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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杂物间 为什么不用 ...

  •   清甜的果汁淌了一地,弄脏了地毯。
      伊霖有点被吓到,下意识垂头查看,裴善轻轻按住他的手,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骤发的错觉一般,说:“抱歉一时没拿稳,一会我来收拾。”

      他垂着眼,试图满足伊霖的好奇心,问:“你更想了解谁?”

      一张卷子从伊霖手边铺展到裴善那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伊霖张了张嘴,可是还没等他回答,裴善就看他一眼,先一步开口:“和你说一说穆晨风的事情,怎么样?”

      裴善和伊霖挨得很近,手肘都要碰上的距离,他说话时一直留意着伊霖的反应,因而也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失望。

      毫不遮掩的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继续说:“刚入学那天,我在教室留到很晚,撞见了一场招摇的欺凌事件,有个人在走廊上被打骂欺辱,那些人逼迫他跪下来舔一条脏抹布。那时我还不认识那个威风凛凛的领头者,心里只是想着不能坐视不管,就拨打了求助电话,趁乱把那个人救走了。”

      “第二天早晨,有人从我兜里搜出一支怀表,我被冠上偷盗的罪名,关进了禁闭室。”

      伊霖检索到“禁闭室”这个词,立刻坐直了身体。
      这可是原书开头的一段重要剧情。

      这本书,系统威逼利诱他让他好好研读,他看是看了,但有些情节实在太过尴尬。

      那些情意绵绵的互诉衷肠,伊霖都跳过没看。
      由于这本书里很大篇幅都是这种在他看来肉麻又多余的描写,算下来他认真看过的部分就只有开头——这个阶段主角和三个贵族还不认识,和伊霖这个炮灰领盒饭的那一章。

      伊霖记得很清楚,裴善在开头就被贵族针对诬陷,关进禁闭室被各种虐待,病得昏昏沉沉都不肯屈服。贵族都没见过这样的硬骨头,一气之下连饭也不给他送,放任他自生自灭。

      反正被关在这里的全是无权无势又低贱的人,没人会给他们出头,就算真弄死了又何妨。

      但偏偏就是这么巧,那天地位最高的三位A等级——江月稔、穆晨风和冉诺,都踏足了这片人人厌弃的罪罚之地,又正好见证了裴善虚弱却倔强的样子,被深深触动。最后裴善还选择大度地原谅污蔑他的贵族,不计前嫌,接受了他们羞愧的道歉。

      【这样纯粹的善意是稀缺之物,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伊霖嘴角抽了抽,听裴善继续说:“在那天晨风正好去惩戒楼巡查,他查明真相,认定这是一场无赖的栽赃,把我放了出来。多亏了他,我才能洗脱冤屈。他虽然脾气有些暴躁冲动,但为人非常正直有义气,愿意为陷入危难的人主持公道。”

      裴善的评价在伊霖看来完全是一面之词。这本书从头到尾,穆晨风都没有出手援助过除了裴善以外第二个人,他做得更多的是把无辜者推入火坑。

      而且……
      为什么这场在书里描写得异常浪漫的四人初遇,裴善只提了穆晨风一个人啊?

      三个贵族一起的场合,结果只有穆晨风有姓名吗。

      伊霖顺着裴善的话点头说:“听上去,他真是个好人啊。”
      即便这个人刚刚才对他下了一道冷酷无情的驱逐令,给他引来无数的麻烦,他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夸出口。

      “那……还有另外两个人呢?我……”
      “伊霖,我们该学习了。”出乎意料地,裴善打断了他尚不满足的试探追问。

      裴善从卷子下面把笔记本抽了出来,摊开,放在伊霖面前,钢笔笔尖落在旁边打了红色五角星的一道题上,声音轻柔:
      “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做出来?”

      “……”
      不知道那番短暂的谈话拨动了裴善的哪根神经,他一连让伊霖写了五道附加题,伊霖的手都酸了。

      裴善帮他把书和笔记纸都收拾了,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也一并塞进去。
      侧边绘有首席徽章图案的笔记本挨到包的拉链时,裴善听到伊霖在叫自己,很轻的一声,带点小心翼翼:
      “首席,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裴善的动作突然顿住。
      那一刻他竟然感觉心脏的位置有些凉飕飕的,很忐忑,甚至是惊慌。

      如果伊霖是要问他关于……关于江月稔的事情,他该怎么回答?

      他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给他们两个牵线搭桥吗?
      还是直白地告诉伊霖江月稔很难接近,让伊霖打消这分绮念,知难而退?
      不,不。

      这样说伊霖必然会伤心的,可能还会失魂落魄地离开。他不会那么轻易放下这段偏执的感情、不会放下江月稔,但自己的分量就没那么重了,对于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的自己,他肯定会毫不犹豫远离。

      他近乎阴暗地想,或者还是干脆告诉伊霖,江月稔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这些念头在裴善脑海里飞速转了几个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如果是关于……”

      “不是的!”
      伊霖直视着他,出声打断。

      他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看出裴善在想什么,以及将要说什么一样,语速很快、斩钉截铁地解释:
      “不是关于情书、暗恋,也不是关于江月稔。”

      “我想问你的是,”伊霖从口袋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动作竟然有些犹豫,慢慢向裴善摊开,“你愿意收下我的礼物吗?”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我亲手做的。”

      裴善怔然,看着伊霖掌心躺着的小巧礼物。
      那是一枚木制书签,制作得十分精巧,中间镂空的部分镶嵌着一朵风干玫瑰。

      整个人好像飘在云端。
      他没有听错吧?
      伊霖没向他打听江月稔,反而说要送他礼物,为他亲手雕刻了一枚书签?

      情绪从一个极端迸到另外一个极端,令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伊霖见他没有动静,又将书签往前递了递:“你喜欢吗?身为首席可以收礼吗?”

      裴善一低头就能看见伊霖那双澄澈的大眼睛。
      他动作僵硬地接过书签,竟然失礼地忘了说声谢谢。

      书签上还残余着伊霖手心的温度,好像要一路烫到心里去。

      就在这时,他看见伊霖揉着手腕,吃疼地“嘶”了一声,很自然地用一种撒娇抱怨的语气说:“下次能让我歇会吗?首席。我做这个花了很久呢,今天还写了那么多题,手都酸死了。”

      *
      夜色已深。

      伊霖把外套披在肩上,又一次翻窗进入宿舍楼,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捡起被从窗户推进去掉落在地的背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脸上还带着计划得逞的笑。

      裴善似乎被他送的礼物打动到了,整个人木木的,接过礼物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他本来还想跟裴善握个手或者拥抱一下的,毕竟这似乎是表达友谊的一种重要方式,但他一抬眼就看到裴善眼睛都红了,好像很受宠若惊的样子。
      那种模样真不像个首席,连他这种被迫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微微愣住,立刻打消了和裴善拥抱的念头,以免他在自己面前哭出来。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做到了和裴善的关系更进一步。

      很好……只要搭上了裴善的线,他就有机会接近那三位被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A等级。
      现在的圈层和等级不能再给他提供更多的线索,他要往上爬,哪怕要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深陷一场危险的围剿。

      一直沉寂透明,龟缩在C的位置,固然安全,却永远无法触碰到那三位A等级的衣角。
      他要让他们注意到自己,什么方式都行,触怒、挑衅、作秀抑或是哗众取宠……他拼了命也要往上爬。

      他深深地知晓,就算他被关在禁闭室几天几夜,也不会有主角的强运,能够正好遇到三位贵族前来解救。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唯一的缺口就是裴善。

      伊霖撑着下巴,沉思着向黑洞洞的走廊尽头走去。
      ……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裴善,让他帮忙安排自己和江月稔见个面?
      反正自己在大众眼中已经成了对江月稔痴心一片的暗恋者,他那么好心,看到自己一厢情愿,说不定愿意出手牵线成全。

      只要接近了江月稔,他的计划就能继续下去。
      不……伊霖在心里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他和裴善的关系在他看来还没有好到那种地步,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伊霖在自己的新房间门口停住,对着掉漆的破旧门牌轻轻摇头。
      这果然如舍管所说,是最差的一间房,门把手都是歪的,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不过他不太在意起居环境的质量,正要进去,就听见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奇怪声响。

      ……这是什么声音?

      伊霖等了一会,那声音没有继续传来。他的听觉很敏锐,不可能听错或是幻觉。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声音传来的方位。

      似乎是一旁的杂物室?
      隔着一层门板无法辨认真切,他只是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调换到的住处真是有够偏的,和杂物室一起像两座孤岛一样,游离在众人的宿舍区之外。

      伊霖思忖了片刻,将钥匙插进锁孔,背包甩在肩上,慢悠悠走进自己的房门。

      *
      一片浓稠的黑暗中,只有一盏脏兮兮的台灯亮着,打下的光落在少年因为久未打理而变得有些粗糙凌乱的发丝上,泡面桶里的汤汁浸着一层昏暗的油光,少年像是饿狠了,正在狼吞虎咽把最后几根面条塞进嘴里。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叫唤:“别吃那么急嘛。”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少年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这是个狭窄脏乱的杂物间,几乎没有立足之处,伊霖站在一块勉强称得上是干净的空地上,拎着手电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再次看到伊霖,还是在这种仓促狼狈的情况下,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突然呛咳起来。
      “咳……咳咳!……”
      哈……完蛋……更糟糕了。

      热辣的汤汁好像滚进肺里,让他无法呼吸,捂着口唇,身子抖颤,透过泪眼看向灰尘飘散的地面。

      眼前突然递过来一张纸巾。

      伊霖垂着眼,在他身前站得笔直,连出自好意的提醒都是冷冰冰的腔调:“我说了,别吃那么急,容易呛着。”

      少年沉默着擦了擦脸。

      伊霖看着他的脸。
      那可以说是他最熟悉的面容。黑框眼镜,面容白净清秀,显得斯文冷静,他们曾经有一个月朝夕相伴。

      眼前躲在杂物室吃泡面的少年,就是他那位本已经退学的前室友,苏苹。

      一片死寂中,伊霖先出声:“怎么大晚上的要躲在这种地方吃泡面?”

      “……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了。”
      沉默一会,苏苹含糊其辞。

      “啪”的一声,伊霖在他桌上扔了几块巧克力,还有一个面包。

      “我在门外听到声音,也许是朋友间心有灵犀,我回宿舍拿了点零食。”伊霖扬了扬下巴,“这下可派上用场了。”

      “聊聊,怎么样?”
      “……”

      隔了一会,苏苹声音沙哑地说:“我提交的退学申请没被批准。伤情材料和心理鉴定量表被人动了手脚,如果我一定要走,需要赔付一笔天价违约金。”

      “沈珞三天前就找上了我,要我伪造一份你的日记和情书,还许诺做完这些之后,我想去哪就去哪。如果留下来的话,他会庇护我,让我以后再也不被其他人欺负了。”

      他把头压得更低:“他那样的身份……就算什么报酬都不给我,我也只能答应帮他做事。更何况,他承诺的东西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苏苹自始至终没有道歉,声音僵硬冷漠,也没有看伊霖的眼睛。

      一切都印证了伊霖的猜测。

      伊霖叹息一声,说:“那天晚上把宿舍弄得一团糟的人,也是你?”

      苏苹默认了。

      “你知不知道,我还想上报校巡逻队,找出那个胆大到夜闯宿舍的窃贼,还好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是大动干戈,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那可真是丢人现眼。”

      听了伊霖的话,苏苹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伊霖语气轻松平常,好像没有一丝怪罪追究的意思。

      可这样反而让他更加抬不起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复杂的心绪在胸腔里激荡。

      他突然说:“伊霖,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

      终于如愿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的神色,苏苹心里狠狠抽了一下,继续说着,生怕停了一秒,就不忍心再继续这场过分的控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运气这么好,可以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参与,不用卷入旋涡遭受那些攻击和凌辱,可以清清白白,置身事外,连沈珞这样的人都对你另眼相待!我不懂,你可以过得安全又舒服,凭什么只有我要承受痛苦?”

      “这简直……”他闭了闭眼,“简直太不公平了!”

      他不敢看伊霖现在是什么神情。

      真奇怪……他现在应该好好地看着伊霖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被自己这个昔日好友攻击,而露出那种愕然受伤的神色,或者应该用更狠毒的话挫伤他,让他难过失望,再把他送来的面包扔在地上,奚落一番——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伤害到伊霖。

      报复伊霖,这不是他一直想要做的吗?

      可他只是随随便便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那些恶毒的举动只是想想就让他心里酸胀痛苦,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付诸实施。

      他双眼通红看着伊霖给他带来的面包,甚至还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伊霖……
      他在心中痴痴咀嚼这个名字的时候,伊霖突然笑了一声。

      “如果报复我能让你感到开心或者一种成就感的话,”伊霖说,“那就把矛头对准我吧。相比报复那些更盛气凌人的贵族,报复我这样的小人物确实更加简单。”

      四下阒然无声。
      苏苹缓缓睁大双眼,咬着下唇,几乎渗出了血迹也浑然不觉。

      伊霖打破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继续说:“让那些贵族悔恨到痛哭流涕,是不可能做到的事,这你清楚。你也同样清楚,与此同时,你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我难过,痛苦,甚至是心碎。”

      嘴上说着心碎,他却还带着轻佻的,浑不在意的笑,手电筒的光影摇曳,让他在朦胧光晕里像只苍白从容的艳鬼。

      “但,只是说几句狠话就够了吗?我可是你能找到的最好报复的软柿子,不应该对我做一些更过分更解气的事情吗?”

      伊霖说完这些话,感觉门窗紧闭的杂物室实在有些闷热,随手解开了衣领处的两个扣子。
      他扭头看了看大门,想着要不要把门推开条缝,待会如果苏苹冲上来要和他干架,动起手来,就更热了。

      苏苹死死注视着伊霖的动作,不知道把伊霖无意间做出的举动曲解成了个什么意思。眼里黑沉沉的。

      他嘴唇狠狠颤抖着,梦呓一般说:“……我讨厌你,伊霖……我恨你!”

      伊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把他的控诉当作无谓的玩笑,从始至终只有他这个控诉者感受到沉重的痛苦。

      到了这种地步,还在调侃他,作弄他,高高在上旁观他的情绪。

      伊霖和那些恶人有什么两样!
      苏苹想,亏他还……还……

      “你恨我?”伊霖继续说,“估计用不了太久,你就能大仇得报了。现在我得罪了三个A,最差的情况,也许会死呢。”

      谈到自己的逆境,他依旧若无其事,向后退了几步,轻声笑问:“不知道看到我的下场,你会有多开心呢?”

      苏苹呼吸一窒,就看到伊霖退到了门边,和他挥手道别:
      “我先走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情。你可以住在403,我们原来的房间,不用担心会和我碰面,我已经从那里搬出去了,现在就住在这间杂物室隔壁。”

      “待在403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好吧?劝你还是快点搬回去,你那封情书害我被针对,我现在也同样恨你,不想再看到你,只能接受跟你当最多一个晚上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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