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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变故突生 院子里的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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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迎春开得热闹,下人们折了几枝插瓶,放在林霁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他望着那黄色的稠密小花出了神,愣了许久,把英琪叫了进来。
“少爷,可是要点蜡烛?”英琪笑着进来,此时黄昏已至。
林霁却放下书卷离了书桌,问她道:“我记得你跟着之前买回来的香囊,学着晒了不少里面的芳草,现在可还有?”
“还有许多。那味道特别,我就晒了制成香囊,少爷如今床上挂的那些就是呢。”英琪说道。
林霁没注意过他床上挂的东西,“可有哪些特别驱虫防异味的?”
英琪说道:“有呢。后来我拿着买来的香囊去问了四少爷,又去跟三太太身边的春雨请教,几乎把这些花草认全了。”她从圆角柜中取出一圆匣子,打开后里面是几只做好的香囊,因是给林霁准备的,上面的绣样十分淡雅。
“这两只便是。”英琪指了指其中的两个,一个是竹青色银边绣兰草的,一个是淡紫色绣菊花的,“本来是预备着给少爷出门时带的,少爷问起,可是有用处?”
林霁拿起那只竹青色的看了看,这颜色低调,很合适,“你等会儿把这个给大哥那边送去。”他知道林世齐不缺这些,三太太那边送来的只会更精致,可他总是想着林世齐被关在鸽子笼一般的号舍里的样子,他那么讲究吃穿用度,怕是会不好受。
“好,我这就送去。”英琪笑道,这两日少爷总是躲着大少爷那边,她以为是两人起了争执,还特意去问了听雨。
听雨这两日忙坏了,他要准备大少爷会试的一应东西,连林世齐身边都没去亲自伺候,换了砚冰守着,这会儿好容易歇一会儿,看见英琪过来,笑着问道:“真真是稀客,我猜猜,可是小少爷叫你过来的?”
英琪福身笑道:“正事呢,少爷让我把这个交给大少爷。”她把手里的香囊递过去,听雨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敢是什么奇楠沉香,竟入了小少爷的眼,我这便给大少爷送去。”
“那就有劳了。”
听雨拿着那香囊进了书房,林世齐正在烹茶,他笑着走过去,不甚恭敬地行了个礼,卖关子道:“少爷猜猜我手里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林世齐没有抬头,竹节一般的手指捏着茶盏,缓缓尝了口茶,说道:“这般喜形于色,咱们家小少爷气消了?”
“少爷神机妙算。”听雨俯身,将那小小的香囊置于案上,林世齐这才撩起眼睫看了一眼,伸手拿了过来,“这手艺……虽比不上三婶那边,却有几分意思。”他直接戴在了身上,“可有话传过来?”
“这……”听雨讪讪一笑,摇头说道:“没有,只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林世齐嗤笑一声,还是那么倔,罢了,小蜗牛好容易伸了个脑袋,还是他多迁就些吧。“告诉那边,明日一早将他们少爷收拾好,送我去贡院。”
听雨应下,转身出门传话去了。
次日一早,林霁早早地醒了,装模作样地在床上睁着眼愣了许久,听着英琪叫他,这才迟迟从床上下来。用了早饭,换了衣服,知道不能等林世齐那边来唤他,又不想巴巴儿地送上门去,就在廊下站着,逗那只鹦鹉。
“难得咱们家的书呆子有这样放松玩乐的时候。”林世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林霁一惊,缩回逗弄鹦鹉的手指,眼睛从他脸上掠过,接着垂下眸,看见他腰间挂着他挑的那个香囊,压了压嘴角,乖乖喊了声‘大哥’。
林世齐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今儿大哥会试,这么重要的日子,别苦着脸了。”林霁听了,也觉得这样不是特别的吉利,只好先‘摒弃前嫌’,给他一个笑脸儿。
“这就对了,你这一笑,大哥定能蟾宫折桂了。”林世齐刮了刮他的脸颊,带着他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如林世齐所言,今天确实是林府的大日子,家里的人都早早去了老太太院里,个个笑脸相迎,说着吉利喜庆的祝福话儿。
林世齐父母不在身边,陪同他去贡院的便是林老太爷,女眷们不去,几个还在上学的少爷也没让去,但在走之前,林世齐请示过老太爷后,带上了林霁。
一顶轿子,一辆马车,从林府稳稳当当地出门去了。林霁同林世齐坐在一起,见他一脸轻松自如,不像是参加会试,反而像是要去春游,就知道他心有丘壑。
想起府中以往对林世齐考取功名的话,林霁真心实意地祝了一句,“大哥此去,定能成就连中三元的美名。”林世齐如今还未及弱冠,若真是如此,那便能青史留名了。
闭目养神地林世齐睁开眼,眼中俱是笑意,“小弟这样说,大哥不敢惜力,定要全力以赴,给我们霁儿一个连中三元的哥哥。”
这话说得,像是这个功名为他考得一般,林霁知道大哥又在玩笑,也不好生气,把脸扭向一边,看外面的街市去了。
越往贡院那边走,路上就越清净,还能看到不少巡逻的兵卒,各个方向的马车渐渐汇集到一起,脚程变慢直至停下,林霁就知道,贡院到了。
“别瞧了,下车吧。”林世齐说道,先他一步下去,林霁跟在他身后,见他走到前面的轿子前,把老太爷扶了下来。
前面就是贡院了,官兵在路上设立关卡,搭建搜检棚,不允许马车与家人过去,很多举人都在这儿下了车,排队等候搜检。
老太爷看着周围的举人,有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也有正值壮年的,像林世齐这般年轻的才是少数,他想起自己当年踏入这里时,比林世齐大了一旬之数。大儿子林继业考中贡士时也已二十有五了,如今齐儿青出于蓝,是林家的骄傲。
林正则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近前的少年身上,着一身远山紫银锈云水纹圆领袍,戴一顶镶玉银织发冠,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星火,他满意地点点头,林家的儿郎,不必学着迁就避让。
“你的稳重自持祖父放心,此去我只嘱咐你一句,挥洒文豪,锐意进取。”
林世齐躬身行礼,肃容说道:“孙儿谨记。”他望向前方的搜检棚,又行了一礼,“祖父,孙儿进去了。”
林正则点点头,一旁站着的林霁拱手说道,“小弟诚祝大哥一举夺魁。”林世齐背着包袱,回身托起他的手,笑道:“借小弟吉言。”
他举步向前,身后却传来了动静,哒哒的急促马蹄声停在耳边,上面的人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语带悲痛,“老太爷,老太太心疾忽犯,骤然昏死过去,奴才来之前还未醒,三太太催我来急告太爷。”
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如闻雷霆,林正则双眼一黑,差点当场晕倒,幸而被一旁的下人稳稳扶住,林世齐蓦地转过身,凤眸倒竖,将人从地上一把拽起来,勃然大怒道:“好好儿的,祖母为何犯病,是谁惊了她!”
那人支支吾吾,显然是不清楚,林世齐急了,抛下他就要牵马,被林正则叫住,“齐儿,慢着。”林世齐回身,压着不满与焦急,“祖父!”
林正则扶着下人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握住他的胳膊,“听祖父说,你先进去,如有……如有必要,祖父会让人接你出来。”林世齐不愿意,“祖母如此,我哪还有心情参加会试,若真到了祖父说的那个地步,还有何意义?”
“你一不是大夫,二不用你近身伺候,回去也是干着急,祖父会去求最好的太医,你祖母不会有事!”
“祖父……”林世齐双眼通红,眼角已有了泪意。
两人争执间,一旁的马儿突然嘶鸣起来,林霁不知何时爬上了马背,抱着马脖子厉喝一句‘驾’!马儿受力疾走,林世齐看了,脸都吓白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上少爷,他不会骑马!”护卫应声脚点马车车壁,飞身而起,追上那匹马,搂住上面的林霁。
那马被控制住速度降了下来,稳稳地向前奔去,护卫只听得大少爷远远传来的一句话,“务必护得小少爷周全!”
林正则也被林霁吓着了,他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心急如焚,他目光复杂,转身推了一把林世齐,“快进去!”
林世齐面色挣扎,望向林府的方向,最后定了定神沉下眼眸,拱手,转身,进了贡院。
林正则向宫里递折子,请皇上赐下太医,他自己则等在了宫门口。
明明进了春日,林霁趴在马背上,却觉得这风吹得他全身都冷透了,嗓子干哑疼痛,眼泪不自觉地流了满脸,被风吹干后干在脸上刺得脸颊生疼。
“护卫大哥,求你再快一点。”林霁哀求道,他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想让这匹马快一些,再快一些。
“是!”护卫听令,又加快了速度,平时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一刻钟不到便到了。
林霁没骑过马,更没骑过这么快的马,到了府门时,双腿已经麻了,他被护卫抱下来,却站不稳跌在了地上,“小少爷!”护卫赶紧伸手将他捞起来,林霁抓住他的胳膊,颤着声音道:“求求你,能不能抱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就像你飞到我的马上,求求你……”
护卫二话不说,将人抱在怀里,提起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老太太的院子。院子里围满了人,林霁一到,软着手脚往里面跑,他的面色如纸,额头后背都被冷汗浸满。
屋内守着许多人,他们都在沉默,都不说话,林霁看不见他们,直直往里面跑,二太太见他直愣愣地往里跑,让人赶紧拦下他,“瞎了不成,快把小少爷拦下来!”
几个下人抱住林霁,不让他挪动一分,林霁手脚并用地抓挠踢打,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放我进去,让我看看外祖母,放我进去!”
三太太看得难受极了,上前来握住林霁的双手,温声哄道:“霁儿……霁儿,别这样,里面大夫正给老太太看着呢,你这样闯进去,会惊着老太太的。”
林霁只听见了老太太三个字,他双目无神地看向三太太,轻声问道:“大夫会治好外祖母对不对?”
三太太用帕子捂着嘴,点点头,眼泪跟着扑簌簌掉下来,哽咽着说:“会的,霁儿,会的……”
“没错,会没事的……”林霁没了力气,软倒在下人身上,三太太让他们将林霁抬到一边的小榻上,又让人赶紧熬点安神汤拿过来,林霁垂着头,成了个没魂儿的木偶。
暖阁里迟迟没传来动静,大夫也迟迟没有出来,外间也越来越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林霁像是受惊的兔子,霎时弹了起来,他看向暖阁方向,帘子后走出来的是跟在老太太身边的佩珠。
“外祖母如何?”林霁几乎是扑过去,他双手攥住佩珠的手腕,眼里带着期冀的光,佩珠眼眶红肿,是哭了很久的样子,她一张口眼泪就往下掉,根本说不话来。
“哎呀!”三太太急死了,拍了一下佩珠,“老太太怎么了,你说呀!”
“呜……”佩珠死命压抑着伤心与哭腔,却还是漏出一两声,她狠狠喘了几口气,这才说出话来,“大夫说,老太太很不好,他们也没法子了……”
林霁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面无血色,缓缓进了暖阁,这次没人再阻拦他,三太太痛哭出声,扶着丫头也进去了,后面跟着同样捂着嘴一直在哭的林京柳兄妹和林京佑。
二太太用帕子擦擦眼角,却坐着没有起身,她有些心慌,回头看看同样坐得住的林世礼,他脸上带着悲意。
暖阁里也很安静,大夫们愁眉苦脸的坐在一边研究方子,却都不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一时间捉襟见肘,不知如何下药。
老太太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除了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之外,就像是睡着了,林霁慢慢地走过去,跪在床前,他不敢乱动外祖母,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喊了一声,“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