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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风把心事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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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到,夏天就真的收了尾。
清晨的风不再是黏腻的热,而是带着一点清清爽爽的凉,吹进教学楼敞开的窗缝里,卷起书页边角,也卷起余栖藏在心底那点不肯安分的悸动。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成了整个年级最紧绷的事。
补课班暂时停了,所有人都埋在卷子堆里,连课间都少了几分吵闹。邵喻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个,成绩榜永远牢牢钉在第一,篮球场上一抬手就能引来大半女生的目光,走在走廊里,总有人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偷偷看他一眼。
余栖还是老样子。
不扎眼,不吵闹,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低头做题,抬头听讲,下课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拿着错题本去问老师。唯一和从前不同的是,她的笔袋里,永远躺着一两颗牛奶糖。
不是随时都吃。
大多时候,她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摸一摸,糖纸硬硬的触感,能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安安稳稳地藏在贴身的地方。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阳光很好。
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墙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余栖被林糯拽着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最顶端的名字——邵喻。
依旧是毫无悬念的第一。
她的目光往下滑,一格一格,心脏跟着轻轻提起来。直到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余栖,班级第十,年级五十七。
比上一次又进了一大截。
“余栖!你进步也太猛了吧!”林糯拽着她的胳膊晃,“从一百多名直接冲到五十多,你这是开外挂了?”
余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却还是小声道:“就……运气好一点。”
运气好吗?
她自己最清楚。
是无数个夜晚对着错题本反复琢磨,是每一道不懂的题都硬着头皮问到底,是邵喻坐在她身边讲题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这里不难,你再看一遍”,是口袋里那颗牛奶糖带来的、悄无声息的底气。
她不是运气好。
她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托了她一把。
看完红榜往回走,刚转过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余栖下意识往后退,额头轻轻撞进一个干净清爽的怀抱里,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薄荷香。
她猛地抬头。
邵喻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垂着眼看她。
“走路不看路?”他开口,声音比初秋的风还要清。
余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林糯在旁边一看这气氛,立刻识趣地嘿嘿一笑:“你们聊,我先回班!”
说完一溜烟跑了,楼梯口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邵喻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成绩看了?”
“看、看了。”
“五十七名。”他直接报出她的排名,“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余栖心脏猛地一跳。
他连她的名次都记得。
“我……我就是多做了点题。”她攥着衣角,手指微微发紧。
“嗯。”邵喻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掌心。
还是牛奶糖。
白色的糖纸,圆圆的一颗,被他的手心捂得微微发热。
“奖励。”他言简意赅。
余栖攥着那颗糖,抬头看他。阳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又认真,像是眼里只装得下眼前这一个人。
“你……”余栖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问,“你这次又是第一。”
“嗯。”
“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她小声问,“一直都是第一。”
邵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很淡,却足够让余栖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不会。”他说,“以前是觉得应该做到最好。”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声音放得很轻:“现在,多了点别的期待。”
余栖没听懂,却不敢再问。
那层窗户纸,薄得一戳就破,可谁都没有先伸手。
她怕一伸手,连现在这样的温柔都留不住。
“我先回去了。”邵喻抱着作业本,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留下一路发烫的痕迹。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错题本别停。”他说,“下次,我想在更前面的位置,看到你的名字。”
余栖站在原地,用力点头。
“我会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吹得轻轻飘在空气里。
——我会努力,走到离你更近的地方。
那天之后,余栖更拼了。
她不再只满足于把题做对,而是开始追求速度和准确率,把每一次练习都当成正式考试。课间别人打闹休息,她在做题;晚上宿舍熄灯前的最后十分钟,她还在对着错题本复盘。
林糯看着她这股拼命的劲儿,啧啧称奇:“余栖,你这是要卷死我们啊。”
余栖只是笑,把一颗牛奶糖塞进她手里:“吃不吃?”
“吃!”林糯剥开糖纸,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哎,这糖挺好吃啊,你哪来的?最近怎么总吃这个?”
余栖的笑容僵了一瞬,含糊道:“就……随便买的。”
她不敢说,这每一颗糖,都来自同一个人。
不敢说,她所有的努力和坚持,有一大半,都是因为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
不敢说,她藏在错题本里的心事,比题目还要多,还要重。
十月的运动会,来得猝不及防。
整个年级都沸腾了,不用上课,不用做题,操场上全是欢呼和呐喊。余栖体育不好,什么项目都没报,安安静静坐在看台上,抱着一本习题册,却半天没看进去一道题。
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操场中央飘。
邵喻报了一千五百米。
他站在起跑线上,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身姿挺拔,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发令枪一响,他稳稳地跑在中间位置,步伐均匀,气息平稳,一点都不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拼命冲刺。
余栖的心,跟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跳。
一圈,两圈,三圈……
到最后半圈的时候,他忽然开始加速。
白色的身影在红色的跑道上格外显眼,一步一步,超越一个又一个对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跑道上。
看台上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天空。
余栖紧紧攥着手里的牛奶糖,连呼吸都忘了。
最后十米,邵喻率先冲过终点线。
周围瞬间围上去一群人,送水的,递毛巾的,嘘寒问暖的,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余栖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那么耀眼,像太阳一样。
而她,只是躲在阳光里,悄悄取暖的普通人。
就在她低下头,准备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习题册上时,人群里的那个身影,忽然拨开众人,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邵喻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余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诉她:我赢了。
余栖的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被人群重新围住,可刚才那一眼,却牢牢刻在了她的心底。
运动会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余栖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在校园里,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停下,回头。
邵喻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湿意,显然是刚洗漱过。
“你怎么在这里?”余栖小声问。
“等你。”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余栖的心跳,彻底失控。
他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一如既往地放在她掌心。
“今天跑得很累。”他说。
“那你好好休息。”余栖乖乖接话。
“休息的时候,就在想。”邵喻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某人会不会在看台上,替我担心。”
余栖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担心了。
担心他跑太累,担心他被超越,担心他会不舒服。
从他站在起跑线上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直到他冲过终点线,才轻轻落下。
这些心事,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邵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逼她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下次月考。”他转移话题,语气认真,“我等你进前五十。”
余栖握紧掌心的牛奶糖,重重地点头。
“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