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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草莓 林 ...


  •   林渡在旅馆床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早就黑了。她翻了个身,颈椎咔嗒响了一声,疼得她吸了口气。

      七点零三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爬起来去厕所。镜子里的女人跟鬼一样,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拍了好几下,没什么用。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

      师姐的消息:九点殡仪馆,地址发你了。

      林渡回了个嗯。

      她回到房间,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想起来该换身衣服。低头一看,还穿着昨天那件,从北京穿到南海,从飞机穿到医院,从医院穿到旅馆,领子上蹭了块灰,不知道在哪儿弄的。

      她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T恤,换上。脏衣服团了团塞进包里,塞到一半又掏出来,叠了叠,再塞进去。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不想待在房间里。

      林渡走出旅馆,顺着马路往前走。南海的早上挺热闹,卖早餐的摊子都摆出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的热气往上冒。她走过一个煎饼摊,老板娘抬头看她一眼:“姑娘,来一套?”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胃有点难受。她想了想,好像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但她不想吃,一想到吃的就想吐。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了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两条鱼,还在扑腾。老太太低头看了看鱼,又抬头看了看她,突然说:“姑娘,你脸色不好啊。”

      林渡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绿灯亮了,老太太拎着鱼走了。

      林渡跟着人群过马路,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迷路了。她打开手机地图,输殡仪馆的名字,显示步行三十五分钟。

      她跟着导航走。

      路过一个菜市场,地上湿漉漉的,卖菜的大嗓门喊“便宜了便宜了”。她侧身让一辆电动车,一抬头,看见一个水果摊。

      草莓。

      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叶子还绿着。

      她站在那儿看,卖水果的大叔问她要多少,她没吭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想起那张纸条: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草莓,记得凉凉再吃。

      她转身回去,说:“来一斤。”

      大叔给她装了袋,她付了钱,拎着那袋草莓继续走。草莓有点沉,塑料袋勒手,她换了个手,接着走。

      殡仪馆在一条挺偏的街上,门口已经停了车。她进去,有人问她找谁,她说江涉,那人往里指了指。

      江涉的姐姐站在灵堂门口,四十来岁,头发扎得很紧,眼睛红着。看见林渡,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渡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也点了点头。

      “进去吧。”江涉姐姐说。

      林渡走进去。

      灵堂不大,正中间摆着棺材,盖子开着。江涉躺在那儿,穿着深色衣服,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的。头上戴着假发,有点歪。

      林渡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他。

      她想起他说的“新发型不好看”。

      她想起视频里他总是戴着帽子。

      她想起那几年步数越来越少。

      她站在那儿,没哭。就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张脸。五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分手那天,他站在雨里,她转身走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病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坐了二十个小时火车来找她。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那天应该化疗。

      江涉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声音很轻:“他最后那段日子,天天看手机。我问等什么,他说等一条消息。”

      林渡没说话。

      “后来不看了。”江涉姐姐说,“有天他把手机塞枕头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林渡还是没说话。

      有人进来,说时间到了。林渡退后一步,看着他们把棺材盖上。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去,闷闷的响。

      她走出灵堂,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江涉姐姐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袋子:“他的东西,你看着有没有想要的,剩下的我们处理了。”

      林渡接过来,袋子不重。

      她低头看了看,里头有一个充电器,一个旧钱包,还有那本《小王子》。

      她拿出那本书,翻开扉页。

      “给未来的某个人。”

      她的字迹,七年前写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想起那年他生日,她送他这本书,说“给未来的某个人”。他问是谁,她说你啊,不然呢。

      他还留着。

      她把书放回袋子里,抬头问江涉姐姐:“他家在哪儿?”

      江涉姐姐说了个地址,又说:“钥匙在我这儿,你去吧。”

      林渡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江涉的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渡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开门。

      门开了,一股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她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

      还是老样子。沙发是那个沙发,茶几是那个茶几,电视还是那台老电视。只是落满了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涌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阳台上有几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干巴巴地耷拉着。旁边那盆仙人掌还活着,灰扑扑的,旁边冒出几个小芽。

      林渡蹲下来看那盆仙人掌。

      她送的,七年前。

      那年她来南海看他,在路边摊买的,五块钱。她说仙人掌好养活,不用老浇水。他接过去,说好,我养着。

      他真的养着。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落了一层灰。

      她打开衣柜。

      几件深色衣服挂着,最里头那件大衣她认识,他冬天常穿。她伸手摸夹层,摸到一张卡。

      银行卡。

      她拿着那张卡,想起纸条上写的:钱不多,够你租几年房。

      她把卡放进口袋,抬头看见衣柜最上面有个盒子。

      白的,不大。

      她踮脚拿下来,试了试密码,她的生日。咔哒一声,开了。

      里头躺着一条项链。

      银链子,吊坠是个小船,小小的,细细的。

      她看着那条项链,想起有年逛街,她在一家饰品店门口停了下,说这个小船挺好看。他说明天送你。她说算了,不便宜。后来她回北京,把这事儿忘了。

      他没忘。

      她把项链戴上,吊坠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她拿起来看。

      是他们的合照,在北京那间出租屋里。她穿白衬衫,扎马尾,对着镜头笑。他站旁边,也笑,笑得有点腼腆。

      她记得那天是她生日,他给她做了顿饭,吃完饭她说拍张照吧。她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最后他拍的,说这张好。

      她洗出来一张,不知道他也洗了。

      她把相框放回去,走出卧室。

      客厅里那盆仙人掌还在阳台上。她想了想,抱起花盆,有点沉。

      锁了门,下楼,六层楼梯走完,胳膊酸了。她把花盆放地上歇了会儿,然后抱着继续走。

      回旅馆的路她不认识,开了导航,跟着走。路过那个菜市场,卖草莓的大叔还在,看见她抱个花盆,愣了一下。

      她没停,一直走回旅馆。

      把花盆放窗台上,她坐在床上,掏出那张银行卡,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

      手机震了。

      师姐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江涉的事。

      林渡回:好。

      师姐发了个地址,是个小饭馆,离旅馆不远。

      林渡看了眼时间,五点半。她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七点,她出门去找那个饭馆。

      是个小馆子,几张桌子,人不多。师姐已经到了,坐角落里,面前摆着杯茶。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林渡坐下,师姐给她倒了杯茶。

      “饿了吧,点菜。”师姐把菜单推过来。

      林渡看了看,没什么想吃的,随便点了两个。

      师姐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茶水一点点凉。

      菜上来,师姐动筷子,林渡也动筷子,吃了两口咽不下去,放下筷子。

      师姐看了她一眼,也放下筷子。

      “他最后那段日子,”师姐开口,“我跟他说,告诉她吧。他说不说。”

      林渡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我问为什么,他说说了有什么用,她又不爱我。”

      林渡喉咙发紧。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她提分手那天,头也没回。”

      师姐停了停,又说:“他不知道你是不知道。他一直以为你知道他生病,嫌弃他才分的手。”

      林渡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他不提你了。”师姐说,“我以为他放下了。昨天你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他没放下过。”

      林渡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师姐没再说话,结了账,走了。

      林渡一个人在饭馆坐着,老板娘过来问还要不要加菜,她摇摇头,也走了。

      外面天黑了,街上人不多。她顺着路往回走,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站在那个菜市场门口。早市散了,地上湿漉漉的,有股烂菜叶子的味儿。

      她站了会儿,转身回旅馆。

      洗完澡躺床上,她拿起手机,点进微信运动。

      第23位,灰色头像,步数0。

      还是0。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点进和他的对话框,往上划,一直划到最开始。

      第一条消息,他发的。

      “你好,我是江涉。我是你隔壁系的,你长的很漂亮,能不能认识一下?”后边是一个可爱的颜文字,小猫探头的。之后的江涉,发信息总是喜欢用颜文字,可爱又灵动。

      大学那几年,每天早八都有早餐。她和他说不用,他说顺手。晚上加班回来,客厅灯亮着,他说怕她回来黑。生病了请假在寝室,他下课带药回来,说路过药店顺手买的。

      她那时候以为,这些都是顺手。

      后来他实习结束回南海,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说林渡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说哦。

      他说你考虑考虑,我等。

      她考虑了三天,给他发消息,说好。

      他们开始异地。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已经查出来了。她不知道,他确诊那天,是他们在一起第365天。她不知道,他把病历锁进抽屉,密码是她生日。

      她只知道他每周都来北京,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十四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她不知道,他舍不得买卧铺,坐硬座,晚上冷得睡不着。她不知道,他来之前刚做完化疗,包里装着药。她不知道,他每次走的时候,都在火车站哭。

      她继续往上划,划到五年前。

      她发的最后一条:“我们分手吧。”

      他隔了很久回:“好,保重。”

      就两个字。

      她当时觉得他回得好冷淡,好像早就想分手了。她当时觉得这样也好,谁也不欠谁。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他躺在病床上,刚做完化疗,用尽力气打的。

      她不知道,那天是他第一次化疗后下不了床。

      她不知道,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哭了。

      往下划,全是他在说。

      一千三百一十四条。

      从确诊到昨天。

      没有一条说自己生病。

      最后一条:“今天阳光很好,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的女孩。我叫了你的名字,她没有回头。也好。你不回头,我就不用说再见了。”

      林渡握着手机,躺在那张床上,窗外是南海的夜,黑沉沉的。

      她打了几个字:“江涉,我拿到项链了。”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月光照进来,它在窗台上投下一个影子,小小的。

      她想起他最后那张纸条:“对不起,那天应该追出去的。”

      她闭上眼睛。

      那天是她提分手那天,他来找她,站在雨里。她说完分手转身就走,头也没回。他没追。

      如果追了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他走了二十个小时来找她,口袋里装着病历,想问一句能不能陪他最后一段路。

      她没给他机会。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林渡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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