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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信步数0 凌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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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林渡的手机响了。
林渡从电脑前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了两秒,伸手去够手机。
微信运动的推送。
她点进去,习惯性的从上往下划。
第23位,灰色头像,步数0。
她盯着那个数字,很久。久到它自动熄灭,亮起。熄灭,又亮起。
0。
江涉的微信步数她看了七年。
刚异地那会儿。他的微信步数她一天要看三遍。一万二是正常上下班,三、四千是在家休息。要是两万以上,那就是出去旅游了。
她从不跟他说,但他的每一条步数她都记得。
后来他的步数越来越少,从一万多变成七八千,四五千,后面是几百。她也没往心里去。可能是年纪大了,不爱动了,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
她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凌晨五点。林渡拨通江涉的手机。
一阵忙音传来,无人接听。
再拨。
无人接听。
第三个。
又是无人接听。
她站在阳台翻通讯录,在底部找到了一个存了五年都没打过的号码,江涉的师姐——沈知意。
当年江涉介绍她俩认识,说是多一个朋友,因为那些年林渡的朋友圈小得可怕,江涉希望她有多的个人说话。结果这么些年,只群发过一条新年祝福。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起来,声音带看明显睡意和不耐烦。
“喂?”
“师姐打扰了,我是林渡,你知道江涉在哪儿吗?”
沉默。三秒、五秒、十秒。
林渡在一片寂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响,好像在宣誓主权。
“你不知道?”师姐的声音明显变了调,有些抖,“他住院一个多月了,肝癌晚期。”
凌晨五点二十。
林渡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阳台门大开着,北京早春的风还有些凉。黑沉沉的天。没有一颗星。
“哪个医院啊,师姐?”
“南海市第一医院,肿瘤科。但是林渡——”
她挂了电话。
五点二十五分。林渡订了最早的一班机票。
五点三十分。她站在衣柜前,不知道该带什么。最后披了一件外套,把充电宝放进包里。手机又亮了,是来自航空公司的提示信息。
她看着那班信息,想起一件事。
三十七天前,他发过一条信息。
“今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她没回。
五点三十五分,林渡站在电梯里。
手机又响了,是师姐的消息。
“江涉今天凌晨走了,四点二十三分。”
电梯门打开,一楼。
林渡走出电梯,看着那行字。
四点二十三分。
她四点五十七看到步数0。
他走了三十四分钟,她才知道。
飞机落地南海是上午十点零七分。
林渡打车到医院,找到肿瘤科,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说不清的冷。护士站的人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江涉住哪个病房?”
护士的眼神闪了一下。“2床……今天凌晨”
“我知道。”林渡打断她。“我就想去看看。”
护士犹豫两秒,大概是看她脸色太差,随后指了指走廊尽头。
门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本该是温馨阳光的画面,现在看来蒙上了一层雾。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
《小王子》。
林渡走过去,拿起那本书。很旧,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江涉的笔记:
“给未来的某个人。”
她翻开。书里夹着一沓便签纸,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张,日期三十七天前。
“宝宝,今天惹你生气了。礼物藏在衣柜最上面的那个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
她的手开始抖。
接着往下翻。
“第二天。医院信号不好,给你发消息失败了,明天再试试。”
“第五天。宝宝,化疗真的好疼。但想到你就没那么疼。”
“第八天。今天窗外的数叶黄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香山,你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第十三天。给你分享的歌你都没听。也好,都是些太丧的歌。”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日期是昨天。
“宝宝,我要关机了。
衣柜里的礼物记得拿。卡在我常穿的大衣夹层是,钱不多,够你租几年房。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有你爱吃的草莓,记得凉凉再吃。
对不起,那天应该追出去的。”
林渡把便签纸按在胸口,弯下腰。
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护士推门进来收拾东西,看见这情景愣了一下,开口道:
“您是……”
“我是他……”林渡顿住。
是什么呢。前女友,分手五年,他最后三十七天发的消息,她一条没回。
“朋友。”
护士点点头,递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这是一些他的私人物口。”
袋子里是一个充电器、牙刷和一个旧钱包。
物品少得可怜,就像他一样,干干净净的来,又干干净净的走。
林渡打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她和江涉,在北京的出租屋,穿着素净的衬衫,扎着高马尾,甜美的对着镜头笑。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向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等你不忙了,我们去看海。”
是异地第一年。她去南海看他,临走前写的,他说好。
后来她回北京。后来他们分手。后来五年过去。
他没不忙过。她也再没去过南海。
林渡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师姐这时候发来消息,江涉姐姐在医院后面的旅馆,明天办后事。
她回:“好,谢谢师姐。”
然后点进微信运动。
排行榜又更新了,她往下划。
第23位,灰色头像,步数0。这个步数再也不会变了。
林渡盯着数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们还没分手。她在北京,他在南海。每天吃饭她都要看一眼他的步数。如果步数很少,她就会打电话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每次都回:没事,今天坐办公室。
有一回他的步数一整天都是0。
她打电话过去,打了好几个他才接,说是手机忘宿舍了。
回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医院,不是忘带手机了,而是他的第一次化疗,疼得下不了床。
今晚的凌晨两点,旅馆。
林渡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沓便签纸。她打开手机,点进和他的对话框。
她一路划上最上方。
全是他在说。
最后一条:“今天降温,记得穿厚点。”三十七天前,她没回。
四个月前,他发的渡舟号照片,她没回。
七个月前,来自他的生日祝福,她没回。
一年前,除夕夜的问候,她没回。
她划了很久,终于划到了自己发的最后一条。
是来自五年前的。
“我们分手吧。”
短短几个字,隔了这么久再看,心也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敢想江涉看到这条消息的心情,他会哭吗?会的吧,毕竟他那么爱她。
他隔了很久才回:“好,保重。”
然后就再也没回过他。
只有他在说,说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天,她一条都没回。他会怎么想,会失望吗,会生气吗,这些情绪会不会影响他的治疗。
窗外的夜色很沉。
林渡握着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江涉,今天降温了,你冷不冷?”
发送。随后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凌晨四点五十七分。
林渡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响声。声音不大,闷闷的。但还是让睡得不沉的人惊醒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抓起手机。
又是微信运动的推送。
她点进去,从上往下划。
第23位,灰色头像,步数0。
还是0。
永远都是0了。
林渡躺下来,把手机贴在胸口处,缩成一团。
窗外,南海的夜黑得像海,空洞无际。
她也终于知道,
有些人走了,微信步数就再也不会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