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51、良心发现 林世安躺在

　　林世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会儿嫌热了，一会儿又冷了，一会儿渴了，一会儿又要吃点心，把房里的人折腾得团团转，谁让他病了，太太又惯着。
　　这会子他嫌房里人太多，全都给撵了出去，下人们不敢走太远，都扒着屏风和碧纱橱，侧身听着里面的动静。
　　终于静了下来，林世安消停一会儿，酝酿出了些许睡意。谁知外面‘吱呀’一声，把那仅有的瞌睡也惊没了，他气得在床上打了一套拳，被子都踢到床下去了。
　　脚步声近了，他一把掀开床帐，想看看是哪个活腻味的敢进来扰他清梦！
　　入目是一片玄黑，上面绣样精致，不是小厮的衣裳，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他方才提起的二哥！
　　待看清来人是谁，林世安愣了片刻，往床里面一缩，成了个乌龟。
　　林世礼没让下人跟上来，屋里除了缩进床里的人，就只他一个。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不掀开帘子，也不主动说话，不像是来看病人的，活像是给谁哀悼的。
　　两人隔着一道纱帘，各有各的纠结，林世安快把心肝挠碎了，终于耐不住性子，只伸了个乌龟脑袋出来，怯怯地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二哥，风习没跟你过来吗？”
　　这话有意思，别说风习，这两年林世礼刻意远着，连他这个正经哥哥跟林世安都不熟，如今他坐在这儿，人家竟然问起来一个下人。
　　话里有话，再加上林世安脸上藏不住事儿，让人想忽略都难。
　　林世礼不是来兜圈子的，“那天晚上，你是瞧见风习了吧？”
　　“我我我我……我没有！”林世安这下藏不下去了，摆着两只手连连否认，他咽了咽口水，“二哥，我什么都没瞧见！”
　　林世礼一笑，他低头理了理衣袖，“其实瞧见也没事儿。”反正也无所谓了。
　　林世安从来没在自己这个温和的二哥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笑容，轻蔑又薄凉，他看呆了，连人站起来准备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脑子再转动起来时，人都快出了碧纱橱了，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喊了一声，“二哥，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世礼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脚步略有停顿，他背对着林世安，忍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二哥啊，上次你偷偷给我钥匙放我出去玩，我被我爹打了都没说出你。”他嘀嘀咕咕，前言不搭后语，“而且，这算什么大事儿……肯定没什么大事儿，对吧二哥？”
　　傻小子！林世礼笑了，“嗯，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
　　“好！谢谢二哥来看我！”林世安笑道，目送人出了门。
　　长舒一口气，林世安躺在床上翘着脚，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下了，心情跟着放松下来。
　　床帐被人用力掀开，林世安一惊，猛地坐了起来，扭头一看是自己小妹林京柳，又躺了回去，“我说妹妹，你这也太不避讳了，万一我没穿衣服呢？”
　　林京柳嗤笑一声，“我才见二哥出去，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见他吧？”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伸手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小碗，伸手向前一递，“喏，娘让人给你炖的燕窝牛乳，你喝了赶紧睡一会儿吧。”
　　林世安坐起来，端过碗一口气儿喝了，把空碗给了丫鬟，“娘呢？”
　　“娘去歇着了，让我来看着你。”林京柳看不得他那邋遢样子，竟然用袖子去抹嘴，一甩手给了他一条帕子。
　　“我这就睡了，不用你看着，你该干嘛干嘛去。”林世安拿帕子擦了擦嘴，用完叠好放到一边。
　　林京柳余光瞥了一眼叠好的手帕，唇角翘了翘，嘴上还是不饶人，“我才不愿意看着你呢，你赶紧睡着啊，别耽误我的事儿。”说完，丢下人就出去了，在外面的碧纱橱里歇着。
　　小妹的性格向来如此，林世安习惯了，翻了个身抱着下人新拿来的一床被子，是新晒过的，好闻又软和，林世安躺下，砸了个嘴儿，不多时便睡熟了。
　　过了一刻钟，林京柳轻手轻脚的一人过来，悄悄打开帘子看了看，见他哥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这才放下心出去了。
　　“仔细听着点里面，不许进去吵他。”
　　“是，二小姐。”下人们柔声细语地应道。
　　风习追上自家少爷，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从昨儿大少爷来过之后，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二少爷也想变了个人似的。
　　以往就算是再不耐烦，少爷每日早晨都会去老爷太太房里请安，今儿早上不仅没去，太太来请他也让人挡了回去，说的话连个借口都算不上。而且比以往更不爱说话了，总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平日里手不释卷，如今是看也不看一眼了。
　　他心里有个猜测，那件事儿已经败露了。
　　可府里如今风平浪静，自己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难不成是大少爷还没来得及告诉老太爷？他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大少爷还忙着殿试，等今日殿试一过，怕是就要清算了。
　　他心里着急，又不敢询问自家少爷，心不在焉地走着，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前面少爷的后背。
　　内心一激灵，风习当即就跪在了地上，“小的走神了，少爷恕罪。”
　　林世礼何尝看不出他的顾虑，“起来吧。”
　　“谢少爷。”风习从地上爬起来，抬头觑着，谁料正同少爷对上视线，又赶紧低下头去。
　　“风习，我送你出府吧，你想去哪里？”他想了想，又说道，“徽州那边不行，虽然有产业，却是大哥外家的地方，清州也不行，三叔在那边，不然就梁州吧，离京城近，你也好回家探亲，前些日子为了那事儿也置办了产业。”
　　风习又跪下了，这次不是请罪，是请求，“少爷，风习不走，风习哪里也不去，少爷在哪我就在哪。”
　　林世礼有些头痛，他看不得这种情深义重的场面，难道他对风习太好了吗？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不需要你了。”林世礼语气冰冷无情，“若不是看在你为我做了不少事的份儿上，我才不会管你。”他甩了甩衣袖，继续向前走，“随便你吧，愿意待在府里等死还是去梁州，你自己考虑，就是别想跟着我。”
　　风习却像是听不懂话似的，慌忙从地上站起来跟上去，也不说什么不愿意，就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林世礼冷着脸快步走着，想把身后的麻烦甩掉，回到房里把门一拍，将人关在外面，冷声道：“没我的准许，谁都不许进来！”
　　牡丹花开得正好，白的晶莹，粉的娇艳。
　　林霁摘了几支最配大哥的，怕它离根凋零太快，放在盛着水的青花瓷瓶里养着，一下午，总要时不时的看上几眼。
　　他想，等大哥回来，他带上花和瓷瓶，同大哥一起回去。
　　暮鼓声声，该归家的也都回来了。
　　林世齐将誊抄好的策论上交，依着规矩退出大殿。
　　受卷官将上交的卷纸检查过一遍，没发现破损和违禁字样，然后就转手给了弥封官进行糊名，并盖上骑缝章。
　　出了大殿，傍晚暖柔的光线铺至脚下，他侧了侧头，天边一片霞光。
　　他快步出了宫，马车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莫名的归心似箭，还没等上马车，就吩咐人快些回去，听雨有话想说，却见他家少爷已经掀了帘子进去。
　　马车里还有一人，林世齐看到那人时一愣，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祖父？”
　　林正则放下手中书本，含笑看着他，“这么着急回去？”
　　林世齐也不避讳，笑着点头称是。
　　“过来，同我讲讲今日的殿试。”
　　这一讲，就是将近一个时辰，比来时多了一半的时间。
　　林世齐沉浸其中也没有察觉，等到下了马车，月色稀薄，他方反应过来。
　　林正则也下了车，手上拿着方才林世齐在马车上默出来的策论文章，脸上带着微笑。这篇文章他看了，论实务对策，稍有稚嫩，却也胜过朝中大半朝臣，但论文采，举国上下，他敢这样夸口，无人能出其右。
　　三元及第，触手可及啊……
　　林世齐站在一边等候片刻，见祖父却一直停步不前，只好先拱手告退，“祖父，孙儿先去给祖母请安。”
　　林正则点点头，“去吧。”
　　老太太院里，一名负责院中花卉修剪的丫鬟正在搬着一盆千叶水仙，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望去，准备让道，一看是大少爷紧着步子走来，瞬间喜上眉梢，福身朗声见礼。
　　院中其他丫鬟小子们听见，全都放下手下伙计围了过来，左右起伏的见礼问好，夹带着各种吉利话。
　　林世齐穿过人群，丢下一句‘赏’，听雨只好留下来，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发下去。
　　房中寂寂，林世齐放缓脚步，收了动作悄声走进去，瞧见坐在外间的祖母正在插花，林霁坐在一边，手里拿着金制的小剪子，把修剪好的花枝放在祖母手边。
　　一旁的佩珠瞧见了他，红唇乍笑，“大少爷好安静，就这么进来了？”
　　林霁听见第一个回头，手里的小剪子都来不及放下，跑到林世齐身边，伸手就要抱他。
　　林世齐一手握住他拿着剪子的手，一手将人搂在怀里，带着他一块给祖母见了个礼。
　　老太太也走了过来，笑着将他上下看了一遍，衣服齐整，精神也好，看来今日殿试十拿九稳了。
　　“快摆饭吧，为了等你，霁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老太太笑道。
　　林世齐看着林霁，听他没吃饭，先皱了皱眉，摸了摸他的肚子，心里高兴却又佯怒道：“谁准你饿着了？”
　　林霁咯咯笑着躲他的手，“外祖母别只说我，您不也嘱咐厨下做了许多大哥爱吃的菜吗？”
　　老太太笑着捏他的脸，说他越来越促狭。
　　说说笑笑终于坐下吃饭，饭桌上又多了一人，正是下值等着林世齐一起回来的老太爷，有他在，林霁也拘束了几分，正正经经坐着吃饭。
　　老太太看他们用的香，也坐在一边凑趣儿，给三人夹菜。
　　“今儿有些仓促，等殿试结果出来，咱们再好好庆祝一番。”
　　林世齐放下筷子，说道：“那种宴席有什么趣味儿，还是咱们一家子亲亲热热地一起吃饭才好。”
　　老太太不以为然，在她心里，通过上下的男儿都比不过自家孙儿，“若真点了状元，有了三元及第的美名，别说咱们自家大摆筵席，怕是皇帝都要赐御膳呢。”
　　林世齐与祖父相视一笑，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种莫大的荣耀，皇帝不会给，他们林家也要不起。
　　当朝尚书，阁臣预备，地方要员，他们家不能再进一步了。
　　不过这都不必在此刻说出来扫兴。
　　兴尽而归，林世齐一手抱着青花瓷瓶，里面是霁儿亲手挑的牡丹，他不想假手于人，一手牵着林霁，看他走路脚步轻快跳跃，心情也跟着他的步子雀跃起来。
　　“就这般高兴？”林世齐稳稳地拉着他，不让他踩空摔了。
　　林霁脚步慢下来，脸上笑容不减，“当然高兴！明儿我就出门去！”
　　“做什么去？”
　　“当然是去订雅座了！我连酒楼都打听清楚了，是醉仙楼，它里面有一雅间，正对着御街，外祖母说，坐在那儿看，连状元脸上的小痣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林世齐失笑，不忍心给他浇冷水，“这么好的位置，怕是一月前就被人订了。”
　　林霁大惊失色，“果真如此？”他看着林世齐，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有些急了，“那可如何是好，大哥，除了醉仙楼可还有别的好位置？”
　　“那也应在半月前就被人订完了。”
　　林霁哑然，低着头懊恼自己不提前打听着，再没了方才欢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