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春山冷

3、完了

　　林渡第一次见江涉，是九月三号。

　　那年北京热得邪门，气象台发了高温预警，林渡拖着行李箱从学校东门进来，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她站在路口等一辆电动车过去，掏出手机看新生群里发的宿舍楼位置，还有四百米。

　　她一个人来的。

　　本来她妈要送，她说不用。她爸要送，她也说不用。她自己拖着箱子坐地铁，倒了两趟，从大兴到海淀，走了快俩小时。

　　箱子太沉了，她妈给塞了太多东西。

　　路过一个篮球场，有人在打球。她没看，继续往前走。

　　“同学。”

　　她听见后面有人喊。

　　没理，继续走。

　　“同学。”

　　还是喊。她回头，看见一个男的跑过来。

　　个挺高，瘦，穿一件灰色T恤，也湿透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

　　他说：“你箱子掉了东西。”

　　林渡低头一看，箱子侧面的兜开了，里头掉出来一包纸巾，还有一袋她妈塞的枣。

　　她蹲下来捡，那男的也蹲下来帮捡。

　　捡完了，她把东西塞回去，说谢谢。

　　男的说嗯。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你是新生？”

　　林渡说对。

　　男的说：“哪个学院的？”

　　林渡说：“文学院。”

　　男的说：“哦。”

　　然后就没了。

　　林渡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男的也站着，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男的指了指前面：“宿舍楼往那边走。”

　　林渡说谢谢。

　　男的说嗯，然后转身跑了。

　　她不知道，那天江涉看着她拿着大包小包，洁白的皮肤在太阳下晒的微微发红，她穿着淡黄色的短裤和小白鞋，一双长腿笔直修长，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让他看的移不开眼。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话真少。跑起来的时候后脑勺一颠一颠的，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她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她没问他是谁，也没问他是哪个学院的。

　　算了，反正也不认识。

　　她找到宿舍楼，爬了四层，进了宿舍。屋里已经来了俩人，一个在铺床，一个在玩手机。铺床的那个看见她，说：“你是林渡吧？群里那个？”

　　林渡说是。

　　铺床的说：“我叫王雪，她是刘媛媛。”

　　玩手机的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了。

　　林渡把箱子放地上，看了看那张空床，上铺。

　　她站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

　　刚开始军训时，林渡站在操场边上等集合，太阳晒得人发晕。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她扭头一看，是那天帮她捡东西那男的。

　　他穿着迷彩服，和所有人一样，但林渡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说：“是你啊。”

　　他说嗯。

　　她说：“谢谢。”

　　他说不用。

　　然后他就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林渡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

　　集合哨响了，他们往自己连队走。走了几步，林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回头看她。

　　俩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然后都扭过头去了。

　　晚上军训结束，林渡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个人，灰T恤，后脑勺挺圆的。

　　她拍了拍他肩膀。

　　他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林渡说：“又见面了。”

　　他说嗯。

　　林渡说：“你哪个学院的？”

　　他说：“建筑。”

　　林渡说：“哦。”

　　然后俩人又不说话了。

　　排到的时候，他先打了饭，端着盘子走了。林渡打了饭，端着盘子找座位，发现他在角落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他对面。

　　俩人就这么吃起饭来。

　　吃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最后林渡憋不住了，说：“你叫什么？”

　　他说：“江涉。”

　　林渡说：“林渡。”

　　他说嗯。

　　林渡说：“你话真少。”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不也。”

　　林渡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她也没说几句。

　　然后她笑了。

　　他看她笑，愣了一下，嘴角好像也动了动，但很快又收住了。

　　“同学，加个微信吧。”江涉把二维码亮出来冲她挑了挑眉。

　　那天林渡回到宿舍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加上的微信，可能是他的笑太灿烂，也可能是看着这张完美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

　　总之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加上了。

　　后来他们老能在学校里碰见。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碰见。

　　食堂、操场、教学楼门口、图书馆楼下。有时候他先看见她，有时候她先看见他。看见了就点个头，有时候一起走一段，有时候各走各的。

　　林渡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军训第三天，林渡站在操场边上等集合。

　　太阳晒得人发晕，她眯着眼睛看前面，一排一排迷彩服晃来晃去。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她扭头一看，是江涉。

　　他穿着迷彩服，和所有人一样，帽子压得很低，但林渡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能是那双眼睛，也可能是那个下巴。

　　她说：“是你啊。”

　　他说嗯。

　　她说：“谢谢。”

　　他说不用。

　　然后他就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林渡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站着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集合哨响了，他们往自己连队走。走了几步，林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回头看她。

　　俩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然后都扭过头去了。

　　林渡往前走，心里想：我刚才回头干嘛？

　　十月中旬有一天，林渡在食堂碰见他，坐他对面吃饭。

　　吃着吃着，她说：“我发现老能碰见你。”

　　他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老来这边吃饭？”

　　他说：“三食堂近。”

　　林渡想了想，她宿舍离三食堂不近，走过来得十分钟。但她没说。

　　她又说：“图书馆也老碰见。”

　　他说：“建筑系馆就在图书馆旁边。”

　　林渡说：“哦。”

　　然后没话了。

　　她低头吃饭，吃着吃着，感觉到他在看她。她抬头，他果然在看，被她逮个正着。

　　他没躲，就看着她。

　　林渡说：“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她伸手往自己脸上摸

　　他看林渡疑惑的样子，轻笑一声说：“没什么。”

　　然后他继续低头吃饭。

　　林渡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跳。

　　十一假期，宿舍的人回家了仨，剩她一个。她躺在宿舍刷手机，无聊得发慌。

　　有人敲门。

　　她开门，江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说：“猜的。”

　　她说：“干嘛？”

　　他说：“吃饭。”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份盒饭。

　　林渡愣在那儿，他说：“拿着，手酸。”

　　她接过来，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头看那两盒饭。

　　一盒红烧肉，一盒西红柿鸡蛋，还有两盒米饭。

　　她一个人吃了两盒菜一盒饭，撑得不行。

　　吃完她给他发微信。

　　林渡：谢了。

　　江涉：嗯。

　　林渡：你吃了没？

　　江涉：吃了。

　　林渡：哦。

　　可能是对话略显生硬，林渡用了之前江涉发过的颜文字，欣赏了一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十月底有一天，下雨了。

　　林渡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等了半天雨不见小，天都快黑了。她正打算冲回去，旁边伸过来一把伞。

　　江涉站在那儿，举着伞，身上都淋湿了。

　　林渡说：“你怎么在？”

　　他说：“刚出来。”

　　林渡说：“你有伞怎么还淋成这样？”

　　他没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把伞是找别人借的，就一把。他撑着她，自己淋了一路。

　　把她送到宿舍楼下，他把伞给她，转身就跑。

　　林渡喊：“伞还你！”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林渡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跑进雨里，跑得很快，脚底下溅起水花。

　　她低头看那把伞，黑颜色的，普普通通。

　　上楼的时候她心想：他住几号楼来着？一会儿怎么回去？

　　那把伞她到现在还留着。

　　又是满课的一天，林渡一脸疲倦从教学楼出来，看见江涉站在门口。

　　天挺冷的，他穿着件深色外套，手插在兜里，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多久了。

　　她走过去，说：“等人？”

　　他说嗯。

　　林渡说：“等谁？”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渡愣了一下。

　　他说：“等你。”

　　就两个字。

　　林渡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了一下。

　　她说：“等我干嘛？”

　　他说：“吃饭。”

　　林渡说：“你也没提前说啊。”

　　他说：“现在说了。”

　　林渡看着他，他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她看见了。

　　她假装没看见。

　　然后她说：“走吧。”

　　俩人往食堂走，走得很慢。林渡走在他旁边，余光看见他的手还插在兜里，肩膀挺直。

　　她心想：他是不是紧张？

　　吃饭的时候，俩人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气氛不一样了。

　　林渡夹菜的时候抬头，发现他在看她。她看回去，他又低头吃饭。

　　来回好几次。

　　最后林渡放下筷子，说：“江涉。”

　　他抬头。

　　她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有。”

　　林渡说：“那你说。”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

　　食堂里还是吵吵嚷嚷的，有人端着盘子经过，有人在喊“这桌有人吗”。他们这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说：“林渡，我想问你。”

　　林渡说：“嗯。”

　　他说：“你能不能……”

　　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渡看着他，他耳朵红得厉害。

　　她说：“能不能什么？”

　　他说：“能不能多跟我吃几次饭。”

　　林渡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说别的。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个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放在桌上那双手，手指挺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蹲在地上帮她捡枣。

　　想起军训那天，他递过来一瓶水。

　　想起食堂里，他看她被她逮个正着，他也不躲。

　　想起下雨那天，他把伞给她，自己淋着跑回去。

　　想起刚才，他说“等你”，耳朵红成那样。

　　她说：“就吃饭？”

　　他说：“嗯。”

　　林渡想了想，说：“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他说：“真的？”

　　林渡说：“真的。”

　　然后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着吃着，林渡发现他在笑。

　　不是那种咧着嘴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吃完饭，俩人往宿舍走。

　　走到岔路口，他说：“我往那边。”

　　林渡说：“我往那边。”

　　他说嗯，然后站着没动。

　　林渡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林渡转身往前走，走着走着，嘴角翘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天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雪说你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

　　王雪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说没有。

　　王雪说有情况。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说话。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个话很少的人。

　　那个看她被她逮个正着也不躲的人。

　　那个耳朵会红的人。

　　那个说“多跟我吃几次饭”的人。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亮亮的。

　　像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似的。

　　林渡把脸埋在枕头里，心想：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