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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两个条件 屋内的光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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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光由净白到昏黄,太阳落了。
林霁枯坐了一下午,思来想去,舌尖心头发苦,他放下手中的书,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先生说他聪慧,再学两月便可以读‘四书’了,正式踏上求学的路,只是可惜……
把书收好的空档,英琪便来喊他出去用膳。
依旧是同老太太一起,晚膳还是那样琳琅满目,只是又多了几道清淡菜式,应是金陵口味。
佩珠给他夹了几道菜,老太太开口说道:“快尝尝,这是厨房那边新学的几道菜,看合不合你胃口。”
林霁目光晶莹地看向老太太,点头应了,将菜放入口中,“好吃,霁儿很喜欢。”其实不知滋味儿。
一阵凉意袭来,林霁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老太太听了,竖起眉问佩珠,“谁那么不守规矩,没看见这儿吃着饭,就这样掀着帘子乱走?”
原来是有人从外面进来,带来了阵阵寒风。
佩珠扭身出去,外面传来几声模糊问询声,没一会儿功夫,佩珠笑着进来,“老太太,是三太太那边送来了炙羊肉与乳酪卷,说是方才可巧下了雪,送些过来应景儿。”
老太太转嗔为喜,“算她想的明白,快拿过来。”又看向林霁,说道,“雪天里正是吃这两样。可惜今日没备上拨霞供,不然衬着院里的红梅,赏雪吃锅子才是美事呢。”
林霁懵然,连画面都想象不到,只是笑了笑。
老太太看他样子懵懂,又笑着说,“冬日里还怕没有雪?”又转头吩咐佩珠,让她把东西收拾出来备着。
“快尝尝。”老太太给他夹了一筷子炙羊肉,“乳酪卷先不给你吃,吃了怕是要不吃饭。”
林霁乖巧地吃了,也给她夹。
吃了饭,雪下的更大了,老太太说这会儿在廊下赏景最好,于是丫头们在左右放了屏风围住,又搭了厚厚的帘子,一丝风也透不过来,又在中间点了炉子,煮着茶,旁边烤东西。
林霁同老太太坐在铺了厚厚褥子的椅子上,捧着手炉细声说话。
因着要赏景,院里的灯都点燃了,映出一方方暖黄天地,雪安静地落着,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也盖在那几株红梅上,显得更加冷冽艳丽。
这会儿,林霁能够想象吃锅子的场景了,果真惬意,只是这样的大雪,他还有机会再见到吗?
更深夜寒,林霁劝着老太太回去休息。
“也好。”老太太扶着佩珠,“你今日刚好,也该早些休息。”
林霁点点头,“我晓得的。”
老太太进去了,林霁稍稍落后半步,外祖母如今快到耳顺之年,身体虽硬朗,但步子有些蹒跚了,还总说自己记性不好,可她却一直记得自己是金陵人,每顿饭菜都要添些南方口味,爱吃的点心随处摆在他能拿到的地方,看出他不懂得吃锅子的窘迫,不顾严寒陪他出来赏景。
桩桩件件,全是拳拳爱意。
林霁的心,一半冷硬似铁,一半早就被她暖化了。
回到东稍间,一般这个时辰林霁还不会休息,但今日许是病刚好,实在累了,想早点休息,于是英琪伺候他歇下,床帐一放,空间密闭起来。
“英琪姐姐,”林霁突然出声,“今日不必守在我房里了,你去碧纱橱那边休息吧。”
英琪感念他的关心,柔声说道:“少爷不必为我担心,况且这里更暖和呢。”
“脚踏太小,哪里能睡得好。”林霁坚持道,“再不然,你去罗汉床上睡吧,姐姐也知道,我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
床帐外静了几瞬,才传来英琪答应的声音。
夜深了,静了。
林霁睁开眼,轻轻下了床,没有吵醒任何人,穿着里衣披了件大氅,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白天询问过英琪,通往后面内书房的座屏前,向西边暖阁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扭身走了出去。
外面还在飘雪,而且越来越大,通往内书房的小路已被人扫过,此时又积了厚厚一层,林霁踩在上面,几乎一瞬间,就被冷风吹了个透。
他站在小路上,望着还在亮灯的内书房,林世齐下午那句话果真是对他说的,只是明明想了那么长时间,拿出了最大的决心,依旧还是胆怯。
雪,将他堆成了雪人儿。
内书房不止林正则一人,还有不知何时过来的林世齐,两人在林霁踏上小路时就注意到了他,一直看到现在。
“祖父,一炷香内,您说他会进来吗?”林世齐收回朝外望的目光,继续研究眼前的棋盘。
林正则没有抬眸,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不必一炷香,林福,去准备些姜汤。”
旁边站着的中年人应声离开。
果不其然,三子之内,外面的雪人动了。
林霁抬起手,敲响了内书房的门。
门几乎是在他放下手的一瞬间就打开了,应该是有人守在门口许久,林霁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种种实在可笑,但脸上太冷,做不出任何表情。
屋里很暖和,林霁贸然进来,不由得打了个颤儿。
小厮引他到西边榻前空地,他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站着,榻上的两位也不睬他,一味地下棋,仿佛没有这个人站在那。
林霁不觉得难堪委屈,只是觉得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令人难安。
棋局终是定了胜负,林世齐笑着开口,“孙儿到底不如祖父棋艺高超。”
林正则哼笑一声,“哪里是棋艺的问题,分明是你心不静。”
林世齐被说,也不反驳,笑着称是。
两人说说笑笑,终于发现底下还站着一人,林世齐看着林霁,他还穿着那件大氅,落在上面的雪化了,洇湿的地方颜色变得更深。
“小弟漏夜前来,可有什么事?”
明知故问,可林霁却不想跟着唱戏,是死是活,他今日是来要个结果。抬起头,眼睛看向两人,直接戳穿这平静的假面。
“林老爷,您应该早就知道,我不是林霁。”他话说的太直白,不像是来认错的。
林正则面色丝毫没有变化,眼神平静无波,看向林霁时,让他从头到脚都冷透了,林霁垂下眼没有勇气也没有脸再抬起来。
“我……”林霁迟来的感觉到一丝难堪,“我是个骗子……”即便身不由己,也是个骗子。
话一旦开了口,好像也没那么难说下去,林霁继续低着头说,“我是慈幼院的孤儿,有天李全,也就是慈幼院的账房找上我,让我假扮林家的少爷,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进了府后,他找上过我两次,一次是让我偷林大公子的私章,第二次就是现在。”
短短几句话,就交代了他的这些时日,看起来太简单没诚意,可一回想,那些生活琐事与生死经历,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你能留下来,全靠着那根金钗,我倒是有些奇怪,那金钗,真与你有关?”林世齐问道,其实他心里是认定这金钗背后的故事不过是编造,李全能拿到那根金钗,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与背后主使有些瓜葛。
“金钗……”林霁轻轻吐出一口气,湿了的大氅压在身上有些沉,“金钗是我捡的。”
“什么?”林世齐坐正身体,目光灼灼。
一旁的林正则也没想到,抬起头来。
“那群山匪害人的时候,我就躲在芦苇从里,他们、他们杀了人,没注意到我,我在他们走后,找到了这根钗。”
林世齐追问,“你可看清他们的样子了?或是听到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截杀姑母?”
林霁摇头,那天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就是一片血红,他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滑下滴滴冷汗,“我、我当时很害怕,没敢看,也没敢听。”
林世齐攥成拳的手微微张开,目光染上了失望,他早该想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烛火哔啵作响。
林正则到底历经千帆,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哑着声说道:“你说这是李全第二次找你,你今日过来,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林霁点头,从怀里将那封信拿出来,“他让我把这封信放到你书房里。”
林正则看了眼那封信,不甚在意,只是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来坦白?”
林霁想起那天酒楼里李全说的话,他的身份一开始就暴露了,还是李全亲手捅出去的,他既然不想让他活着,林霁也不想他过得太舒坦了。
李全死不足惜,他也能被利用彻底干净后去死,只是……只是想给初九他们求一个活路。
“我不想帮他,所以过来坦白。”林霁实言相告,他抬起头,眼神悲切坚定,“我知道我同李全一样,都罪孽深重,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有两个要求,对林家来说不过是抬抬手指就能做的事,只要答应,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正则没有答应下来,他说:“你先说你的两个要求。”
“第一,我想让你们救下被李全圈禁在他家里的几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受我连累,不用管他们去向和后路,只要救出来便好。”
林正则点了点头,这事不难,李全他们是一定要收拾的,那些孩子不过是顺手之事,但他没有说话,“第二个要求呢?”
“第二……”林霁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吞吐良久,才厚着脸皮说,“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外……老太太,不,至少缓缓地说,能不能先哄哄她,别让她太伤心……”
林正则目光沉敛,林世齐也盯着他,林霁慢慢低下头,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有些可笑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招摇撞骗的罪魁祸首,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关心的话语。
林世齐拿了一棋子把玩,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问道:“两个要求都是给别人求的,你自己呢?”
林霁低着头,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自己?这有什么好求的?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如果真能换来这两个要求,也不算今天白折腾一场。
“我没什么好求的,报官也好,私下处理也好,或是用完后再处置也好,总归是我先骗了人,做错了事。”
林世齐笑了,手中的棋子温润,他看了看祖父,见他点了点头,说道:“你的两个要求林家答应了,至于你……不太适合住在这里了,从明日起,先搬到我那里去住吧。”
林霁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以为会经历番波折,已经做好了挨打挨骂的准备,甚至想着会被关起来,没想到……
林世齐看他眼睁得大大的,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心里好笑,他们林家又不是豺狼虎豹,不至于跟一个被强行逼迫来骗人的小孩子较劲,但他心坏,就爱看人惴惴不安、惊疑不定的样子,于是什么也没说。
“把那封信给我。”林世齐抬了抬下巴,说道。
林霁回过神,双手奉上书信,林世齐接过来打开,看见信上的内容,不由得挑了挑眉,将信纸递给林正则。
林正则看了一眼,眉头轻皱,信上一共就八个字:三更月,慈幼院地下。
三更月不是指某个时间,而是一种毒药的名字,中毒之人会在夜半三更发作,无声无息,这毒很稀奇,失传许久,来自哪里已经不可考,现在太医院有认识这种毒的太医都很少,怪不得刘义之死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巧的是这种毒药,前些年他外放做官,从那些江湖人手中得了一些,这事在林家知道的也不超过一手之数。
至于慈幼院地下,不知道是线索还是陷阱。
还需继续查探。
林正则将信纸收好,看了眼窗外,夜已深了,他略带疲惫的挥了挥手,林世齐便起身告辞,顺便带走了站在下面的林霁。
林霁跟着他出了书房,走上了左边的石子路,不是他来时的那条,他看了眼那座隔开正房与书房的屏风,心里有些难受,他好像还没同外祖母告别。
明日天亮,外祖母看他不见了,会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