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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做客 “我想了解 ...

  •   裴善垂眸,撑在门扉上的五指僵硬揪紧。

      好像手底下温暖柔滑的木质纹路突然化作了扭曲细流,融化指尖的皮肤屏障涌入他全身血液,让他整个人因为不知来由的排异反应发晕,发麻,恍恍惚惚,心跳加速,也被同化成不知痛痒的木头。

      论坛上有关伊霖的说法众多,但都无一例外,出自最下流偏颇的臆测,和带有浓重艳情.色彩的造谣诋毁。

      在那些人口中,伊霖被塑造成一个自甘下贱的痴恋者形象,具体体现在哪呢?所有的日常细节都可供拆解:

      为了让心爱的人多看自己一眼,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每天穿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遮住身上的伤痕;
      因为思慕着心上人,晚上自己纵情享乐到深夜,所以白天才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恹恹模样,趴在课桌上昏昏沉沉,睡得不省人事。

      有关他在以前学校的事迹也被扒了出来。
      他身体羸弱,又不要命一样沉溺享乐;性格扭曲,渴求贪恋和其他人发展的亲密关系。经常出卖身体换取一时的欢愉和爱恋。
      他名声糟烂透顶,放荡,拜金,阴晴不定,表里不一,经常搞背叛那一套,因此惹到了不该惹的大人物,在那所学校待不下去了。

      是来者不拒的公用器具。

      裴善怔怔注视着伊霖。

      他忘记了自己是以何种心情,近乎自虐般地一条条翻完了那些评论。
      应当是极其挣扎痛苦的,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见到伊霖,都感觉心脏应激一样隐隐作疼。

      放荡、滥情、不知廉耻……
      那样恶毒的戳人心窝的评判,都被强安在伊霖身上。

      池畔菖蒲清香缭绕,湿气氤氲,伊霖站在门前,门内明亮静谧的灯火柔柔洒落,将他笼罩,他身后是大片昏黄的暮色。

      他一无所知、一无所觉,好像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依然挺拔、清澈、泰然自若。

      “晚上好,裴善,抱歉迟了一点,路上有点事情耽搁……我可以进来吗?”
      伊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裴善凝神注视着这两片柔软的带着湿意的嘴唇。

      那些谣言他在乎,又不在乎。
      在乎那些泼的脏水对伊霖造成的伤害,不在乎伊霖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种风流滥情的人。

      反正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有一件事,却是他再怎样极力说服自己都没有办法忽视的。
      ——那封字句缠绵的情书。

      其他东西或许都是添油加醋,或者是子虚乌有的谣言……

      但伊霖这个人,真的已经心有所属。

      久久没有等到裴善的回答,伊霖有些诧异和不耐。
      “首席大人,我现在可以——”

      话音止住。

      裴善突然抬手,在伊霖疑惑的、有些凝固的目光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了抚伊霖柔软的长发,然后……

      捻走了伊霖头顶的一片叶子。

      ?!
      伊霖微微睁大双眼。
      肯定是他为了躲避那些人,图省事爬树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都怪那些该死的不速之客!

      伊霖罕见地有些尴尬,挪开目光,偷偷拨弄着微微汗湿的发尾,好奇头上是否还藏着其他的叶子。

      裴善如梦初醒,他立刻侧身,让伊霖进来,换了拖鞋,关上大门。
      他领伊霖在沙发上坐下。

      “你就坐在这里,先休息一下。”

      其实在进屋之前,伊霖就闻见了浓郁怡人的食物香味,熨帖着他疲惫的神经,令他突然察觉到饥饿感。
      裴善给自己准备了晚餐?

      伊霖抿着唇,正在环视周围。
      陈设简约大气,客厅整洁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才打扫过。

      壁柜上摆着香薰,房间的主人生活习惯非常细致,有一架很大的贴壁柜子,数量多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抽屉,每个上面都一丝不苟标注了内容物名称,有些上了锁。

      伊霖坐着,眯起眼,不动声色努力探究的目光被骤然靠近的高大人影挡住。

      裴善深深看他一眼,俯身,伊霖看清了他手里拿来的东西,是一把小木梳。
      过近的距离令伊霖呼吸乱了一拍。而裴善只是凑近给他梳了梳凌乱微长的额发,动作很轻柔,像给半夜跑出去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土猫梳毛一样。
      发丝从梳齿上弹落,蹭过脖颈,弄得伊霖痒痒的。

      这样亲密的举动太奇怪了,让向来排斥和其他人接触的伊霖难以忍受。
      伊霖只能用裴善心地善良,不忍心让其他人在他面前仪容不整来解释。
      很牵强,不过没有必要过度追究这件事背后的用意。伊霖想,为了拉近和裴善的距离,裴善对他做什么他都能接受。

      “抱歉,路太远了,是我考虑得不周到……我应该去接你的。或者就在C区附近的单人自习室补习。”裴善轻轻搁下梳子,说。

      伊霖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责,连忙摇头:“没有关系,散散步而已,我不累。路上的风景很好,我还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学院的树和池塘,这是个好机会。”

      “而且,能有幸来首席的住处做客,我很开心。”他仰头说,眼里适时闪烁着愉悦放松的光芒,注视着裴善的双眸。

      “只是路上的蚊子……有点太多了。”
      那些对他围追堵截、想要用惩治他的功劳换取上位者青睐的人,巴不得对他敲骨吸髓利用殆尽,怎么不算是吸血而生的蚊虫呢。

      裴善当了真,要去给他找治蚊虫叮咬的药膏,伊霖看他那急切的样子,心说简直是小题大做,及时抬手拉了拉裴善的衣摆,说自己有点饿,想先吃点东西。

      这招很奏效,看来裴善不准备让他饿肚子,哪怕只是一时——找药膏的事情立刻被搁置。

      餐桌垫着暖色格子长桌布,面条筋道,热气腾腾地浸着煨得醇厚浓郁的汤汁,两面金黄喷香的鸡汁煎蛋卧在里头,各色卤的拌的小菜摆了一圈。

      伊霖对面坐着裴善,一抬头就能撞上他含着笑意和隐隐期待的眼神。

      该说裴善不愧是主角吗。

      伊霖挑起一筷子裹着醇密汤汁的面,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眼瞳微微一颤。
      怎么连下个面都这么有天赋?

      “味道怎么样?”裴善看着伊霖问,顿了顿又忐忑补充,“我很少下厨,研究了很久的食谱,我不确定是不是合你的口味……如果很难吃的话,明天我会请侍者提前送餐来。”
      伊霖避开了手边的橙汁,转而开了一罐石榴汁喝了一口,罕见地真心回答:“很美味,首席,我很喜欢。”

      事实上伊霖为了省事,以及受限于学院该死的等级配给制度,几乎每天都在C区食堂一楼吃最素淡无味的盖浇饭,裴善做的晚餐已经是他这些天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这是今天唯一一件值得称之为幸运的事。

      裴善因为他的回答和夸赞,眉眼柔和下来,对伊霖笑。

      伊霖想,裴善从始至终没有提到他那条闹得满城风雨的帖子。

      是看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所以善解人意地选择不问,不揭他的伤疤吗?伊霖垂下眼。

      他有了新的考量,也迎合这种无言的回避,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简单用完晚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裴善带伊霖去他的私人书房。
      落地窗飘着天蓝色鹅绒窗帘,满室明亮灯光,身后是两排竖得很高的胡桃木书架。

      裴善事先调出了伊霖之前入学考试装订成册的试卷,囊括了外文、数理、逻辑、辩论、哲学、天文历法多个考察科目,涵盖面广且难度很大,伊霖能顺利通过考试入学,而且拿到C的评级,说明他的基础还是很扎实,只是有些板块相对薄弱没那么拔尖。

      裴善先给伊霖讲了这次考试需要重点复习的几个点,伊霖拿本子在记,听得很认真。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裴善搁下笔,注视着入学考试卷子上伊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顿了几秒才移开目光,开口问,“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伊霖笔尖未停,他依然在书写,从扣得整齐的袖口伸出一截雪白劲瘦的手腕,他加重了力度写下一个字,没抬头,像只是发出随口一问:

      “我都记住了,只有一个问题——我听说您在当时的入学考试拿到了一个A的评级,真是难以想象。像这么厉害的人,整所学院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裴善怔然。他已经做好准备为伊霖进行一场更深入细致的解答,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没想到伊霖会突然问这个。

      他摇头说:“确实没有其他人是这样的情况。只是我为这场考试事先经过了长久的准备和训练,称不上厉害。而且很多现在处在C或D等级的资优生,是通过推荐信直接转入的,没有参加越级考试,以他们的水平如果报名了那场考试,拿一个A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
      伊霖握着笔的手指突然收紧,几乎攥不住,他克制住把笔杆捏碎的冲动,神色依旧如常,在纸上用力写下了极度狰狞扭曲的一行字。

      没有其他人得A?老天,这是在开玩笑吗?谁在耍他?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档案都一片空白,所有的记录都被抹除,他哥哥这个人的存在完全如一滴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因何而死,除了自己以外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个人记得他?
      裴善在说谎吗?还是真的已经忘记了?

      伊霖心乱如麻,他只能依靠本能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盯着裴善的双眼,神色如常地说:“充分的准备,以及舍弃较为保守的后路转而追求更高处的勇气,这些都很值得旁人欣赏。”

      在说出这番他自己都觉得虚伪肉麻的赞赏之词的同时,伊霖在观察裴善的神情,想从他含笑温柔的眼里找出任何一丝不真切的成分,可惜,他失败了。

      裴善拿着伊霖的题集说:“伊霖,你很聪明,我听说你天天上课都在睡觉?可是这些题还是都做对了,有几道的难度还很大。”

      他看着伊霖,顿了顿:“但上课睡觉终究不是一个好的行为。如果你想拿到A的话,这几天都要好好努力,按照我说的方法做,晚上不要熬到太晚,你需要专注,不要分散精力想其他无关的人或者事……现在先把这套卷子写了。”

      伊霖翻涌的思绪就这样被裴善推过来的一套卷子打断。

      卷子很长,顺着桌沿垂到伊霖脚边,裴善还贴心地将卷子挽起来叠了叠,看看挂钟显示的时间:“两个小时以内要写完。”

      “……”
      伊霖深呼吸,眉眼间满是郁气,认命地“唰唰”勾了几道选择题。

      裴善看过去,眉头越皱越深,有些忧心地摇头说:“伊霖,你需要耐心一点,不可以乱写。”

      伊霖抬头看着裴善,轻轻说:“实在对不起,首席。你坐在旁边使得我总是分神,没有办法专心思考。”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裴善却红了脸,不知在想什么。
      “好,我应该给你留下舒适的做题空间的……我先去外面处理一下事务。”

      裴善走了,掩上了门。伊霖等他的背影被那扇门完全吞没,撑着下巴,立刻把刚才的选择题全都改了过来。

      完成这套试卷只用了不到一小时。
      伊霖甩开笔,揉揉手腕,注视着房门,判断裴善不会突然走进来,像个事无巨细的管家一样端进水果和汤。他从口袋里抽出小刀和一片薄薄的木片,压在桌上开始雕刻。

      他停顿一下,捏着逐渐成型的木片,让它隔空躺在前方飘涌的天蓝色窗帘上。他的眉眼深而阴郁,有些拿捏不准,这会是一件小巧而精致的礼物吗?

      沈珞的天台约谈扰乱了他的计划,本来这份礼物应该在那个大课间就制作完成的。

      伊霖拢起木屑,看着那一捧细沙似的废料顺着他的指尖滑向垃圾桶。与此同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裴善走了进来。

      伊霖眼皮跳了跳,他预感得如此精准。裴善真的端来了汤。他把汤盅在伊霖手肘旁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那份皱巴巴的卷子查看,同时点评。
      “嗯,这道题也做对了,这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陷阱,伊霖,你的记忆力很好。还有这里……对题干中悖论的解释很让人眼前一亮,你很擅长举一反三。”

      裴善毫不吝惜对伊霖的夸赞和肯定,同时也直接指出了伊霖特意犯下的错误。

      “这一段翻译得有些偏了,很累赘。最后一道附加题能做出来非常厉害,但是用这个方法很容易漏解,我教你一种更加简单的方法,可以验证一下……还有这里的论述,太剑走偏锋了,立意不是很好。”

      裴善垂下眼在纸上勾画,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靠得很近,认真耐心地教他。
      伊霖于是娴熟地扮演一个乖巧虚心、还带点对首席崇拜仰慕的讨喜形象,不时点头,同时蹙眉提出一些问题。

      时间悄然流逝。
      裴善看着正在转着汤匙的伊霖,看他慢慢眨眼好像有点恹恹困倦的样子,提议休息一下。

      “吃点东西吗?或者玩会游戏怎么样?”裴善突然想起,他不知道伊霖是否喜欢游戏机,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除了那天听故事的时候曾展露出一瞬间的沉浸愉悦……

      裴善立刻否定了自己。

      不是这样的。伊霖不是个淡漠的人。他有那样狂热的追逐和喜欢,甚至不惜为了缥缈的畸恋伤害自己。
      但这是错误的、扭曲的、不该有的!这份感情会伤到伊霖,会让他痛苦,那就不应该存在。
      如果游戏能让他从那样偏激的兴趣中抽离出来,暂时让他分神不至于太沉迷歧途。让他有个新的兴趣,那最好了。

      裴善的话音顿了顿。

      伊霖闻声抬起眼,在凌乱的草稿纸堆里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啊。不过比起玩游戏,”他话锋一转,“我更想聊聊天。”

      “我刚转来,以前的生活平淡无波乏善可陈,没什么值得提的。我很喜欢你,想更多地了解你,首席。”

      在裴善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一颤,看向他的时候,伊霖又说:“就聊聊你和你的几位朋友,怎么样?”

      在裴善眼中,他笑着,撒娇一样拖长语调,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裴善呼吸一窒,不慎打碎了桌上盛着伊霖最喜欢的橙汁的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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