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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连中三元 乾元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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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殿,殿内安静整肃,香炉内紫烟袅袅。
皇帝端坐在案前,手上拿着今年殿试各位贡生的策论,目露欣慰,笑着开口道:“今年各位才子的策论真是出乎朕的意料,全都言之有物,还有不少落地便能生根。”
他放下手中的这一份,送到他面前的卷纸已经将糊名除去了,伸手点了点单独挑出来摆放在御桌上的其中一个,笑容更甚,“林家到底是簪缨世家,一门父子孙三人,都是国之栋梁。”
一旁站着的总管太监全福,闻言跟着不疼不痒地夸赞几句,末了不忘把功劳揽到皇帝身上,“都说圣君贤臣,正因皇上礼贤下士,林家才有机会为国鞠躬尽瘁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哪个皇帝不想励精图治,在青史留名,被后代称一句贤明圣君?
皇帝笑得开怀,瞥了他一眼道:“你这奴才,还知道什么叫鞠躬尽瘁?”
全福躬身谄笑道:“奴才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就算是块木头,也该脱胎出点人样儿了。”
皇帝又笑,指了指他,慢慢收起了笑容,面容肃正,全福极有眼色地退至一旁,当起了摆件儿。
他拿起林世齐的策论又看了一遍,感叹了句,“真是少年意气,敢说敢为啊。”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个,“这位便就不一样了,经验老道,稳健持重。”
只是……皇帝抬起头问道:“他在会试中排名多少?”
这等文采,怎的半点水花也没有。
全福快速地看了一眼,刘明仕,这名字他听说过。
“回皇上,奴才不敢乱打听,但这位刘贡士奴才却知道些他的事。”
皇帝道:“不必卖关子,快些说来。”
“是。”全福立刻把自己知道的毫不隐瞒地说出来,“听说这位刘贡士身子不好,会试都没撑下来全程,到了最后一天,勉强完成后向主考官告病出了号舍去看大夫。”
皇帝了然,怪不得排名不够靠前,他没有印象,按照惯例,这样因意外提前离场的,即便文章再好,才高八斗,也不会将他的名次提进前三。
“那这位的身体如今怎样了?”既然能来参加殿试,想必身子并无大碍。
可全福的回答完全与他设想的南辕北辙,“皇上,这位刘贡士自从殿试后身子每况愈下,如今表面虽看上去无恙,内里已经千疮百口了。”
皇帝微顿,将手中的策论放下,他皱着眉问,“如此严重,可是已经下不了床了?”
全福道:“回皇上,这病怪也怪在这儿,人已经病入膏肓,却在吃食行走上无甚大碍。”
皇帝没再说话,心中百念急转,良久,他拿起朱笔,点了这次殿试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三日后,传胪典礼。
皇帝升座,百官列次站立,大学士捧金榜置于丹陛正中皇案。
鸿胪寺官引着众位贡生,不,应该叫新科进士们按甲第站立,林世齐与另两位进士同列队伍首位。
传胪官手捧金榜,于殿前丹陛西阶上传唱进士,最先传唱的,是进士第一甲,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宣和年三月十八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传唱声稍停,又起。
“第一甲第一名,刘明仕;第一甲第二名,林世齐;第一甲第三名,曾启志。”
一连三遍,百官咸闻。
钟鸣声嗡嗡入耳,丝竹乐声庄重欢悦,青天白日下,林世齐却觉得手脚冰凉,如冰水从头覆下,他来不及反应,甚至不能扭头去看祖父,去看百官,鸿胪寺的官员已经上前来,引着三人于御道跪拜。
埋首时,跪在他身边的探花曾启志,终于忍不住稍稍侧头看了林世齐一眼。
林世齐听自己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他面无表情,心有杂念。
三元及第,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再抬首,依旧面带激动,目露欢欣。
之后的二甲三甲是谁,又是怎么跪拜完毕,出宫回府,林世齐仿佛不是身处其间,反而成了一位冷静旁观的过客,内心无知无觉。
等出了宫门,林世齐不再站在最前面,他身前站着那位金科状元,面色看起来很不好,同科的进士几乎都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前来相送的礼官与宫人相继离开后,宫门口的进士有的直接登上马车离开,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说得什么,林世齐清楚,刘明仕亦清楚。
他在小童的搀扶下回神看向林世齐,即便发生这样的变故,这人依旧松姿鹤骨,对上他的视线后,甚至还冲他微微拱手,像是没听见这些闲言碎语,信步离开。
同科的进士中,其中赐进士出身的岳阁老的孙子岳渊亭同他关系最好,见他一走,匆匆与身边友人告别,追着他上了同一辆马车。
探花曾启智是淮州金陵的学生,他出身不高,此次又是高中探花,原先对他爱答不理的金陵学子全都围在身边恭贺他,曾启智对他们淡淡的,见刘明仕身边无人,主动走过来给他道喜。
有人开了头,再加上话题的另一位主人公不在,那些个多嘴多舌的说话也没了顾忌,有奉承他的:“早就听闻刘兄文思卓越,如今一举夺魁,实为当之无愧的状元。”
也有没脑子奉承过头的,“之前还有人说,咱们之中文章最精妙的要数林家那位,我看今日他居于刘兄之下,可见是徒有虚名。”
这话无人敢接,一是因为他口中林家那位的文章众人都看过,的确是文采斐然,令他们拜服,二是那人出身一门双翰林的林家,祖父官居二品,管着天下的钱袋子——户部,就算今儿站这儿的是哪位皇子,也不敢随意贬损得罪他。
场面一时冷了起来。
曾启智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招来这么多闲话,他主动开口化解僵局,“刘兄,听说你最擅山水丹青,今日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刘明仕承他的情,淡然一笑,“拙作鄙陋,蒙曾兄不弃,请。”
两人上了一辆马车,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三人都已离开,其于人也渐渐散去。
林世齐坐在马车上应付追上来的岳渊亭,不知道宫门口发生的事,不过就算是有人要同他说,他也不感兴趣。
对面的人欲言又止地已经瞟了他好几眼了,林世齐本不想理他,可实在受不了他那殷切可怜的目光,就差把‘你快问我,我要安慰你’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他叹了口气,“说吧,跟着我上来做什么?”
岳渊亭得偿所愿,开口就是义愤填膺的大逆不道之言,“那位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刘明仕身体快不行了,还偏偏点了他的状元,这不是存心的吗?”
“祖宗,小点声吧。”林世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他已经不像刚刚得知自己不是状元的时候那么震惊失望,他从宫里出来已经想了一路,圣上不就是存心的吗?
“是晋王一案。”他缓缓开口,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个是最直接的。
“晋王?”岳渊亭不解,晋王勾结山匪,豢养私兵一事已成定局,前两日刚解了禁足,到现在皇上还不肯见他,已经彻底失了圣宠了,再说,“此事你们家是苦主,你姑母命丧,而且你三叔已经退下去了。”他想了想,觉得当今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啊。
他说的不错,晋王一案皇上就算是有再大的气也没理由牵扯林家,所以三叔去了清州,是明贬暗升,圣上在此事上已经收获了不少美名,就算是后世评说,他也是一位公正贤明的君主。
“你们怎么都觉得状元必须得是我?”这名号向来不是谁有才能谁就居之,不过是各方权势互相博弈权衡的结果。
是,在官场上,祖父为官谨慎,身体健朗,还能再往上走一走,没有谁有那个本事明着压林家一手。相反,六部百官都等着从户部掏银子,就算他是个草包,花花轿子人抬人,至少也能给他抬到进士出身的位子上。
可最后到底是皇帝来钦点状元,他说谁当得起,谁的文采高,那就是谁。
身为阁老的孙子,如今还是进士出身,岳渊亭不是蠢货,他嘶了一声,“皇上这一招可真是……若是在你三叔身上做文章,圣上难免有挟私报复之嫌,可这状元之位,却没写着谁的名字。”他摇了摇头,“到底是皇上亲子,不然凭你得出身与能力,于你于皇上,都是一件美事啊。”
连中三元,可不单单是个人的荣誉,亦是皇帝盛世治世的文化政绩啊。
岳渊亭替自己好友可惜,回看历朝历代,哪位连中三元的士人不是青史留名,受人歌颂。说的世俗一些,他们这些学子寒窗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这些虚名吗?
见他垂头丧气,像是与连中三元失之交臂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林世齐心里略感欣慰,反过来安慰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圣上只要不是彻底打压林家,我出头的机会不会太晚。”
“你的意思是……”岳渊亭抬起头,与他对视。
林世齐笑着点了点头,毫无边际地说了句,“咱们这位状元郎,身子不好啊。”
先送好友回去,林世齐到家的时候,今科进士的排名已经通过放榜传遍大街小巷了,林家自然也接到了报喜的信儿。
门房不懂政事,只知道自家大少爷高中榜眼,见人从马车上下来,纷纷围上来拱手道喜,林世齐笑了笑,吩咐听雨看赏。
老太太吩咐人已经在二门候着了,一接着他,就带人直接去了老太太院子里。
林世齐本来也打算先去拜见祖母,于是连衣裳也没换,直接过去了。
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前来恭贺他的下人们,府中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反而进了院子里,丫鬟小厮们没有赶上前来贺喜讨赏的,林世齐心里明白,祖母这是怕他心里不舒坦,特意吩咐的。
进了房中,见了人,林世齐跪下正正经经请了大安。林霁也在,看他进来,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等外祖母忙不迭的发话让人起来,他抢先一步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林世齐站稳,看着面前睁着眼一瞬不瞬看着他的林霁,笑着捏捏的他脸蛋儿,“怎么了,大哥高中榜眼,不同我贺喜吗?”
他这句话不怎么样,谁料直接惹出了身旁人的眼泪,林世齐一时间慌了手脚,帕子也来不及拿,用袖子给人擦眼泪,林霁心里又气又难过,难过大哥没能连中三元,气得是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听着大哥安慰哄劝的话语,林霁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他再怎么难受,都没有眼前的人更难受,不该再让大哥反过来宽慰自己。
“是他们有眼无珠。”林霁说道,不是大哥文章不好,是那群人目不识金。
好,这一杆子把朝堂上下连带着当今都打翻了,林世齐跟着附和,“霁儿说得对,是他们缺乏慧眼。”
同好友,他还能分析利弊,寻根究底,但同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弟,他只需要与他同仇敌忾。
“好了,都别站着了,到我身边儿来。”老太太招了招手,两人过去,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
老太太虽常年深居后宅,眼光和见识可半点不缺,她拍了拍林世齐的肩膀,说道:“是家里牵累了你。”
林世齐摇摇头,说道:“若没有家族托举,孙儿怎可轻易中得会元。”他若是平头百姓,即便才高八斗,也只能止步于解元,会元的争夺,看得不仅仅是文章才华。
老太太点点头,“你心里能想明白就好。”她怕的是自己孙儿耿耿于怀,郁结于心。
林世齐道:“孙儿的仕途才刚刚开始,一切还有的说呢。”
“正是如此。”老太太说,“咱们家是清正之家,你祖父、父亲还任职朝堂,不会就此消沉的。”
还有句话老太太没说,现在来看,林世齐这一辈儿只出头他一人,林家所有人自会为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