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43、次第登场 “还有呢？

　　“还有呢？”
　　林管家抬头看一眼林世齐，从他平淡的神情中看不出对此番说辞是否相信，他不敢卖关子，将春雨吐出来的东西一一交代。
　　“他也承认是受人指使故意拖延于大夫，还说于大夫那学徒学艺不精背后之人也一清二楚。还有，他交代是他故意将麻黄同抓给老太太的药调换的，才致使学徒错拿。”说完，林管事便低头闭口不言了。
　　想象中的盛怒之色并未出现，房内出奇的安静，连对此事最上心，最容易牵动情绪的小少爷都没动静，上首的两人几乎是同样的举动——垂眸深思。
　　林霁觉得事有蹊跷，又想不出什么，询问林管家，“他可交代了是受谁指使？”
　　林管家的腰更弯了，“回少爷，此人自从招了之后可算是知无不言，偏偏在这一事上成了闭嘴的蚌壳，怎么撬都撬不开。”他知道这不是主子们想听到的话，于是接着说，“于是我就查了查春生的背景来历，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在被卖到严小爷那之前，春生是梁州一本分的农户，因家里贫困被人哄骗着进了春宵楼，后来被严小爷看上带走。没过一年，相依为命的母亲病死了，只剩下一年幼的妹妹，无人照拂，又无亲戚，被保长送去了当地的慈幼院，小的去查时，那孩子已经不见了……”
　　“行了，我知道了。”林世齐截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林霁看了眼林世齐，心里明白，冲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能因为他是慈幼院出来的，就不准世人再提这三个字吗？但林管家的确不必再说下去了，若真如他所说，春生定然是被人威胁了，想让他招出幕后主使，怕是再也不能了。
　　“春生家里那边的人不要撤回来，顺着那个女孩子的线索继续查，至于这个春生……”林世齐顿了顿，看向林霁，“霁儿，你想怎么处置他？”
　　林霁没想到他会来问自己，愣了一下，脑中想起他前些日子教导自己有关法度规矩的话，思索片刻，说道：“打三十板子扔出去自生自灭，若是他供出幕后主使，且念在受人胁迫，或可从轻处置。”
　　说完，他抬眼觑林世齐的神色，见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说得哪里不好，抿着嘴心一沉，改口道：“打五十板子扔出去也可……”
　　三十板子还能活，五十板子下去，可就真活不成了……
　　从林霁偷眼看他，林世齐就想笑了，他先摆了摆手，打发林管家下去接着查，等人出去了，才开口笑道：“你呀，幸好没说出来将他送官的话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霁撇了撇嘴，“大哥，我又不傻，他一不是主谋，二被人胁迫，三没有造成被害事实，按律法只会是流刑或徒刑。若是摊上个不管事的刑吏，流放途中半路跑了都是常有的事，到时候我找谁去啊？”
　　“嗯，还算想得周全。”林世齐点头夸他，后半句话没说完，就是心太软。
　　“大哥，你是不是猜到了是谁指使的他？”林霁见他从刚开始就对春生不甚关注，开口问道。
　　“嗯……”林世齐拿过一旁的干果碟子，无聊地剥了起来，“有些猜测，还是等梁州那边的消息吧。”
　　林霁的好奇心被他吊起来，“大哥不能把猜测的那人告诉我吗？”
　　林世齐把剥好的核桃填他嘴里，真是养熟了，以前是避嫌太过，现在恨不得把他心里的话都扣出来听听。
　　“操心太多小心变成小老头儿。”
　　林霁不赞同，皱着眉说，“外祖母的事，操心多少都不算多。”大哥不肯说，林霁就自己猜，“是不是二房？二叔？二婶？”说一个名称，就看一眼林世齐，可惜大哥好沉得住气，面上丝毫不变。
　　林世齐又塞给他一个白果儿，摇了摇头，心想二房可真是名声在外，霁儿才来府里多长时间，一有坏事儿就往他们头上想。
　　“好了，我该出门了，你若是没事，就多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屋里看书。”林世齐起身，理了理衣服，这一大早的，可真是不清闲。
　　“知道了。”林霁跟着站起来，猜不到就算了，反正大哥能查出来，“我送大哥出门。”
　　两人并肩往外走，到了院门口，林世齐停住脚步，“行了，送到这儿吧。”走了两步又回来，“忘记告诉你，延平君王的世子邀人一同春日蹴鞠，前几日就下了帖子，京中有名号的人家都受邀了，在流风御苑鞠场，正好近日你们不必去学里，便一同去吧。”
　　林霁喜静，不愿意动弹，左看右看就是闭口不答应，林世齐看笑了，单手捏住他的脸蛋儿晃了晃，“不许说不去。”怕人耍花招阳奉阴违，他还特地将砚冰留下，“你跟着少爷出去。”安排妥当，这才出门。
　　“这事儿四哥定然上赶着要去，非让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那劳什子蹴鞠！”林霁不敢当着面违拗，转过身窃窃私语。
　　“大少爷这是疼你呢，怕你在屋里闷坏了，自从夫子告了假，您恨不得长在老太太房里，白日太阳都少见。”英琪笑道。
　　墨书早就想出去了，在一旁撺掇着，“是呀少爷，受邀的公子爷里定然也有学问极好的，您去了，说不准还能结交一二呢。”
　　这些话都不是林霁想听的，他看了眼默然站在一旁的砚冰，只好让人先收拾东西去了。
　　于是，由林世礼带着，分了三辆马车，晃晃悠悠去了鞠场。
　　马车内，林霁、林世安与林世允三人挤在一处，上马车前，本来三哥同二哥一起，是林霁主动邀请他过来的。不过三人身材都纤细，马车也不小，坐在一处也并不局促。
　　其中最兴奋的莫过于林世安了，自从不去学里，他几乎每日都混在武师傅那里，蹴鞠、骑马、射箭，每日玩得倒头就睡。知道身边两人都是‘书呆子’，不爱这些，他还拍着胸脯保证，说到了那里，一定带两人一起。
　　此人就是说得好听。
　　流风御苑鞠场设于皇家园林金风池当中，并不是专门用来蹴鞠的地方。这园子本来建成后是供皇帝观赏龙舟竞渡或其他水上表演，园中湖泊池塘相连，仅有宝明楼前有一块空地，因本朝时兴蹴鞠，特批皇室宗亲子弟可在此相邀举办蹴鞠活动。
　　马车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受邀官员子弟的马车只能停在正门前，要想进去只能步行，而且只能从侧门进去，正门只有当朝皇帝和太子驾临才能开启。从这儿进去，走到蹴鞠场那里，少说也得两刻钟，再加上往来的都是娇客，故而在宝明楼前四周的空地上搭建了不少用于休息的亭台轩子。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不必走过去，门口早早地等了许多宫人内侍，伺候着贵人们上了小轿，慢慢悠悠舒舒服服地抬进园子里。
　　林霁他们下马车时，就看到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抬了一人进去，看不见里面坐着的是谁，林世礼对于这等场面就惯熟多了，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咱们也快进去吧，我方才好像看见了傅家的马车，想必今日傅珩翊也来了！”林世安说道，他语气兴奋，明显跟他口中的这位傅姓公子关系颇好。
　　林京柳捂着嘴笑，“这等热闹，傅珩翊怎么会错过？我想，明家的那位公子明执彧也一早就到了。”
　　林霁看着两兄妹，连二姐都认识，而且直呼其名，想来是真的很熟悉了。
　　几人一边往园子里走，一边说着话。此时园中风光正好，绯红遍地，柳絮飘香，念着林霁是初次到这里来，他们便从碧玉池边的小路过去，正好能瞧见池心的五座殿宇，那里是整个园子的视觉中心，观景最好的地方。
　　一路走走停停，林霁差不多将整座园子了解了一遍。下了飞仙桥，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面前是是一片广阔的平坦草地，绿毯一般延伸至四方，草地四周都铺有供人步行的青石板路，但却少有人走，来了这儿，自然也没那么多规矩，连闺阁中的女儿也大大方方的携友同游。
　　他们刚步入鞠场，林世礼便找了过来，他方才先行一步，将众人休息的地方安置好了，“一路走过来也都累了，我让风习带你们先去歇歇？”
　　林世安精力旺盛，此时心里只想着找两位好友，于是摆了摆手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全然把方才在马车上的话忘个一干二净。
　　林世礼点点头，懒得管他，“风习，你带几位弟妹过去吧。”说完，也带着人离开了，没走几步就进了人群之中，应该也是会友去了。
　　林霁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只好跟着风习先去了歇脚的地方。他们去的这处轩子刚好临水，开窗便能欣赏湖中景致，四周窗户打开，门扉雕刻着精致花纹，不管日影如何偏移，轩内都通透明亮，毫无压抑之感。
　　他们先在里面喝了些茶，又吃了些从家里带过来的点心，解了疲乏，林京柳就有些坐不住了，她年龄小，脸上藏不住心事，而且又是难得出来，早就想出去寻友游玩去了。
　　林霁笑了笑，对她们说：“两位姐姐也出去逛一逛吧，好容易才出来一趟呢。”
　　听到此话，林京柳已经站起来了，但林京佑却还是坐着，微微皱着眉头，“若我们都走了，你和三哥在这岂不无聊？”
　　林京柳也想到这儿了，扁着嘴数落她亲哥，“哥哥也太不靠谱了，只知道玩，把你们俩丢下。”总不能让他们跟着女孩子一起吧，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了，小弟还好，年纪小，三哥可都已经十五岁了。
　　林霁笑笑，“好了，别操心我们了，我和三哥作伴也不无聊，而且还能看人蹴鞠，哪里就这么可怜了？”他指了指外面挥汗如雨的勋贵儿郎们，他们穿着窄袖短衫，外面罩着裲裆，为了奔跑方便，下身换上了缚裤和皮靴，脸上个个带着爽朗的笑意。
　　“是啊，说不准待会儿还能看到四弟下场，也好给他鼓劲儿。”林世允附和道。
　　林京佑被他们说得意动，缓缓站起来，拉着林京柳说，“那我们先去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京中的子弟，嘱咐了一句，“若有人不逊，也不必忍让。”
　　林霁失笑，点点头答应下来。
　　轩子里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欢呼或是懊恼的喊叫，林霁有些后悔没带几本书来，只好四处打量这处轩子，正好看见墨书的脖子伸得老长，他凑过去跟林世允耳语几句，说道：“你们也不必守着了，出去逛逛吧。”
　　众人不敢动，哪有主子休息下人出去乱逛的。
　　林霁只好把目光投向一直不出声的砚冰身上，示意他说些什么，砚冰被看得无奈，只好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墨书他们拱手谢过之后，出了门就没影儿了。
　　“砚冰，你不出去逛逛吗？”林霁见他不动，问道。
　　这些日子砚冰伺候他比伺候大少爷的时候都多，自然知道这位小少爷是什么脾气秉性，说话也随意了许多，他给两位少爷添了茶，温声笑道：“您都把下人们放跑了，我若再离开，谁伺候你们？”
　　“我和三哥最是省心了，哪里需要伺候？”林霁看着身旁的林世允，厚着脸皮说道，“你说是吧，三哥。”
　　林世允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纳罕小弟竟然同大哥房里的人这么熟悉。
　　“我看少爷是想把我支走，好同三少爷窝在这里不出门去。”砚冰垂手笑着说，“您忘了大少爷交代的话了？”
　　念及大哥的话，林霁先撇了撇嘴，接着想到什么又扬了扬眉，好不得意地说，“可惜呀可惜，这儿我谁也不认识，二哥同四哥都不见了影儿，回去大哥也没法儿说我。”
　　砚冰淡笑不语。
　　他这样少有的活泼倒是把林世允逗笑了，不过他向来是最安静惯了的，只是看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