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真心最要紧 三太太身边 ...
-
三太太身边的春雨过来了,说是前边儿一应都备齐了,请老太太还有两位少爷过去。
老太太扶着林世齐站起身,“好久没在园子里头逛逛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走走。”林世齐配合地笑说,“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他扶着老太太往外走,经过林霁身边的时候,故作责备,“霁儿还不过来同我一起扶着祖母,愣着做什么?”
林霁被他这么一点,没有任何防备,手脚有些慌乱,他先看了老太太一眼,见没有反驳不悦的样子,下一瞬就伸出手站在了老太太另一边,扶着她。
老太太脸上依旧笑意盈盈,仿佛沉浸在两个孙儿孝顺的享受之中。
这一路走下来,多半是老太太与林世齐在交谈,林霁多数时候沉默不言,默默地仔细着走过的路。园子里不少地方铺了鹅卵石的小径,虽然每日有下人打扫修检,但还是会有一两处松动的地方,林霁怕摔了外祖母,都是自己先上脚试一试。
他自以为这样不会引人注意,可在说话的间隙,老太太都会分出一两分精神注意着他,几乎每次都会注意到当踩到松动的石板或石头时,林霁都会不动声色地自己站上去,自然而然地配合着林世齐把平整的路径让到中间来。
脚步缓缓停下,这是要仔细赏花的意思。林霁看着脚下一片片玉白色的花瓣,边缘圆润,略有厚度,应是刚落下来的,还很新鲜,他能认出的花很少,有不少是今天从两人的闲语中现学认识的。
这种花瓣他没见过,抬起头看看一旁的树,树干树枝颜色如墨,一根弯曲遒劲的花枝擎着一朵莲花形状的玉色花朵,没有那么稠密,却错落有致地立在枝头,微风拂过,花瓣如白雪一般落下,衬着灰墨色的树枝,宛如画作。
这是什么花呢?林霁等着外祖母与林世齐闲话,以期从中得知它的的名字。
可身旁久久无声。
林霁忍不住回头看去,却看见老太太眼含热泪,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这花有可能同自己有些关系。
果不其然,老太太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玉灯玉兰,是静儿最喜欢的,她还是姑娘时,春日里都会让人摘了插瓶送与各处,还会捡拾花瓣做些香囊,你父亲、二叔三叔都收到过。”
原来是林霁母亲最喜欢的花儿吗?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一树的玉兰花,那样傲然纯洁,他仿佛能想象一位纯净美好的女子,拿着绢袋轻轻拾起干净的花瓣,连时光都带着静好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把那样血淋淋的结局放在这女子身上。
世事太无常。
这话没有人能应和老太太,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宽慰,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句,“走吧……”
林霁如梦初醒,恍然觉得自己此时应当回避,他回身看了一眼佩珠,示意她上前来。手将将松开,却被老太太紧紧握住,两人仿佛换了角色,由老太太拉着他向前走。
林霁愣愣地跟上去,接着用同样的力道回握住,一步一步迈向前去。
他们到时,众人已经在候着了。老太太如往常一样坐到主位,让林世齐与林霁在她身边左右坐着,二太太看这情形,又想起老太爷对他们说得话,在心里嘀咕,真不该相信那小厮递给她的信儿,白白让训斥一通。
今日同来聚会的不只是林正则一脉,还有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都是为了林世齐来的,说明是对林世齐的看重与认可,其中也包含了对林家下一代领头人的首肯。
饭前饭后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几个小辈,尤其是林世齐,问答之间,几位长辈对他的表现愈发满意,溢美之词不绝,将其余兄弟姊妹压得黯淡无光。
别人还好,就是二房那里听得别扭,心中暗恨,二太太捏紧了帕子,埋怨地看了几眼二老爷,二老爷眼神迷离,显然是喝醉了,二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撇过头去,见一旁的儿子也气定神闲,毫不在意,更是气恼。
“听说除了齐儿,下面读书好的就是礼儿与霁儿了?”一位族老说道,笑着捋自己的白胡须。
老太爷点了点头,“礼儿勤勉机敏,霁儿闻一知十,都是读书的料子。”说着,他又看了看下面,礼儿与霁儿都安静坐着,很是知礼,往旁边一看,两个孙女儿也都娉娉婷婷,出落得极好,眼神再一转,看着朝霁儿做鬼脸儿的安儿,面色立刻不好看起来。
林世安感觉有人在瞧他,寻望一周,就对上了祖父铁青的脸,顿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听着众位族老对几个小辈的夸赞,林正则越看林世安越不顺眼,羞愧说道:“各位长辈过誉了,那些小辈哪里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一族老看见平日里不着调的林世安都板板正正坐着,逮着机会夸了一通,“你瞧,连安儿都懂规矩多了。”
他那是看见我吓得,林正则在心里冷哼,“安儿还是不够稳重,继言同我商量要把他带去身边教导,这几日就要过去了。”
“也好也好,男孩儿不必养的太精细,多历练才好。”长辈们纷纷点头赞同。
林正则也觉得如此甚好,“不只是安儿,霁儿也去,两人也算有个伴儿。”
几位长辈再次认可。
一旁同三太太闲聊说话的老太太听得此言,缓缓扭过身子看着林正则,她不好在这时提出疑问,伸手将林世齐招了过来。
“祖母,可是给孙儿留了点心?”林世齐过来,先凑了个趣儿。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嗔笑道:“你祖父那还缺你的点心?”接着她面色稍沉,看了眼乖乖坐着的林霁,“你祖父说霁儿要同安儿一起去你三叔的任上?”
林世齐点点头,坐到老太太身边,轻声说道:“祖母,这事儿是霁儿主动求的。”
老太太闭了闭眼,神色哀痛,“这孩子……”几个月的真心疼爱不是表面样子,林霁对她的孺慕之情更做不得假,如今说要乍然离开,她没那铁硬心肠,一点儿也不难过不舍。
三太太已经十分有眼色的离开了,林世齐这才放开了说,“您见着他就伤心,他心里也跟着难过,与其这样两下都煎熬着,不如先远着些。”林世齐看向林霁的方向,“他面儿上不显,这会儿也正常,只是我会试回来见他时,比刚来府里时还瘦呢。”
“竟是如此?”老太太听了心骤然提起来,捂着胸口怪罪,“他就是太晓事了!他房里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一个主子,也伺候不好吗?”
林世齐道:“不是我为英琪他们开脱,自从您上次罚了他们后,霁儿房里的下人是最尽心不过的了,只是他自己吃不好也睡不着,也不敢强着他。”瘦得那样可怜,这些日子,为了让人多吃几口东西,可费了他不少心力和口舌,这才将将养回来一些。
老太太轻轻握住胸前的衣襟,缓缓叹了口气,“都是债啊……”
看着祖母眼底的晶莹,林世齐有些不忍,却还是借着机会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祖母,在他离府前的日子里,允他来给您请安吧,也算全了他的孝心。”
老太太没有说话,林世齐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那边老太爷又唤他过去,林世齐给祖母添了茶,躬身往回走,步履从容间,心中期望霁儿不要同以往那般,在情之一字上太过于内敛、畏惧。
筵席结束,林世齐同林霁一起回去,路上把请安的事儿同他说了,谁知这小孩听完就给他行了个礼,还说着,“今日明明是大哥的好日子,大哥还这样想着我,我、我……”他一时间语无伦次。
将人扶起来,看他眼里还带着泪花,林世齐一瞬间有些头痛,他这个小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执拗,他也好,祖母也好,为着冒认一事,总是觉着心有亏欠,须得尊着敬着才好,其余府中众人,更是以礼相待。
“你若是以这种姿态去见祖母,我劝你不去为好。”林世齐拉着他,温声教导。
林霁不解,“我是真心敬重外祖母,不是故作姿态。”
“拿出真心就行,何必如此敬重?”林世齐道,“你越是敬重,祖母就越是难以亲近你,祖母要的是外孙,可不是某个晚辈后生。”
是这样吗?林霁还是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只听身旁的人又说,“若是你不得已骗了初九他们,会在事后这样感愧交集,诚惶诚恐吗?”
林霁陷入沉默,如果是对着初九,事情泄露的那天,那家伙只会使劲捶他几下,第二日应该就会把事情揭过去,两人又恢复从前那样。
可初九同外祖母又怎能一样呢?仔细想想,他也能够明白,“我与祖母之间……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厚,所以,我内心惧怕。”于此刻,不能否认的是,他不见祖母,除了怕惹祖母伤心,还有隐在背后的,是害怕祖母抗拒他,厌恶他。
林世齐点头,世人多故作坚勇,难得他这样通透,愿意承认自己心中的惧怕,“霁儿,杜口裹足,于事无益。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去了祖母那儿,该如何说,如何做。”
将人安稳地送回房里,林世齐才回去。林霁脑子里盘桓着林世齐同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到睡觉前,都还惦记着。
天光乍泄,红日破晓。
林霁收拾齐整,用了早膳出门,进了院子朝林世齐房中看了看,怔愣片刻决心去找他,却被告知他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这才想起来昨日他同自己说,‘从明儿起,想找他也不一定找得到。’他有些失落,看看天色,再耽搁下去就没时间同外祖母请安了,只好匆匆离开。
到了外祖母那,时候尚早,老太太方才起床,他是因要读书本就要早起,再加上请安,来的就更早了。
站在屏风后面,林霁规规矩矩行了礼,听到里面问他有没有用早饭,他一时激动,傻傻地把吃了什么一一报了出来,老太太听后微顿,接着笑道:“还算可以,好用用饭,别再瘦了。”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关心,几乎惹得他泪水盈眶,林霁抿了抿唇,压下喉间的不适,“嗯,我知道了。外祖母,我……”脱口而出的称呼让林霁本能反应过来不对,一时间又犯了老毛病,心中犹豫,他还能叫外祖母吗?
“嗯?要说什么?”
外祖母并没反感的意思!
林霁心中激动,“外祖母,我去学里了,下了学就过来陪您!”
“去吧,慢些走,别惊了风。”
林霁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带着墨书大步离开。
佩珠给老太太挽好发髻,插上点翠首饰,看着镜中老太太平和的面容,笑着试探道:“下午的时候可要准备些小少爷爱吃的点心?”
老太太垂下眸子,久久,才开口道:“准备些吧,只是不知道他还爱不爱吃了。”
佩珠点点头,不再多言,让人进来伺候洗漱。
学里的日子这样煎熬!林霁头一次能与四哥一般感同身受,终于挨到了时间,等夫子一走,林霁就带着墨书疾步离开,连林世安喊他都没听见,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林世安冲对面几人奇道:“嘿!第一次瞧见有人散学时比我溜得还快!”
众人都笑,又将话锋转到林世安头上。
为了能快些见到外祖母,林霁让墨书带着自己抄小路过去,果然比那些弯弯曲曲的游廊要节省时间,只用了一刻钟不到,林霁就瞧见了那株红杏。
跨过院门,没时间搭理冲他行李问安的下人们,林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自己掀了帘子进去,刚进了门,就同佩珠打了个照面儿,只见她惊了一瞬,笑道:“小少爷来的这样早,点心茶水都已备好了,快进来。”
说罢,引着人进了里面。
林霁看见歪在榻上的外祖母,收敛神情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