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牛奶糖” ...
-
八月的第一天,余栖在错题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那天补课结束后,她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翻开错题本确认题目有没有漏抄,一张对折的纸片从夹缝里飘出来,落在桌面上。
她捡起来,展开,看见一行字——
“写完了又不承认,是怕我看见吗?”
余栖愣了三秒,然后脸腾地烧起来。
是那行铅笔字。她擦了又没完全擦掉的铅笔字。那个“我知道你不难,但我还是想多看看你”。
他看见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余栖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最后塞进口袋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起头,阶梯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邵喻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邵、邵喻。”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少年回过头,逆着走廊里的光,看不清表情。
“那个纸条……”余栖攥紧手里的纸团,“你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
上周。
那就是她写完那句话的第二天。
那就是他看见了,然后什么都没说,照常给她讲题,照常给她放糖,照常在她走的时候敲一下她的桌角。
余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邵喻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这次他没急着走,也没把糖放下就转身。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
“你每周二周四都来,”他说,“坐同一个位置,低着头写题,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马上低下。”
余栖的耳朵烧了起来。
“我知道你数学不好,”他继续说,“但你这几周的进步很明显。一百零二到一百一十五,再到上周的一百二十一。”
他还记得她的分数。
“所以……”余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你给我糖,是因为……”
“是因为你每次都坐最角落,”邵喻说,“看起来像怕被人发现。”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发现你了。”
余栖攥着那个纸团,指尖发颤。
那个她以为一直藏在树荫里的自己,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自己,原来早就被他看见了。
“那……那个女生,”她忽然想起三班那个总是凑在他身边的女生,“你给她糖吗?”
邵喻皱了皱眉,好像不太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不给。”
“那别人呢?补课的那些人?”
“也不给。”
余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那你还写那句话吗?”邵喻问。
余栖愣了一下,抬起头。
“写了又不承认,”他说,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擦了又没擦干净,是故意留给我的?”
“不是!”余栖赶紧否认,“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就是什么?
就是写完觉得太丢人想擦掉?就是擦到一半又舍不得?就是其实也想让他看见又怕他看见?
邵喻看着她,没再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摊开的错题本上。
牛奶糖,白色的,软软的包装。
“下周我不在,”他说,“要去省里集训,竞赛的。”
余栖一愣。
“多久?”
“三周。”
三周。那就是整个八月都要过去了。
“补课会有别人来带,”邵喻说,“你记得去,别落下。”
余栖点点头,把那颗牛奶糖握在手里。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集训的地方,可以写信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写信?现在谁还写信?发微信不好吗?
可她没有他的微信。
邵喻看了她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是一串地址,省城的一个集训基地。
“写信的话,”他说,“能收到。”
余栖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颗牛奶糖一起放进口袋里。
“我走了。”邵喻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周,”他说,“很快的。”
门关上了。
余栖站在原地,攥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心跳了很久很久。
八月的第一周,余栖发现日子变得很难熬。
没有补课的周二周四,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怎么都过不完。她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做题,照常吃饭睡觉,可总觉得缺了什么。
“余栖,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林糯咬着冰棍,凑过来看她,“做题做着做着就发呆,想什么呢?”
“没什么。”余栖回过神,继续低头写题。
她没告诉林糯邵喻给她糖的事,也没告诉林糯那个纸条的事。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可这些事又太大了,大到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把那些糖纸拿出来看一遍,一张一张地抚平,再一张一张地夹回书页里。
第二周,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邵喻,集训还顺利吗?数学题我每天都有在做,错题本也一直在用。上周周测我考了一百二十七,比之前又高了一点。你说很快,但我怎么觉得三周好长。”
写到最后一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划掉。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按照那个地址寄了出去。
然后她开始等。
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信。
第三周,回信来了。
那天放学,林糯把一封信拍在她桌上,挤眉弄眼:“余栖,谁给你写的信啊?现在还有人写信?”
余栖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敢当着林糯的面拆,把信塞进书包里,一路跑到宿舍,爬上床,拉上床帘,才敢把信封拆开。
信也很短。
“余栖,集训还好,就是题太多,每天做到很晚。数学一百二十七,进步很快,等我回去看看你的卷子。三周确实长,我也觉得。”
最后一行字比其他字都要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 八月的天很蓝,有时候做题做累了,我会往窗外看。你猜我在想什么?”
余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八月的天很蓝,他坐在窗边做题的时候,窗外飘过的云,会不会也飘过她的窗口。
八年月的最后一天,邵喻回来了。
那天余栖正在教室做题,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她抬起头,看见邵喻背着书包走进来,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路过她的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敲了敲她的桌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的卷子上。
还是牛奶糖,和走之前那颗一样。
“我回来了。”他说。
余栖握着那颗糖,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座位,看着他被一群人围住问这问那,看着他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八月的最后一天,阳光还是那么烈。
可余栖忽然觉得,秋月天好像快过完了。
她低头看着那颗牛奶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甜甜的,像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她想起那封信里最后一句话。
“你猜我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想了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想了什么。
她在想——
三周真的好长。
还好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