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67、灾情严重 送走林福，

　　送走林福，林霁没敢把银票交给墨书一并管着，亲自带在身上，有了这些银钱，他现在身价可不一样了，一个不慎，能养活好几个匪徒寨子。
　　这一日出发的人身份各异，有官员，有官兵，还有他们这几个学生，国子监派了一位夫子跟着，算是照管。
　　城门外的空地处闹哄哄的，不是这边少了东西，就是那边泪洒衣襟。林霁将马车停得远远的，坐在车里开着窗户察看，就等着那边一声令下出发了。
　　远远地，他看见了首辅顾家的马车姗姗来迟，相比起来，顾家的马车比他的近乎大了一倍，拉车的都是双马，马车壁用的是厚重结实的檀木，涂了一层黑亮的油漆，连用的布帘都缝了皮毛用来压风，上面还绣着若隐若现的金线，显得气派极了。
　　果不其然，这马车一进场，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林霁还看见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显然是认出这是顾家的马车。
　　“这位顾公子可真会给我们找差事，他这么招摇，是生怕贼人不知道他有钱，一出京城就会被盯上。”站在不远处的一名官兵看了，跟身边的同伴嚼舌。
　　“行了，别说了。”
　　墨书看着不远处停下的马车，他也听见了方才官兵的对话，不由得皱起眉，“公子，顾家少爷这般，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他才不管有没有人去抢他，只关心万一生出祸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家少爷。
　　林霁关上窗子，淡淡地说：“不会的，想必顾家暗中派了不少人跟着这位顾少爷。”再说他们一行人都是走官道，又有皇命在身，进入各州自有地方军来接引，一路护送到下一州府的地界，匪徒们只是想抢钱，又不是爱送命。
　　“也是，顾首辅可就这么一个孙儿，是得好好保护着。”
　　林霁不关心这些，他比较担忧大哥。
　　又耽搁许久才正式出发，林霁原以为他们这一行人既没有粮草辎重，大多也都是青壮年，会比大哥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上不少，谁知走了一日，才堪堪到了城外三十里远的驿站。
　　天已经快黑了，不适合再赶路，随行护送的军官下令安营扎寨，驿站不小，却也容纳不了所有人，于是为着能住进驿站里，又发生了不少的争执。
　　主要还是围着那几间上房在争，当然，那些达官贵人们不可能亲自下场，但侍从们个个儿横眉竖眼，就差薅着头发厮打在一起了。仔细一看，果然顾家的小厮参与其中。
　　“少爷，可要我……”墨书看几家小厮吵得不可开交，夹在中间的驿丞劝了这个哄那个，可宰相家奴七品官，谁也不听他的。墨书到底年纪小，看了这阵仗有些胆怯，但要为了自家少爷，他怎么也不能输给旁人！
　　林霁可没有吃饱了撑的。
　　他摆摆手，绕过他们走到一旁站着的伙计那，询问他还剩了那些房间。
　　伙计说道：“回公子，上房先给了孟侍郎，余下一个……”他说着，看了眼还在争论的小厮又接着说，“东西厢房已经住了陈御史和国子监的两位客人，还剩下三间，您看……”
　　“给我收拾一间较为安静的厢房，再送些热水和饭菜过来。”林霁说道。
　　“好嘞，厢房早就收拾好了，您请跟我过去，热水和饭菜马上就到。”伙计说道。
　　林霁先过去，留下墨书收拾马车上的行李，“不必大费周章，只拿些必要的。”
　　“是，少爷。”
　　说是厢房，但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而且一应起居用品都很齐全。伙计把他带到就先下去了，林霁坐在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热茶。
　　墨书很快回来，提着两个不小的包裹。
　　林霁看他手脸冻得通红，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招呼他喝，墨书赶紧接过来，喝了两口。
　　“少爷，您是不知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那群人吵得更厉害了，将将要打起来的时候，那群官兵突然过来，把所有的小厮训斥了一顿，顾少爷身边的那位很不服气，不过被那些官兵亮出来的刀子吓得半死，就缩回去了。”
　　看来这场争吵有了胜负，不过，王千户不过是一正五品，按例不能入住上房，其中必定有‘钱’与‘权’在说话，不过这些同他无关，林霁懒得去想。
　　“跟咱们没关系，不用去管。”林霁嘱咐道。
　　墨书笑着说：“放心少爷，我一定不掺和。”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我去跟您铺床。”
　　林霁也没闲着，把他带过来的包裹收拾整理放好，刚整理完，门外就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应当是有人住过来了。
　　他打开窗子向外一看，正巧同顾文景对上视线。这位少爷明显心情不好，瞧见林霁只敷衍地点点头，皱着眉一脸嫌弃进了一旁的厢房。
　　林霁放下窗，只觉得晦气。
　　热水送来的很快，两人先后沐浴，正好饭菜也上来了，林霁拉着墨书一起吃，墨书碍着规矩死活不肯，林霁说道：“别推让了，等会儿就凉了。”
　　刚吃上饭，门外就有人敲门，林霁叹了口气，怎么就不消停呢？
　　墨书把门打开，看着门外站着的小厮，是个陌生的面孔，他问道：“可有什么事？”
　　那小厮说道：“孟侍郎让我前来探望你家少爷。”
　　“快请进。”墨书一听是孟侍郎的随从，赶紧把人让了进来。
　　那人进了房中，俯身行了一礼说道：“打扰公子用饭，我家侍郎大人知道公子同去越州历事，方才赶路不好说话，这会儿空下来让我给公子送些碳来，天气寒冷，还望公子保重身体。”
　　他拍拍手，门外两名伙计抬着一筐碳进来，林霁认得，是上好的无烟碳。
　　他站起身说道：“多谢孟侍郎费心，还请你转告你家大人，天色已晚，明日又要早早赶路，晚辈就不过去打搅大人休息了。”
　　那人又行一礼，“是，公子的话小的一定带到，先退下了。”
　　“墨书，去送送。”林霁说道。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林霁看着那筐碳，知道只是沾了祖父的光，就是不知道是主动还是被动，也罢，左不过是一小小的人情，不必太放在心上。
　　墨书送了人回来，笑着关上门坐在桌前说，“少爷，这位孟侍郎真不错，还想着给您送炭。”虽然他们也不缺这些就是了，但这位没给住在旁边的首辅孙儿送，偏偏只给少爷送了，想必一定是有些真心的。
　　林霁一笑，没同他多说，“吃饭吧，再耽搁一会儿真就凉了。”
　　“好，少爷，我给您盛汤。”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外面一直不清净，时不时要水要饭，嫌这嫌那，吵闹得很。
　　用过晚饭，天也冷，附近也没什么景致好逛，索性早点睡觉休息。
　　今日这样的情形每到一个驿站总要发生一次，林霁身处其中，只觉得他们这一行人不像是去赈灾的，反倒像是去哪里游玩。有时候被闹得烦了，林霁恨不得想自己先行。
　　一直走了大半个月，才堪堪走到越州的地界。刚踏进越州，林霁就被眼前的灾情震住了。
　　这一路走来，遭受雪灾的地方不止一处，百姓们虽多是清寒贫苦，衣衫单薄，却都也有一处避风取暖的屋子，一日里也能吃上一顿热饭。
　　可越州不一样，路边到处是衣衫褴褛，饥黄枯瘦的百姓，有力气的还能携老带小的逃命去，没力气的就只歪在路边的雪窝子里，气息奄奄地哀哀乞讨。
　　林霁掀着帘子看住了。
　　他们进入越州前都换了普通的马车，也不再一人一辆，国子监中郑翊本就同夫子同乘，林霁只好与顾文景一辆马车。
　　这马车不比家里准备的，坐上去后四处漏风，人在里面待一会儿就冻得手脚冰凉，早上临行前烧得手炉这会儿只剩下余温。
　　林霁掀着马车窗帘的手几乎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可他还是不肯放下，一双眼紧紧盯着车外的情景。
　　那许是一家三口的两个家庭。
　　两对佝偻着身子的父母，面黄肌瘦，颤颤巍巍，手里各自牵着一枯瘦的孩子。马车走的太快，林霁只看见那孩子的脑袋，身体被不合身的，满是补丁的衣服盖着，好像没有四肢，躯干也瘦得厉害，像是一根火柴立在地上。
　　马车轱辘辘向前，他几乎把头伸到窗外去看，最后一眼是两个孩子被交换，两对父母依旧紧紧拉着不是自己的孩子，背向着走远。
　　霎那间，林霁恍然明白了什么，当场愣住了，脑袋还伸在马车外。
　　直到坐在车上的顾文景皱着眉抱怨道：“林弟，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再这么掀着帘子，我可真要冻出病来了。”
　　缩在一边的墨书赶紧把自家少爷拉回来，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捂在怀里。
　　林霁低着头沉默，一路上的惨状冲击着他的心，即便是在慈幼院里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感觉到如此浓厚的绝望。
　　天黑前，他们终于赶到了越州的永兴县，县丞亲自在城外十里的长亭迎接。
　　进了城，灾情要比城外好得多，至少面上好得多。
　　一直到了县衙，林霁也只见了零星几个百姓，这有些奇怪，却不是他能掺和过问的，他只能将此事记在心里，想着回头问问大哥，他肯定知道。
　　大哥他们的目的地是灾情最严重的平阳县，而他们要在这停留一段时间整顿，主要是了解本县的灾情，上报朝廷和钦差，然后再往下一层层拨给赈灾的粮食补给。
　　他们人数不少，县衙里肯定是住不下的，所以只让五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国子监的学生留下了，其余人等都住在城隍庙中等待差役。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虽然说是来学习听差的，可孟侍郎他们忙着赈灾事务，王千户也有自己的职责，谁也没空搭理他们，夫子只好让几人先去收拾了行李，今天太晚了，明日早起再去城中，要他们换身轻便衣服，好去城中各处体察帮忙。
　　第二日一早，林霁换好衣服就过去了，他没带着墨书，让他在县衙打听一下大哥他们的消息。
　　永兴县本是个富庶的县城，它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地接三州，毗邻运河，是往来商人的必经之路；再就是它土地丰饶，是典型的江南鱼米之乡，粮食作物产量高，是出了名的粮仓，而且这里还出产年年上贡的茶叶，还有扬名天下的‘永兴窑’。
　　可近几年来，永兴县的经济状况却起伏不定，尤其是前两年漕运一事在这里也有开展，征收徭役耽误了农时，粮食本就减产，再加上近几年几乎都是寒冬，且持续时间长，即便是再大的粮仓也供不起年年赈灾。
　　更何况，永兴县还担负着附近几县的灾情救助。
　　林霁他们走在城中，县内明显已经有了完备的赈灾规划，街上有不少巡逻的差役，这些人还要帮着百姓修缮房顶，清扫积雪，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一路走下来，林霁他们也跟着干了不少的活儿，其中郑翊最熟练，话还不多，林霁上手也很快，就连一贯大少爷作风的顾文景都没有多余怨言。
　　没多久，他们就和一小队巡逻的差役熟了起来，林霁帮着他们抬了几根木头，交给会木工的人切割打磨，此时他正和一名差役站在路旁歇息，那差役递了一碗水给他。
　　林霁道谢，接过来喝了个干净，看着面前破损的房屋，问道：“刘大哥，怎么城中的人那么少啊？他们都去避灾了吗？”
　　被称为刘大哥的差役又喝了碗水，说道：“往哪避？附近几县还不如这儿呢。”他拍了拍满是泥浆的裤腿，继续说，“天儿太冷了，什么东西都缺，县令为了大家伙的性命着想，加固了不少房屋，让大家尽量都聚在加固好的房子里，按照聚集的人数给他们发物资，这样还能节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