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50、心清身也轻 林世齐也想

　　林世齐也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不过转瞬即逝，“在家里也好，等三日后，大哥从宫里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嗯！”林霁现在也成了大哥连中三元的忠实拥泵，“到时候我就同哥哥姐姐们在你们御街夸官的必经路上，租一个最好的位置，大哥一抬头就能瞧见我们。”
　　那时候，该是多么的春风得意。
　　“好，大哥等着。”林世齐笑道，给他夹菜。
　　林霁把他夹的菜吃了，小声说，“明日我就去告诉祖母不去清州的事，大哥一回家，也能听见好消息。”
　　这话林世齐爱听，心情更加和畅，“那就算是双喜临门了。”
　　晨钟敲响，启明星伸手可指，笼罩着大地的夜色清了，从各个方位出来的马车渐渐汇集，停在京中最辉煌庄严的建筑前。贡士们下了马车，依照名次各自站好，从中左、中右门排列而入。
　　林世齐身着青色圆领袍，玉立在首位，如一杆新竹，又似一面旗帜，标致又醒目。
　　由这里进入肃雍殿，需礼部官员随行引导，众位贡生同四位官员见了礼，仪容整肃，步调稳健地进了殿内。
　　列次而坐，接下来就是等待殿试正式开始。
　　林世齐端正坐着，眼眸低垂观心，他并不紧张，不像邻座的同科贡士那般，已经快把桌子颤出声音来了。
　　太监唱礼，见过主考官员殿阁大学士李渊民，题目下发，殿试便开始了。
　　林世齐看了眼策论题目，果不其然，同祖父和老师所猜测的范围一致——漕运。
　　他想起前几日派人去越州寻‘龙骨’，那里不正是在开河挖渠吗？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执笔舔墨，挥洒而就。
　　天光大亮，林府却安静了下来，府中下人已将洒扫事务处置完毕，泛着亮光的鹅卵石路上，只有林霁带着英琪两人走着，做工的下人见了纷纷行礼避开。
　　林霁自然是去外祖母的院子里，他手中还提着亲自熬煮的药膳。
　　“小少爷来了。”院中的下人见林霁过来，纷纷笑着同他行礼，其中一小丫头，极有眼色地小跑进去告知老太太。紧接着念环就出来了，引着林霁进去。
　　“小少爷来得正好，老太太正准备用早膳。”她接过林霁手里的食盒，笑着问道：“这可就是昨儿说的药膳？我这就收拾好送到桌上去。”
　　“正是，有劳念环姐姐了。”
　　林霁去了外间坐着，下人们照顾他吃茶吃水，点心上了十几样，还拿他过来时时常看的书和玩具。
　　他拿了本没看完的书继续读，两刻钟过去，老太太用了早饭到这边来，笑着同他说话，“你这个药膳研制的好，竟没吃出一点药味儿来。”
　　林霁站起来，扶着老太太坐下，笑着说，“我同乔大夫他们商量了许久，煮出来后尝了一遍，定了这个药味儿最浅又不减药效的方子，外祖母愿意吃就最好了。”
　　说不动容是假话，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在她的事上，几个孙儿中数霁儿最为用心，再就是齐儿，可如今齐儿也长大了，事情就多了起来，有些事想不到也是正常的。
　　待外祖母坐定，林霁起身站在下面，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也不起身。他这样正式，倒是把老太太唬住了，赶紧喊佩珠将他拉起来，林霁抬手止住，神情坚定地说，“外祖母，先听我把话说完。”
　　老太太只好坐回去。
　　“外祖母，前些日子我求外祖父允我和四哥同去清州，如今四哥病了，不能赶赴清州，我亦无心再去。”他眼神清亮，抬头看着老太太，“若外祖母愿意，孙儿盼着常伴在您身侧。”
　　他磕了个头，心里默默决定，外祖母愿意固然好，不愿意他也会留下来孝顺外祖母，最差的不过是外祖母厌了自己，那也不妨碍他对外祖母好。
　　大哥说的没错，他不能总是这样畏首畏尾，也不比任何人低人一等。换了初九他们，哪怕他们怨恨自己，哪怕他们成了王公贵族，他一样会待他们好，给他们挣前程。
　　不能因为外祖母和大哥同他感情没那么深厚，可能会厌恶他，就把自己的初心也忘了。
　　有所亏欠就更应该加倍弥补。
　　想明白了，内心就恍然一清。
　　慈幼院里长大的十七可从来都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从来不会逃跑。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出现，房中只静了一瞬，就有人来他身边将他扶起，他以为是佩珠，心里已经万分高兴了，抬头一看，眼前的人竟是老太太！
　　这是他万万不敢奢想的！
　　林霁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生怕累着外祖母，他心跳得太快，唇舌也变得笨拙，“外祖母……我……”
　　老太太却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榻上，就像以前那样亲热，用手摩挲着他的脸颊，“我没了霁儿，却有了你这个霁儿，是我该酬谢苍天才对。”
　　“外祖母……”林霁噙着泪，情不自已地抱住她，“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爱您、敬您……”
　　老太太笑了，赶紧止住他的话，“哎呦，可别再说了，什么唯一的亲人，让你大哥听见了，不知道要怎么闹你呢。”
　　还真是！
　　林霁面红耳赤，可那些话他也说不出第二遍了，“大哥，大哥不止是亲人。”
　　“哦？那还是什么？”
　　“是老师，是引路人。”还有就是更亲密的，他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之是能看透他，能触摸他灵魂的人。
　　老太太也很欣慰，“你大哥听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家里小辈们的感情深浅她是一清二楚的，礼儿小时候还好，长大就变得冷淡了，跟自己二儿子夫妇的教导脱不了干系；安儿太小，又是不爱读书的性子，管教多了，对这个大哥是敬畏多过爱重；两个姑娘倒是好些，只是一年大过一年，也不好亲近了。
　　如今来了个霁儿，爱读书，性子坚毅，难得的是齐儿还喜欢，这样一看，真是方方面面都是好事儿。
　　想到这儿，难免又想起安儿的病，她还是放心不下。
　　“霁儿，同外祖母一起去看看你四哥吧？”
　　“好。”林霁答应道。
　　从院子里过去的时候，老太太让林霁扶着自己，两人说说笑笑，姿态亲密，一路上被不少下人们看了过去，前段时间流出来的传言，直至今日，才算彻底消散。
　　三房院子里常年翠竹青青，是府里最清雅不过的住所，如今再去，千棵青竹都不见了影儿，只留下光秃秃的石板路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下人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儿，见老太太过来，低声问好，那声音，换成今日不知情形的人过来，还以为是三房院里的人不知礼数。
　　上次来也是如此，老太太叹了口气，三儿媳真是杯弓蛇影，大夫的话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三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春雨匆匆迎上来，“见过老太太，四少爷不肯吃药，我们太太正哄呢，不能远迎，还请老太太不要见怪。”
　　老太太摆摆手，“罢了，我进去看看。”
　　林霁扶着外祖母进了东厢房，里面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下人，却很安静，只有几声抱怨从里面传出来。
　　“哎呀，娘，我不喝药！”林世安把面前的汤匙推开，扭身就要走，三太太端着药碗，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丫头们便将林世安堵住了，不许他离开。
　　林世安左右腾挪，甩脱不开，气得直跳脚，“娘！您这是干什么呀！”
　　三太太温声哄劝，“安儿，大夫说了，只要再喝两天，你就能大好了，别闹小孩子脾气，快过来喝了。”
　　“我不喝！这药一点用都没有，还苦的要命，我才不喝！”林世安抱怨，这药喝了这几日，晚上他还是睡不着，还不如不喝！说着动手拨开身前的丫鬟就要走。
　　“你给我站着！”三太太也急了，放下手中的药碗就要过去亲自逮他。
　　正闹成一团，老太太就进来了，她方才从外面进来听了个真真切切，先让佩珠拦下三太太，这才说话，“继言媳妇，安儿不愿意喝，何必强逼着？”
　　三太太也十分无奈，只好丢下林世安先来给老太太请安，此时没人管束的林世安趁机滑不留手地跑了。
　　“老太太，您不知道，自从吓着之后，安儿总是夜里惊醒，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就这么几日，竟瘦得衣服都宽了一圈。”三太太低头垂泪，用手帕擦了擦，“儿媳实在担心啊……”
　　“我知道你的心。”老太太又岂是不心疼？她握着三太太的手，宽慰道：“只是大夫说了，安儿的这个病最忌讳太过尽心，如今整个院子里草木皆兵，安儿又怎么能真正安心养病？”
　　她看了看四周，房内各处都站着丫鬟小子，窗户也没开，一股子药味儿，“小孩子家家的，本身修养好了就把事情抛之脑后了，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是生怕他忘不了？”
　　三太太又何尝不知道？她捂着嘴说道：“儿媳明白，只是昨儿夜里，安儿半夜惊醒，竟从床上跌下来了，守夜的小厮力有不逮，吵吵嚷嚷地喊了人，才将安儿扶上床去，白日里一瞧，身上都青紫一块，我这才……”
　　话到这儿，三太太哽咽不已，再说不下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太太也听得难过，眸中含泪。
　　“三舅妈，前儿听大夫说，说是有一味名叫‘龙骨’的药，治疗惊梦最好不过了，大哥已经派人去寻了，想必很快就能寻得，四哥的病就能好了。”林霁坐在老太太身边，手搭在她后背，轻轻为她顺气儿。
　　三太太这几日心思都在林世安上，甫一听这消息，由悲转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她看向老太太，“我就知道齐儿很是疼这些弟弟妹妹的，想得又如此周全，等安儿好了，我带着他亲自去谢谢齐儿。”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这都是齐儿该做的，你是长辈，他哪里当得起？”有了这一消息，老太太赶紧开解她，“你也放下心来，好好儿给安儿养身子，你有了主心骨，安儿才好真正安心。”
　　“嗯，儿媳明白了。”三太太点点头。
　　林霁见两位长辈没有之前那般伤心，望了望内间，便说要去看看四哥。
　　“也好，你们兄弟说说话，也好分分安儿的心。”三太太说道。
　　内间，林世安正躺在床上摆弄他那个人偶，看上去神情恹恹。
　　林霁脚步声重了几分，床上的人听见动静回头看，懒懒地坐起来，招呼林霁，“小弟，你来了。”
　　“嗯，四哥可还好？”林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林世安出了口气，仰躺在被子上，“一点儿也不好，夜里总是睡不着，白日里倒是好些，就是一有动静就又醒了，烦得很！”他把头埋进被子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林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坐在一边陪着。
　　林世安却突然翻身坐起来，凑到他身边问道：“哎，你这两天瞧见二哥了没有？”
　　“没有啊，你问二哥做什么？”林霁不太关注二房那边的事，二哥同他关系也不亲厚。
　　“哦，没事儿。”林世安又躺了回去，眼神躲躲闪闪，“我就是想问二哥怎么不来看我。”
　　“许是有事吧。”林霁说道。
　　又陪着待了一会儿，老太太让人喊他一起回去，林霁站起来，“四哥，我先回去了，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林世安依旧趴在被子上，手软软地晃了两下，示意他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老太太带着他绕路去了花房，那边靠近温泉很暖和，牡丹正好开了。可巧瞥见二哥带着风习走过，只是匆匆一瞥，人就不见了，看方向，像是去了三房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