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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晏迟 贺兰清:我 ...


  •   侯音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殿下,你是不是……”

      “哎呀,你慢一点儿啊!”玉竹带着嫌弃的叫嚷声,打断了侯音的话。

      “你要去哪儿?喂……你别跑啊!”茯苓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

      侯音默默注视着贺兰清,院内发生的一切,贺兰清虽未言语,侯音却已读懂了殿下心中的在意。

      说起来,侯音也算是看着贺兰清长大的人。殿下成长路上的点滴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虽不能感同身受,却最是懂得贺兰清心底的苦楚。

      侯音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纵意:“臣推着殿下到院子里看看吧。依我看,那孩子对陌生人戒备极重,却偏偏莫名信任殿下。”

      “嗯。”

      禅房的门被推开,正巧碰到回来禀报的茯苓,而玉竹正与蹲在院子角落的那道瘦弱身影“对峙”着。

      见到贺兰清,茯苓立刻苦着脸禀报道:“殿下,这人的举止实在怪异。奴婢刚把她带到桌旁,她抓起馒头就跑,连粥碗都打翻了。”

      到底是侯音见多识广,她细细观察了一番,轻咳两声,有些尴尬地说道:“殿下,若臣没有看错,这孩子……应当是在护食。”

      “护食?”

      “嗯。殿下不是推测,这孩子是由野兽养大的吗?护食本就是野兽的习性之一。”

      侯音思索片刻,继续道:“在某些野兽的认知里,唯有最强者才能第一个进食,弱者须远远避开,等强者吃饱,才能去吃剩下的。此时弱者若凑得太近,便会被视作抢食,引来攻击。殿下还是先把玉竹叫回来吧,这般靠近,怕是危险。”

      不等贺兰清开口,茯苓已经快步走到院子中间,扬声叫道:“玉竹,快回来,殿下叫你!”

      玉竹一脸愤愤地跑了回来。

      贺兰清一直沉默望着院子角落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摇动轮椅,开口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殿下?!”

      侯音抬手拦住了焦急的茯苓与玉竹,轻声宽慰:“殿下自有分寸,我们只管看着便是。”

      ……

      贺兰清摇着轮椅来到石桌前。桌面上,热粥洒了半碗,筷子与调羹安安静静放在托盘里,无人动过。

      贺兰清轻叹一声。她也不知,这般境况下,那孩子还会不会听自己的话,可总要试一试,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人,活得非人非兽。

      贺兰清朝着躲在院角阴影里的那人招了招手,温声唤道:“过来。”

      侯音、茯苓、玉竹三人,齐刷刷望向院子角落,心里都不觉得这般野性难驯的人,会真的听从贺兰清。

      听到贺兰清的呼唤时,“疯狗”嘴里正嚼着半个馒头,剩下的几个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贺兰清耐心等了片刻,并未出言催促,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她来了。

      嘴里咬着半个吞不下去的馒头,双腮鼓鼓,手里还紧紧掐着另外三个馒头,从那片落满阴影的角落里,一步步走向贺兰清。

      贺兰清唇角微微一勾,神色也柔和明媚了几分,再次招手:“过来。”

      对方又加快了脚步,快步跳上贺兰清对面的石凳,蹲坐下来。

      贺兰清将盛馒头的空盘往前推了推,柔声道:“放回来。”

      闻言,“疯狗”虽极不情愿,还是把早已被攥成面团的馒头,慢慢放回盘中。原本雪白的馒头,早已被捏得脏兮兮的。

      对上贺兰清的目光,“野狗”的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连挂在嘴边的那半个馒头,也吐了出来,一同放在盘子里。

      笑意,一点点漾在贺兰清眼底。她朗声吩咐:“茯苓,再去拿一份一模一样的吃食来。”

      “是。”

      等待的间隙,贺兰清终于能好好打量眼前这位姑娘。

      她脸上的皮肤粗糙,呈浅褐黄色,单看五官比例,倒也算端正,分明是个尚未长开的小姑娘。再看她胸前绷带缝隙间透出的肌肤,比脸上要白净几分,想来原本肤色应当不差,只是常年在野外漂泊,早早染上了风霜。

      她的头发,如杂草般野蛮生长,乱糟糟一团。

      可仔细端详下来,最让贺兰清难忘的,依旧是她的眼睛。

      贺兰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眼底读到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关切、奉承、怜悯、嘲弄、绝望、哀求、怨恨、感激……囊括了人生百态,喜怒哀乐。

      而眼前这双眼睛,却是独一无二的。

      野性,又一尘不染,没有半分复杂的算计与表达。

      贺兰清的余光扫过对方嘴角,那里正挂着一颗亮晶晶的……口水。

      “嗯……你、吃!”

      一声带着委屈的鼻音,那人终于再次开口。

      说话间,她还小心翼翼地把盘子往贺兰清面前推了推,又飞快收回手,生怕被误会一般。

      见到这一幕,贺兰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好像……有点过分,都把这孩子逼得开口说人话了。

      不多时,茯苓端着餐盘快步而来,轻轻放在贺兰清面前。

      “你退下吧,站远一些。”

      “是。”

      ……

      看着托盘里的酱菜、馒头与一碗清粥,再看看眼前不住吞咽口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贺兰清莫名多了几分胃口。

      她端起粥碗,拿起调羹,轻声道:“跟着我做。”

      直到对方依样照做,贺兰清才吃下第一口。

      之后便是水到渠成的模仿。

      贺兰清没有让她吃那些已经脏了的馒头,反而用自己的绢帕,仔细为她擦干净双手,又将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贺兰清发现,这人并非侯音所说那般“野性难驯”。她听得懂自己的话,只是不喜欢、也不习惯开口。

      吃饭的动作,教一遍便会,只是用筷子时,仍稍显笨拙。

      ……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三人,无不啧啧称奇。

      茯苓松了口气,庆幸道:“殿下已经连着三日没好好用饭了,难得这位姑娘能陪着殿下好好吃一顿。”

      侯音欣慰点头,玉竹却有些不解:“这几年殿下收留安置过不少乞丐孤儿,却从没对谁这般上心过。不仅陪着吃饭,方才还亲自替她擦手……殿下是千金之躯,何时这般伺候过人?”

      侯音站的位置,只能看见贺兰清的背影,可她却笃定:此刻的公主殿下,一定是轻松的,是笑着的。

      想到这里,侯音对茯苓、玉竹低声道:“你们想知道原因吗?”

      “当然!侯大夫您知道?”玉竹连忙道。

      “愿闻其详!”茯苓也跟着点头。

      “这也只是我的推断,未必全然合殿下心意,你们心里有数便好。”

      二人异口同声:“好!”

      侯音这才缓缓开口:“这孩子,很可能是……晏城祸事的遗孤。”

      听到“晏城祸事”四字,茯苓与玉竹齐齐变了脸色。她们年纪尚小,并非当年那场祸事的亲历者,可对“晏城祸事”四个字,却一点也不陌生。

      可以说,整个陈国,但凡稍年长些、或是识得字的人,都知晓这件事。

      那是一场震荡乾坤的血案。

      一整城百姓丧命,十七位太史家的史官以命相填,才换得此事被记录在册,流传天下。

      国君屠城,亘古未有——残暴,荒唐。

      侯音无视了两人发白的脸色,继续道:“当年,我尚在兴庆宫任职。贵妃娘娘听闻此事,不顾不能大悲大喜的医嘱,毅然劝谏陛下开恩。数次恳求不成,娘娘便退一步,恳请陛下只诛叛军,放过无辜百姓。陛下非但不允,竟还下旨,让贵妃娘娘的父亲——卫太尉,亲自带兵督办。

      消息传回宫中,贵妃娘娘心神俱震,当场呕血。从那以后,娘娘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便薨了。”

      侯音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无声攥紧,眼角悄悄泛红。

      “殿下她……冰雪聪明,又宅心仁厚。世人只看到她身弱多病、不良于行,可谁又真正体会过,伴随她一路成长的那些痛苦?按宫规,你们二人,无论生死都是殿下的人。须知,心病猛于身病。别只盯着殿下的饮食起居,更要顾着她的情绪。她还年轻,只要日日心情舒畅,身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侯大夫教训得是,玉竹记下了。”

      “多谢侯大夫教诲,茯苓没齿难忘。”

      ……

      另一边,贺兰清与晏迟已经用完饭。见那人的目光,仍时不时飘向那些脏了的馒头,贺兰清认真开口:“或许你此刻还听不懂我说的话,但我要你记住:仓廪足而知廉耻。今后你跟着我,绝不会缺你吃穿用度。你要时刻记得,你是人,不是野兽。”

      说到这里,贺兰清目光微沉,思索许久,才缓缓道:“今后,你便叫……晏迟吧。以城为姓,贵人语迟,便取这个‘迟’字。我要你永远记得,你来自晏城。纵然开口比旁人晚一些,你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晏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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