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41、豁然开朗 “想来夫子

　　“想来夫子定有课业布置于你们，先歇歇再写。”老太太温声说道，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桌子，上面摆了五六样的点心，“佩珠，给少爷一并放到那边的书桌上。”
　　佩珠招呼英琪，同她一起把书桌收拾好，那桌子离祖母躺的小榻有些远，林霁无言地走过去，临近傍晚的日头一半落在桌上的宣纸上，一半洒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拿了块金陵方糕吃着，还是他之前爱吃的口味，因着他偶尔说了句这方糕过于甜了，且没了茶味儿，祖母这边与大厨房那里一连改了三四次的口味，直到他知道后赶紧说好吃才罢手。
　　方才有些失落的心情又雀跃起来，嘴里的糕点也香甜的紧，连着吃了好几块，又喝了茶，肚子都有些饱了，才坐下蘸墨提笔。
　　他读起书来向来专注，再抬头时看见祖母已经起身，坐在画桌前捣弄一些红粉花瓣，看那新鲜程度，像是现摘的，里面还有院门口那株杏花花瓣。
　　笔下的功课只剩收尾，林霁下笔如有神，完成后站了起来，问一边的英琪，“外祖母这是在做什么？”
　　英琪给他收拾桌子，把功课装好，“如今园子里各色的花儿开得正艳，闲来无事，就摘着花瓣自己制些胭脂，往常这个时候两位小姐也要过来的，今日老太太兴致挺好，也拿来一玩。”
　　林霁点点头，他轻悄悄地上前，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佩珠注意到他，看了眼背对着他的老太太，抿唇一笑，拿了个凳子与一个竹编的小菀箕，里面盛放着各色花瓣，小声同他说，“少爷无事就替我们筛捡一下花瓣吧。”
　　“好。”林霁接过来，像是对待功课一样，认认真真挑选起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每一片都得拿起来看看。
　　英琪跪坐在桌旁，也拿了一马尾萝筛选花瓣。
　　老太太正研磨要用的珍珠粉，见佩珠闲了下来，在那捏着花瓣玩儿，笑着指着她旁边的念环说，“佩珠这小妮子躲懒呢，念环你们还不赶紧闹她！”
　　念环往旁边努了努嘴儿，嗔笑道：“老太太您瞧，人家有帮手呢，不像我们，想躲懒儿都无法。”
　　老太太转头一看，林霁捧了一怀的花瓣，低着头认认真真仔细挑拣，细纱一般的阳光蒙在他的侧脸，柔和了所有的线条，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哪个穿着男子衣服的小姑娘。
　　“你倒是坐得住，连你的两个姐姐都不耐烦挑这个。”老太太笑着说。
　　林霁梦醒一般，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我也只能做这个了，姐姐们都能制成胭脂，我连要什么材料都不清楚呢。”
　　看着他真挚坦诚的目光，老太太只是笑着，眼里不免浮上了几分温情，“可挑好了？”
　　林霁摇摇头，神色有些懊恼，“挑到最后眼睛都花了，看哪个好像都好，好像也都不好。”
　　“过来，我教你。”老太太摆手喊他。林霁扬起一抹甜蜜的笑，起身跪坐在软垫上，凑在她身边认真地听。
　　当天晚上，林霁回到院子里时的脚步别提多轻快了，看见林世齐远远地就跑了过去，声音清脆地喊了声‘大哥’！
　　林世齐被他这一声喊得心里熨帖极了，脸上笑意更浓，见人跑到身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脸。
　　林霁觉得今日的大哥好像不太一样，他抬眼看着，脸有些红，放在头顶的手也很热，暖得他也跟着热起来，动了动鼻尖，似乎还能闻见一些酒气。
　　“大哥，你喝酒了？”林霁拿下他的手，就势站在他身侧扶着他，可惜他个子小，只到林世齐的肩膀，远看上去，不像是扶人，倒像是依偎在他怀里。
　　林世齐将身子倾斜，轻轻靠在这个自告奋勇要扶自己的人身上，他低声说，热气喷在林霁的耳边，“大哥，喝醉了……”
　　陡然吃力，林霁步子有些不稳，第一反应却是牢牢抓着大哥的手臂，“大哥，你站稳些，我怕扶不住你。”
　　“呵呵……好。”林世齐低笑出声，任由他扶着自己缓缓回房，一边早就被推开的听雨站在原地默默无言，转身吩咐下人去煮沆瀣浆。
　　把人送到床上的时候，林霁已经满头大汗了，后半程子路大哥怎么越来越重？林霁揉着酸疼的肩膀，奇怪地想。
　　砚冰端着茶水过来，林霁理了理衣服说道：“我先回去了，你照顾好大哥。”
　　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人，砚冰脚步一转，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想起来少爷先前有事交代我，这里先麻烦小少爷看顾一二。”不等林霁说话，砚冰就没了人影。
　　林霁端着茶水，有些懵，“怎么砚冰也这么奇怪？”他嘟囔着，又看看大哥，心想喝醉酒应当会很难受吧，之前过年四哥偷喝酒，喝醉后大吵大闹，连衣裳都脱了。
　　他端着茶杯上前，坐在床榻上，轻轻推了推林世齐，“大哥，你醒着吗？先起来喝点茶吧。”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林霁只好先把茶杯放在枕几上，然后费着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扶起来，“……大哥！”好容易让人靠在枕头上，可一松手就往下滑，他还得端着茶杯，于是用头顶着林世齐的胸膛，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枕几上的茶盏。
　　林世齐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可被他铁硬的脑门儿顶得胸口疼，只好睁开眼，摸了摸他的头顶，想看看是什么做的，能这么坚硬。
　　“大哥，你醒了！”林霁感受到他手的热度，从他胸口弹开脑袋笑着问，还不忘把茶奉上，“先喝点茶。”
　　床上身上乱得很，林世齐找不到帕子，就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脑门上的汗，一手接过茶盏喝了几口，“今儿看起来很高兴？”
　　林霁在他手下点点头，想起今日祖母的态度，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嗯！还得多谢大哥昨日教导我。”
　　“看来我教导的还不够好，所以才让你又说出这般客气话。”林世齐把茶杯放到一边，将人捉到了床上，摁住挠他的肋下。
　　“好好！我不说了！哈哈哈……”林霁蹬着腿，在他怀里乱扭，怕他岔了气，林世齐很快就停手了，抱着人听他细细地喘气，“大哥你这么精神，其实根本没醉是不是？”
　　反应还挺快，林世齐面无愧色，还点了点头承认，“嗯，看你这么高兴，大哥想逗逗你。”
　　林霁撇嘴，哼了一声，不高兴要逗他，高兴也要，大哥可真是难缠！
　　怀里的身子不安分地动了动，林世齐觉得他要像以往那样，因害羞而爬起来，谁知却出乎意料得把脑袋埋在了他胸口，似乎还蹭了蹭，闷闷地问道：“大哥，你明日还要去喝酒吗？”
　　说得他像个花天酒地的富贵公子哥儿，林世齐笑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可惜，没人请大哥喝酒了。”这话不真，请他去赴宴的不知多少，是他自己不想去。
　　“真的？”林霁抬起头看他，诚恳地邀请，“那大哥明日同我一起去外祖母那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大哥一起去，就是觉得，如果祖母，他还有大哥一处待着，就再完满不过了。
　　看着他的亮眼，林世齐真不愿意拒绝他，“明日起大哥要跟着祖父一起应付殿试，怕是没时间陪着你了。”殿试主要是策论，考的是学子们经世致用能力，作为苦读诗书的学子们，既没经历过官场，又无治理州府经验，许多策论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个时候，家里有一位为官做宰，事事应付裕如的长辈，就显出优势来了。会试前他不关在家里读书，而是选择外出历练也是这个意思。
　　“那当然是大哥殿试最重要！”林霁不是需要寸步不离陪伴的孩童，更不会胡搅蛮缠撒娇，“等大哥三元及第，我们再一同去给外祖母请安报喜。”
　　他一口一个我们，林世齐听得十分欣慰，心想这几个多月的心思没有白费，总算把这个胆小客气的小弟养得熟一些了。
　　两人躺在床上说话，听雨端着沆瀣浆过来，“少爷，喝点汤解解酒吧。”
　　林霁才想起来大哥今日喝了酒，定然会不舒服，自己还忘形地趴在他胸口这么久，一骨碌爬了起来，伸手去接汤碗。
　　被躺着的主子瞪了一眼，听雨也很委屈，小心地把碗递过去，“小少爷，小心烫。”
　　“大哥，喝汤。”林霁捧着碗说道。
　　林世齐接了过来，捏着勺子喝了几口，接着放到一边，“天儿不早了，霁儿跟大哥一起睡吧。”
　　“不行。”林霁当即拒绝，红着脸说道：“夫子说过，父兄不可长依……当自求诸身耳。况且我这么大了，再与大哥同席，这叫……叫不合礼法。”
　　听他文绉绉地吊了会儿书袋，林世齐点点头，笑着说，“原是我不懂礼法了，那就请这位大儒快快离去，别在我这儿玷污了你的礼仪法度。”
　　林霁被他这两句贬损地面红耳赤，低着头吭哧许久，也不离开，“我不是说这个……”他没有卖弄的意思，更不是说大哥没有法度，说实话，他这个小孤儿，接触礼仪才多久，哪里能同世家子弟讲这个？
　　林世齐看他讷讷不敢言，哼笑一声，一只手撑着头，懒懒地问道：“不同我讨论法度了？”
　　林霁被他说得头更低了。
　　林世齐一笑，伸手一拉，把人放倒在枕上，“同那边知会一声，说他们少爷累了，已经在我这儿歇下了。”
　　听雨低头忍笑，下去了。
　　一直到睡前，林霁的耳根都是红的，不敢同林世齐对视。
　　把人塞进被子里，林世齐看他像缩进壳里的乌龟，勾着嘴角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轻声道：“霁儿，你如今的身份，不是要让礼仪法度框住了你，而是要去想，哪些可以为你所用，哪些是你想要改变的。”
　　小乌龟显然听进去了，伸着脖子出了龟壳瞪圆了眼看他，想了又想，问了一句，“大哥，你这话同三舅舅说过吗？”
　　林世齐挑了挑眉，捏捏他的腮肉，小崽子，会还嘴了，还真不赖，“怎么，你觉着三叔身为大理寺少卿，如今又执掌一州，凡事都必须遵守法度吗？”
　　“不是这样吗？”林霁不解，不认同法度，怎么秉公执法？
　　“若真事事等着守法定夺，大理寺不知多少冤案，一州之中又有多少屈情。”
　　看他目光依旧懵懂，林世齐笑了笑，哄他睡觉，“这些不懂没事，大哥慢慢教你，睡吧。”
　　安稳睡到天光大亮。
　　林霁睁开眼，已经能看见从月影纱帐外透进来的薄薄日光，轻轻的，柔柔的，让人想蹭一蹭，摸一摸，等他翻个身坐起来时，隐约察觉到了不对，但没在意，身边已经没人了，大哥起床了吗？
　　纱帘撩起，清透白皙的日光绕进来，林霁恍然惊觉，天已经大亮了，他怎么还在床上！
　　“听雨？”林霁扯开身上的被子要下床，慌乱间差点一个跟头摔下去，“怎么不叫我？去学里已经迟了！”
　　听雨看他一头栽过来，吓得赶紧用身子挡住床沿，扶稳这个小祖宗，“小少爷，别急，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林霁快要急哭了，言语间带了颤抖之意，“完了，夫子定会狠狠地罚我！”就连四哥，都没有嚣张到天大亮才去学里！
　　下人们鱼贯而入，是来伺候他晨起的，林霁抓了衣服就忘身上穿，站着就让人给他梳头，“快快，把牙香筹拿来。”
　　他动作又快又急，把这些下人吓得不轻，也亏得是林世齐房里的，不然也跟着乱成一气了。
　　“小少爷，仔细扯着头发，快坐下。”听雨哭笑不得，拉着人坐下，心想学里的夫子也没那么可怖，怎的就吓成这样？“少爷给您告了假了，您呀，好好儿吃个早饭再过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