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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护驾 贺兰清: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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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兰寺是座比丘院,向来不准女香客留宿,贺兰清却是个例外。
皆因天瑞帝三年前下过一道圣旨:陈国境内所有寺院、道观,只要有僧道常驻,都要为瑶光公主专门开辟一处清净院落,供她小住静修,或是路过歇脚。
是夜,大兰寺后山小院里,禅房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安神静心的沉香也已点上。
贺兰清在茯苓和玉竹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穿着一袭雪白中衣坐在床上。玉竹坐在小凳上,为贺兰清推拿双腿;茯苓站在床边,手持净布,细细擦拭她半干的发梢。
“笃笃笃。”一阵叩门声传来。
“谁啊?”玉竹问道。
“殿下,臣来请平安脉了。”门外传来侯御医不急不徐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贺兰清吩咐。
玉竹起身快步开门。侯大夫看起来已过而立,身形瘦长,身上披着一件棕色斗篷,手里提着药箱。
她进门先脱下斗篷,掸去身上寒气,又去净了手,才提着药箱走到贺兰清面前。
茯苓搬来凳子,请侯大夫坐下,又将一个暖手炉放到她手里。
侯大夫端详着贺兰清,笑道:“殿下今日气色尚可,只是略有积食,想来是整日赶路、不曾下车活动的缘故,稍后再请脉看看。”
贺兰清勾了勾嘴角:“有劳了。”
侯大夫等到手暖和过来,才上前放好脉枕,为贺兰清细细诊脉。
厢房里十分安静,茯苓和玉竹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就算是每日例行的平安脉,两人也像在等一件大事宣布一般认真。
侯大夫收回手,对贺兰清道:“无碍。稍后请殿下服用一丸鸡内金,缓解积食,臣再为殿下行一套活血通络的针灸,解一解周身疲乏。”
茯苓和玉竹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立刻行动起来:玉竹捧来针具,茯苓为贺兰清宽衣。
三十多根银针依次刺入贺兰清的穴道,余下的只是等待。
贺兰清闭目养神,开口问道:“侯大夫,今日带回来的那人,醒了吗?”
“臣正要和殿下禀报。按殿下的吩咐,该用的药都用了,只是这女娃儿伤得太重,能不能醒,就看她的造化了。”
贺兰清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她原本只是以防万一,才让侯大夫过去照看,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听茯苓说,她从几个乞丐手里抢到了红稚,还反杀了几人……真的是个女孩子吗?”
见贺兰清难得有了兴致,侯大夫便多说了几句:“的确是个女娃娃。别说殿下,连臣也意外。她身上的伤口和淤青,像是被多人围攻所致,能以一对多,足见身手了得!而且……臣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是什么?”
“她身上每一处致命伤,都被人处理过了。手法虽然粗暴,却非常有效,这大概是她能活下来的原因。”
“你是说,有人先一步施救过?”贺兰清问。
侯大夫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像。臣给她擦身时,从伤口上擦下不少草药碎渣,像是她自己嚼烂了直接糊上去的。背上的伤口处理得不好,应该是自己够不到。有意思的是,这些草药都很对症。”
贺兰清久病成医,又在民间游历三年,深知郎中在民间十分稀缺,就算是赤脚游医,也不至于沦落为乞丐。
听茯苓说,那人不过十三四岁,这般年纪便懂医理,定然有家传师承,出身不该如此潦倒。
“她懂医理?”
侯大夫笑道:“臣也觉得奇怪。她用的草药都很偏门,不是医书上常见的药材,效果却出奇地好。”
说着,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方木匣,“殿下,这是臣从她小腿上取下的一味药材,殿下要看看吗?”
“好,打开吧。”
玉竹也忍不住好奇凑了过来,匣子一打开,她立刻缩了缩肩膀,嫌弃道:“怎么是虫子?!”
贺兰清的目光却微微一动,仔细辨认后,缓缓道:“这是金边土元,对接骨续筋有奇效,只是并非药典里的常用品种。”
因腿疾缠身,贺兰清专门钻研过治疗筋骨的药材,只凭那一道金边,便认出了匣中碎裂的虫体。
侯大夫赞道:“殿下说得没错。那女娃娃小腿有钝击伤,伤到了筋骨,这味药用得又对症又及时,说不定能让她康复后,行动与常人无异。”
“的确是个有趣的人。好生照看她,等她醒来,我要亲自见见。”
“是。”
说话间,针灸的时辰已到。侯大夫见贺兰清面色红润了不少,才松了口气。
侯大夫本名侯音,原本不是内廷医官,而是跟着师父在太尉府任职,被指派给府里的大小姐做专属医官。
大小姐出嫁后,恰逢恩师仙逝,侯音伤心之下请辞云游。几年后,她收到太尉府手书:昔日大小姐已是卫贵妃,诞下四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太尉恳请她入宫相助。
侯音入宫后,便任兴庆宫首席医官,直到天瑞十八年卫贵妃薨逝。她受贵妃临终所托,成了年仅十一岁的瑶光公主的专属医官。
贺兰清牙牙学语时,会学着贵妃的样子叫她“音音”稍稍懂事后则叫她“音音姨”。
直到身边的宫婢内侍被一夜血洗,贺兰清仿佛一夜间长大,对侯音的称呼,也从“音音姨”变成了“侯大夫”。
往事在侯音脑海里闪过,让她一时出了神。
直到茯苓轻声提醒,说贺兰清已经睡着,侯音才提着药箱,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侯音抬头望着漫天星空,轻轻一叹。纵使驻颜有术,她也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
她提着药箱又去了另一间屋子,门口守着两名女侍卫。推门进去,药香浓重,那个从乱葬岗救下的女娃娃,正安静躺在榻上。
侯音想到贺兰清对这女娃娃的在意,轻声道:“小娃娃,算你命好。要不是殿下上心,我可舍不得给你用这个……”
说着,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喂进对方嘴里。
“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你若能醒,就多陪殿下说说话,给她解解闷,也算报答我了。”
翌日,瑶光公主的仪仗没能按计划出发。
不知是迎仙台上吹了冷风,还是赶路太过劳顿,贺兰清病了。
虽只是发热咳嗽、不思饮食,侯音、茯苓、玉竹却一致决定,在大兰寺休养几日。
仪仗队上下人人噤若寒蝉,小心伺候。所有人都明白,瑶光公主若是出半点差错,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就算这些年天瑞帝修道渐深,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杀人,可太尉府的怒火,也足以将他们统统撕碎。
经过三日悉心调养,贺兰清的病情才渐渐好转,只是依旧恹恹的,没什么胃口。
茯苓看在眼里,和侯音商量后,征得贺兰清同意,推着她的轮椅来到院内。
大兰寺依山而建,从院子向北眺望,能看见半片山景。虽是秋日萧索,却也让贺兰清的精神好了不少。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茯苓和玉竹见状,立刻打了个手势,屏退院内其他人,只两人不远不近地守着,不敢上前。
贺兰清缓缓迈开步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的腿有轻微跛足,走久了病腿便会无力。每逢她想独自走走,茯苓和玉竹都会屏退左右,替她守护公主的尊严。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一道黑影撞破一间禅房的窗子,飞跃而出!
茯苓和玉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护驾!快来人!”
刚退到院外的侍卫闻声冲回,纷纷拔出佩刀,弓箭手也立刻就位,拉弓搭箭。
不过短短几息,贺兰清却已看清来人。
那人落地的瞬间,锐利的目光便朝她射来,四目相对,两人都看清了彼此。
那人接下来的反应,却十分古怪,是贺兰清从未见过的。
落地后,她竟对着空气轻轻嗅了嗅,原本锐利的眼神淡去,莫名多了几分探寻与懵懂。
可随着侍卫涌入,她察觉到危险,竟四肢着地,摆出一副野兽般的姿态,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如兽。
那一刻,贺兰清的心头,轻轻一跳。
茯苓和玉竹已经冲到了贺兰清的身前,一人将轮椅推过来让贺兰清坐下,一人如护崽母鸡般张开双臂,挡在贺兰清身前。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放箭!”
院中的侍卫如流水般有序退后,纷纷挡在贺兰清身前。
贺兰清心头猛然一跳,厉声喝道:“住手!”
然而,这声制止显然有些迟了,已经有两三支箭矢破空而出,朝着那小兽般的身影破空而去!
被一众侍卫阻挡了视线,贺兰清无法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箭头击中物体的声响。
“住手!”贺兰清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用尽气力又喊了一声。
人墙后,传来一声如兽般的低吼,比适才那声听起来还要危险,场中所有人都十分紧张,唯有贺兰清心头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