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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人 贺兰清: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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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清舒了一口气,淡淡开口:“都让开。”
茯苓迟疑地唤了一声:“殿下?”见贺兰清目光坚定,终是侧身让开。
其余侍卫也纷纷退至两旁,却依旧紧绷着身形,警惕地盯着前方那人。
只见,对方身上几乎缠满了绷带,勉强蔽体,只是方才一番骚动,雪白的绷带上已有几处缓缓渗出血迹。
那方才因受惊而近乎狂暴的人,在周遭威压渐散后,也慢慢平静下来。
她依旧四肢着地,一副随时要逃的模样,可再次对上贺兰清的目光时,却明显顿住了。
两人就这般不远不近地对视片刻。贺兰清直觉对方并无伤人之意,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只留茯苓、玉竹。”
侍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收了兵器,有序退出院子。
殿下既已下令,茯苓与玉竹纵有千般担忧,也不敢多言,只暗暗绷紧身子,心中打定主意——若那人再有异动,便以自身护住殿下。
贺兰清朝她轻轻招手,声音温和:“过来吧,不会有人伤你。”
说罢,她静静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人并未立刻上前,反倒如先前一般,微微伸长脖颈,朝空气中轻嗅。贺兰清这才确定,自己方才所见并非错觉。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人缓缓起身,一步步朝贺兰清走来,鼻翼不时轻动,似在以这种方式确认着什么。
随着脚步移动,她的目光彻底落在贺兰清身上,步子也稍稍加快了些。
茯苓与玉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攥紧了拳,死死盯着来人。
贺兰清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人停在她身前一步之处,又缓缓蹲下,仰头望着她。
她长发披散,几缕碎发遮着眉眼,却仍能看清那双眼睛——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左颊上新添一道擦伤,想来是方才被箭羽所划。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贺兰清柔声问道。
那人又看了她半晌,不答,反倒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救我。”
贺兰清并不在意她语句零碎,只轻声应道:“算是吧。”
那人咧了咧嘴,似是欢喜:“味道,我记得。”
贺兰清垂眸望着她,心中已有隐约猜测,转头对茯苓道:“回房,取一身干净衣裳来。”
“是。”
贺兰清又看向蹲在地上的人:“你跟我来。”
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脆声响。那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轮椅之后,一同进了禅室。
轮椅停稳,她又乖乖蹲到贺兰清面前。贺兰清忍不住轻笑一声,再问:“你的名字,还有年纪,还记得吗?”
那人脱口而出:“十五!”
“名字呢?”
“姐姐。”
“姐姐?你的名字是姐姐?”
见贺兰清反问,那人偏头迟疑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喃喃自语:“疯狗,狗爷、狗……”
玉竹竭力忍着笑,刚取了衣服回来的茯苓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唯有贺兰清,心中猜测被一一印证,只无声一叹。
孤儿乞儿,她游历这三年见过不少,可如眼前这般的,却是头一遭。
连话都说不完整,对“名字”二字也不甚明白,甚至分不清褒贬——可见她自小便独自挣扎求生。
贺兰清几乎可以断定,她口中说的,不过是旁人对她的称呼,绝非本名。
再结合她不自觉流露的、近乎野兽的习性,她极有可能,是被野兽养大的孤儿。
“殿下,奴婢取了玉竹的衣裳来,看身量应当差不多。”
贺兰清无奈道:“去找一身衣裤,这襦裙,她如何穿得惯?”
“是。”
“玉竹,你去请侯大夫过来,再让厨房送些吃食。”
“是。可要再叫几个人过来?”
“不必,她不会伤我。”
“这怎么……是。”玉竹又瞪了地上那人一眼,才匆匆离去。
贺兰清见她满脸纠结,知她还在琢磨自己的“名字”,柔声道:“一直蹲着不累吗?坐下吧,很快就有吃的了。”
一听有吃的,那人立刻咧嘴一笑,乖巧地盘膝坐地。
贺兰清摇着轮椅,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水,随即陷入沉思。
脑海中,缓缓闪过那段由太史家族以鲜血记录的卷宗。
十五岁么?
看她回答年纪时那般不假思索,应当不会有错。
十五年前,正是天瑞八年。
天瑞十一年,晏城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次年,城中百姓迟迟等不到朝廷赈济,绝望之下,竟至易子而食。
同年夏天,晏城爆发时疫,百姓不堪压榨,结成义军。
三月之后,义军被镇压。
天瑞十二年正月,天瑞帝亲自登台观星,称天魔星异动,直指晏城,遂下旨屠城。
晏城百姓尸首,草草掩埋于城外十五里处。
随后,朝廷下旨,迁毗邻州府百姓入晏城定居。
那时许多百姓不愿离开故土,去往一片凶地。
朝廷为防逃民,制定了极为严密的户籍名册,凡抽到移居之签的人家,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造册在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一个都不行!
所以……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迁徙时不慎走失的孩童。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
要么,是父母怕她被饥民所食,拼死藏起;
要么,是大难临头前,拼了命将她送了出去。
无论哪一种,她的父母,一定极疼极爱她。
想到这里,贺兰清呼吸微滞,酸涩与痛楚在胸腔蔓延。
不止为眼前这人,更为陈国千千万万煎熬受苦的百姓。
见得越多人间疾苦,她便越清楚,自己所见之苦,不过冰山一角。
……
“殿下!”门外传来侯大夫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贺兰清的思绪。
“进来。”
一同跟进来的,还有茯苓。
而坐在贺兰清面前的人,只抬头扫了一眼,便又低头,用指甲抠着地砖缝。
侯音先前只听说“有刺客”,还是殿下带回的人,当即抄起捣药石杵,急匆匆赶了回来。好在半路遇上玉竹,得知殿下无事,这才松了口气。
“侯大夫坐下歇歇吧,我无碍。只是她身上几处伤口又裂开了,劳烦您来看一看。”
侯音坐下,打量了那“野孩子”片刻。从眼神与反应来看,她不似神智不清,只是行为举止,实在异于常人。
茯苓将寻来的干净衣裤放在一旁,安静立在贺兰清身后,目光也不时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侯音见她终于抠完地砖缝,又转而去好奇贺兰清的轮椅,终是按捺不住疑惑:“殿下,她这是……”
在侯音看来,这孩子虽野,却也懂些偏门药理,断不该是这般模样。几乎上身赤裸,只以绷带遮身,却浑不在意,让她不由得眉头紧锁——莫非是自己用药有误,还是她头部受创,伤了神智?
不应该啊,也未见她头上有何外伤。
恰在此时,玉竹端着餐食回来。
贺兰清对身前那人轻声道:“你先随她们出去,让这两位姐姐和妹妹陪你,吃完再回来疗伤,好不好?”
茯苓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走吧。”
贺兰清察觉到,那人对茯苓的触碰十分抗拒,便又柔声安抚一句:“去吧,没人会伤你。”
直到听见贺兰清的话,那人才稍稍放松警惕,却还是挣开茯苓的手,独自起身向外走去。
……
禅室内,只剩贺兰清与侯音二人。
贺兰清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侯大夫,我想救她,只是还未想好如何安置。你也看见了……这孩子,约莫是被野兽养大的孤儿,却还未彻底忘了自己是人。”
侯音轻声答道:“殿下不必忧心。回京一路,还会经过不少尼姑庵与道观,出家人慈悲为怀,定能善待她。比起流落街头行乞,能在观中清修,已是最好归宿。”
见贺兰清沉默,侯音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语气不由带上几分不赞同:“殿下难道想将她带在身边?”
“嗯。”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这孩子野性难驯,万一发狂伤及殿下,臣要如何向贵妃娘娘交代?”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贺兰清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音音姨,我想收留她。”
“音音姨”三字,一瞬击穿了侯音所有坚持。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个梳着双丫髻、奶声奶气拽着她衣袖的小团子,一声声叫着自己音音姨。
侯音望着贺兰清,终是软了语气:“殿下是想把她带在身边,是吗?”
“嗯。”
“以什么身份?安排什么差事?宫婢,还是侍卫,或是……伴读?”
说到“伴读”二字,侯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让这样一个近乎“野人”的孩子,给慧智兰心的公主做伴读,实在太过荒唐。
“她不是识得药性吗?不如先让她跟在你身边,做个药童,可好?”
侯音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迟疑道:“臣药庐中的事,一向亲历亲为,寻常人臣都放心不下,像她这样的……罢了,臣替殿下看着她便是。若真是块可塑之才,也不是不能收下,总好过让她整日跟在殿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