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不摧》木更更

30、归处 牵着石头回

　　牵着石头回到刚才的点心铺子，人群已经散开了，来买点心的人有不少，林霁他们找了个卖紫苏饮的摊位上坐下来，给每个人要了一份，英琪又把刚才买的点心拆开，边吃边等。
　　“找了许久也饿了吧，吃点东西。”林霁把点心推到石头面前，他一开始不敢拿，只抱着紫苏饮喝，后来见林霁吃了几口，才拿起来填进嘴里，眼睛都吃得亮亮的。
　　林霁不再吃了，将整份点心都推到他面前，笑着看他吃，林世允放下没喝几口的紫苏饮，诧异地看着林霁带着柔和笑意的侧脸，他没想到小弟竟然喜欢小孩子吗？
　　没过一会儿，一个稍大一些的孩子领着个小女孩儿找过来了，正是初九和小水，装模作样地演了几句话，初九躬身谢过他们，英琪把手里的点心递给他，这就再没有待下去的理由了。开口说要告辞，林霁双眼不错的看着他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放他们一步三回头的走入了人群。
　　本来也没想干什么，看他们吃饱穿暖过得好就已经得偿所愿了。
　　今日可算是不虚此行，回府的路上，林霁比往日多了许多话，林世允也连带着放开了不少，跟他讨论起方才用午饭时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听说晋王豢养山匪，任由他们作恶，所以才被圣上贬为郡王，还被软禁在府中。”
　　关于这事儿，林霁不比他知道的多，他只知道这事儿同李全脱不了干系，背后肯定也有林家的手段。
　　“如果此事为真，那按照律法晋王作为主使，应当以命偿命，现在只是软禁，算什么？”他话音刚落，就被林世允捂住了嘴，一脸惊恐地说：“小弟，别胡说八道！”幸好车里只有他们自己人，不然让别人听去了，又是麻烦！
　　林霁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他不过是想起那天雪地里的残暴行径，一时愤慨，他拿下林世允的手，笑着说：“是我言行无忌，三哥别见怪。”
　　“小弟是非分明，可见君子之风，只是这种事，不是咱们能置喙的。”林世允何尝不知道其间的不公苟且，只是那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话，不过是当权掌势的巧言令色。
　　马车内一时间静了下来，让人有些不自在，英琪将之前买的香囊拿出来，拆开看里面的花草药材，“少爷您看，那小贩说得没错，里面确实有许多没见过的香草。”她拿出其中较为完整的草叶，给众人看。
　　林霁拿过来闻了闻，这种只有香气的花草，他更是知之甚少，“三哥看看，可认得出？”林世允接过来，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捏碎一些又嗅了嗅，摇摇头，“我对此也了解不多。”说完，他看着英琪，“我给你指一个人，你去问他，保管能知道。”
　　众人好奇，纷纷问是谁，林世允也不卖关子，笑着说，“就是咱们家的四少爷啊。”
　　“四哥？”林霁吃惊，“四哥向来看见书就头疼，原来是爱旁学杂收。”林世允摇了摇头，知道些内情，“不是他爱，是三婶摆弄过这些。四弟小的时候总爱生病，是在药罐里长大的，久而久之身上就沾染了几分药味儿，他嗅觉又太灵敏，不喜欢这味道，寻常的香又闻着头疼，所以三婶看了许多书，缝了不知多少个花草香囊。久而久之，四弟对这些花草香气就分辨的很清楚了。”
　　“三哥怎么知道这么些？”香囊谁都能看得分明，只是其中的内情，不去细问是不能知晓的。对此，林世允却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笑了笑应付过去。
　　回到府中，两人分手各自回了院子，林霁刚进了门，就看见听雨在廊下候着，喂一只鹦鹉打发时间，见他过来，走到他面前问过好后说大少爷有事找他，请他换了衣裳即刻过去。
　　林世齐鲜有这样急着找他，虽不知是什么事，林霁赶紧换了身衣裳过去。见了面，林世齐也不说事，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走过来理了理他没来得及穿好的外袍，笑着说，“怪我，不该让听雨去催你，也不是什么大事，先坐下。”拉着人并排坐在罗汉榻上。
　　以前都是在书房见得多，林霁这是第一次到他房里，还有些不自在，主动开口询问叫他过来是什么事。林世齐说道：“我听人说，你今日见了慈幼院的那几个孩子？”林霁一惊，心想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知道没必要瞒着，林霁点了点头，面上有些不安，林世齐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不用紧张，我不是要挑你的过错。”给人塞了一块点心进嘴里，他又说道，“本来是想等事情办完再带你去见见，没想到你们先碰上了，那几个小孩还算机灵，没暴露什么。今天叫你过来，也是同他们有关。”
　　听到是跟初九他们有关，林霁紧紧盯着他，连嘴里的东西都忘记嚼了，听林世齐说道：“今天来回报的管事说那个叫初九的孩子很有些做雕刻的天分，想收他做徒弟，好好儿的教他。这管事年纪大了，只有一个女儿，生的羸弱，他这两年便想着回乡，一是颐养天年，二是好好儿陪陪自己的闺女。”
　　说到这儿，林霁有些明白了，插了句嘴，“这管事想带着初九一起走是吗？”林世齐点头，捏了捏他的腮肉，“聪明，不只是初九，他愿意把另外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你再猜猜，初九他可同意了？”
　　林霁摇了摇头，不是猜不出，而是初九根本不会答应，“他不会走的。”林世齐笑了，“你说的没错，那孩子一口否决了，弄得老管事也挺尴尬难堪，所以今日才来回我，让我将这孩子再托付给其他人。其实依我来看，老管事这话说得不真，他更想将这孩子带走。”
　　看着林霁沉下去的眉眼，林世齐直言不讳，“我想那孩子不愿意走，多半是因为你，所以叫你过来商议，看你是什么意思。”他说着，一只手盘着腰间的玉佩，“若你也是不想他走，我便回绝了管事，再将他们送到别的铺面里，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你能想清楚，也不必我来劝，所以告诉你一声，你好好考虑着，这几日给我个准确的消息。”
　　林霁低着头不出声，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跟初九他们分开，内心有些茫然无措，他们亲如手足，一个人少了手和脚，还算是个完整的人吗？
　　在京中还能时时相见，若真远隔千里，山重水复，这辈子还能再见几次？
　　他心里不好受，从林世齐那出来的时候也不跟人说话，像是在赌气，林世齐也不怪罪他，还嘱咐英琪照顾好林霁。
　　躺在床上，就只有辗转反侧，他甚至想过明天一早就让林世齐回绝了那管事，初九勤劳能干，在哪儿都能学的一门好手艺养活自己，可他脑子里被那句‘有天分’牢牢占据着，能入得了林家老管事的眼，这天分怕不只是一点点。
　　可京中的雕刻师又岂止他一个？比那管事手艺更好的定还能找到，想到这儿，林霁下了大半的决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林霁起了个大早，匆匆吃了几口糕点就去找林世齐，他正在用早膳，见林霁过来，以为他没吃，招呼他一起用。
　　林霁摇了摇头，想说他吃过了，却被林世齐拉着坐下，亲手给他盛了碗汤，“吃过了也陪我用点，天大的事儿也等吃过饭再说。”林霁捧着碗食不知味的咽了两口，见他吃得慢条斯理，只好耐着性子等着，渐渐地，心也跟着静了下来，碗里的粥也有滋有味了，吃完一碗，听雨又给他盛了一些。
　　吃完早饭，林世齐拉着他坐到了昨天的罗汉床上，听雨给两人上了茶，又摆了几碟消食的点心。林世齐慢悠悠地品着茶，问道：“这么一大早过来，是昨儿我跟你说的事有决断了？”
　　林霁点点头，早就在心里成型的决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那股子冲动好像混着两碗粥一块咽进了肚子里，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句，“我想去看看初九，再看看那个管事。”
　　林世齐不难预料会是这个结果，说道：“正好今日无事，等会儿就过去吧。”
　　“今日？”林霁有些不敢相信，“我能去看初九了吗？”
　　“有何不能？正好跟着我把京中的铺子巡视一遍，也算是替祖母分忧了。”林世齐说道，他一向雷厉风行，当即吩咐听雨准备下去。
　　整个大房院子里的下人都伶俐得很，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坐上马车出门了，想到待会儿就能不用遮遮掩掩地同初九说话，林霁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巡视铺子的决定做得匆忙，等林霁两人下了马车进了铺子，店里的伙计看见两人还十分惊异，一边招呼，一边着人去请管事过来，林世齐挥了挥手，让他别一惊一乍的，“管事可在后面？”
　　伙计道：“是，这两日有人订了单子，要一扇紫檀木刻松鹤延年的屏风，这东西精细，用的木材更是要上好的，管事怕我们做不好，就亲自做了。”
　　“只有管事自己？”林世齐又问，伙计连忙说，“还带着前几日刚来的学徒，他没上手，只是在一旁看着。”
　　林世齐点点头，拉着林霁向后面走，伙计不知该不该去告诉一声，被听雨拦下，“不必声张了，你自去忙。”伙计依言退下。
　　巧艺阁的后面有一处小院，连着的屋子同平常见到的不一样，每一间都很大，门窗也开的极大，想来是为了方便搬动东西和采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雕刻木头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人语，林霁看向南面的房间，声音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轻声些，咱们去那边看看。”林世齐指着西边的窗户，旁边空地种了一棵枇杷树，窗户也只开了一半，看上去隐蔽一些。两人轻手轻脚过去，安静地站在窗边朝里看。
　　屋里只有两人，一人是初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另一人应该就是那位老管事了。他头发不算花白，但也能看出上了年纪，面前是雕刻了一半的屏风，拿着刻刀的手很有力，一下一下，沉稳果决，双眼盯着木头，神情凝练，十分专注。
　　同伙计说的不同，初九不是只在旁边看着，他手里也拿着木头和刻刀，坐在一边看着老管事的手法仔细地学习，老管事刻得认真，可也没完全忽略身边的人，不时指点初九两句，两人一个用心地教，一个专注地学，倒是十分默契和谐。
　　再看初九身边，地上已经积了不少木块，应该是他练废的材料。林霁看着这一幕，沉默无言，他知道初九是耐得住性子的，从小就是如此。
　　十哥教他们识字时，初九虽然学得慢，但确实最认真的那个，有时候干着活想起那个字，还会停下来用手比划两下，但有时李子都比他学得快，还被几个小孩子笑过笨。可今日看来，初九哪里是笨呢，他在雕刻方面，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看了许久，林世齐拉着他离开，“你也看见了，我没有诓你。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初九在这方面有天分，谁来教都能有出息，但有件事你得清楚，咱们林家最好的师傅就是这位老管事，初九错过他，自然也能找到别的师傅，只是你要明白，不是所有的师傅都能对初九如此尽心，毫无保留地教他。”
　　林霁知道，老管事这么用心，一方面是因为初九有天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他后继无人，一身技艺传不下去。不过初九若是真跟他离开，这老管事应会把他当作半子看待，那时，初九就同时有了师傅和父亲。
　　林霁心里清楚，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