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不过》春山冷

4、精灵 江

　　江涉再找林渡吃饭，是两天后。

　　他发微信：晚上有空吗？

　　林渡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回：有。

　　他又发：想吃什么？

　　林渡想了想，回：随便。

　　发完觉得这对话有点熟，好像之前发生过。
　　晚上六点，林渡到食堂的时候，江涉已经占好位置了。还是老地方，靠窗那张桌子。他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两杯喝的，一杯橙汁，一杯可乐。

　　林渡站在那儿看他，江涉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胸口处有一个精致的刺绣的。微长的头发垂在额头上，往那一坐，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像个小木偶。

　　小木偶是林渡给江涉起的外号，虽然她只在心里叫，坐那一动不动像木偶，话少的像个还没适应人类生活的木偶，总之就是像木偶，林渡嘴角带起一抹笑。

　　林渡走过去坐下，他把橙汁推过来。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他说：“上次看你喝过。”

　　林渡歪着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喝过橙汁。

　　“你记性真好。”她发出真挚的感概。

　　他没说话，耳朵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话少。但林渡发现，他不是不说话，是得有个话引子。你要是问他，他能答；你要是不问，他就闷着。

　　林渡问：“你平时除了上课还干嘛？”

　　他说：“画图。”

　　“还有呢？”

　　“打球。”

　　“什么球？”

　　“篮球。”

　　“在哪儿打？”

　　“北边那个场。”

　　林渡说：“哦，我路过过。”

　　他说：“嗯。”

　　又没话了。

　　林渡咬着筷子想了想，又问：“你哪人啊？”

　　“山东。”

　　“山东哪？”

　　“烟台。”

　　“哦，海边。”

　　他说嗯。

　　林渡说：“我没见过海。”

　　他抬头看她。

　　她说：“真的。我家内地的，没见过。”

　　他说：“以后有机会去看。”

　　林渡说：“行啊，你给我当导游。”

　　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说得很认真。

　　林渡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饭。

　　吃完饭，俩人往宿舍走。走到岔路口，他说：“周五晚上有空吗？”

　　林渡说：“干嘛？”

　　他说：“我请你吃饭。”

　　林渡说：“这不是吃了？”

　　他说：“出去吃。”

　　林渡愣了一下：“去哪儿？”

　　他想了一下说“学校旁边商场的西餐厅吧，听说还不错。”

　　林渡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又红了。

　　她突然想笑。

　　她说：“行。”

　　周五那天，林渡起了个大早，站在衣柜前东翻西找，试了一件又一件。

　　王雪掀开床帘，带着一点无语的表情：“大姐，您没事吧，这才七点，不就是去吃个饭吗，您至于吗？”

　　王雪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说话也有一股京味，林渡每次听她说话都忍不住笑。

　　她忍着笑说道：“至于。”

　　“是不是那个男的？”王雪一脸八卦的表情。

　　林渡说：“哪个？”

　　王雪说：“就那个，你老说的那个。”

　　林渡说：“我没老说。”

　　王雪说：“你做梦都叫人家名字。”

　　林渡急了：“我什么时候叫了？”

　　王雪笑道：“骗你的。”

　　林渡把枕头砸过去。

　　她最后穿了一件玫瑰红的吊带连衣裙，左边肩带上还有一朵玫瑰花。裙子的外层是细纱的材质，轻飘飘的，配上她的白皮肤，简直活脱脱像个精灵。

　　出门的时候王雪在后面喊：“早点回来！”

　　林渡没理她。

　　商场里的餐厅应有尽有，

　　林渡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就这儿？”

　　他说：“嗯，他家好吃。”

　　店内装修很好看，幽暗的灯光配上缓慢的音乐和钢琴曲，每个餐桌上点了一个蜡烛，氛围感直接拉满。

　　进去坐下，老板认识江涉，打了个招呼：“带朋友来了？”

　　他说嗯。

　　老板看了看林渡，笑了笑，没多说。

　　江涉点了一份意面和沙拉，两份牛排，还点了俩杯饮料。林渡说点这么多，他说你尝尝，都好吃。

　　菜端上来，林渡吃了一口，确实好吃。

　　她拿出手机拍照，不经意把对面人的手拍进去。没被发现，她轻笑一下，收起手机。

　　她继续埋头吃面，吃着吃着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她说：“你怎么不吃？”

　　他低头开始吃。

　　林渡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想这人吃饭也闷，一点声都没有。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挺多，都是周末出来吃饭的学生。俩人并排往回走，走得不快，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小路口，旁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

　　林渡看了一眼。

　　江涉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说：“想吃？”

　　林渡说：“刚吃完，撑了。”

　　他说：“那明天吃。”

　　林渡说：“行。”

　　两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一阵清凉。

　　走着走着，江涉说：“林渡。”

　　林渡说：“嗯？”

　　他停下来看着她。

　　林渡也停下来，回了一个不解的表情。

　　路灯下，他站在那儿，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林渡看见他的手插在兜里，肩膀有点僵。

　　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声音有点发颤。

　　林渡说：“你说。”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渡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旁边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按了下铃，叮铃一声。

　　他说：“我喜欢你。”这句话混着自行车的铃声不太真切，可林渡还是听到了。

　　她愣住了。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从那天他说“多跟我吃几次饭”她就知道。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脸，等她说话。

　　林渡站在那儿，路灯照着她，也照着他。旁边有卖水果的推车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去。他们俩站那儿，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林渡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一双大眼睛盯着他，让他的心跳为之乱跳。

　　她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他说：“那你……”

　　林渡说：“我也喜欢你。”

　　他愣住了。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林渡说：“怎么，不行？”

　　他说：“不是……”

　　他说：“我以为……”

　　他说：“你每次都不说话，我以为……”

　　林渡说：“以为我不喜欢你？”

　　他点头。

　　林渡说：“你不也不说话？”

　　他被噎住了。

　　林渡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笑了。

　　她一笑，他也笑了。

　　路灯底下，两个人对着笑，笑得有点傻。

　　笑完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林渡低头看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渡说：“干嘛？”

　　他说：“不知道。”

　　林渡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是热的。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林渡。”

　　她说：“嗯。”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他这句话说的格外认真。

　　林渡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宿舍，林渡一进门就被王雪和刘媛媛堵住了。

　　王雪说：“交代。”

　　林渡说：“交代什么？”

　　刘媛媛说：“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林渡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在笑。

　　她说：“就……在一起了。”

　　王雪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她。刘媛媛在旁边用力鼓掌。

　　林渡被她们闹得不行，躲到床上，掏出手机。

　　江涉发了微信：到了？

　　她回：到了。

　　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想起他说话的样子，又笑了。

　　她回：你也是。

　　他回：什么？

　　她回：我也会对你好的。

　　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在楼下。

　　林渡愣了一下，爬起来跑到窗边。

　　宿舍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个人。他仰着头，往上看。

　　林渡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她冲楼下喊：“你怎么还没走？”

　　他也喊：“想多站会儿。”

　　王雪在跟在后面喊：“谁啊谁啊？”

　　林渡没理她，低头看着楼下那个人。

　　他说：“上去吧，冷。”

　　她说：“你先走。”

　　他说：“我看着你关窗。”

　　林渡又把窗户关上了。

　　但她没走，就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他。

　　他在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渡在窗边站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机。

　　他发：走了。

　　她回：看见了。

　　他回：明天一起吃早饭？

　　她回：行。

　　他回：几点？

　　她想了想，回：七点？

　　他回：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又笑了。

　　王雪在旁边说：“完了，这人没救了。”

　　林渡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说话。

　　但枕头底下，嘴角一直翘着。

　　后来很久以后，林渡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那个路灯底下站着的人，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候的紧张，想起他碰她的手又缩回去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楼下仰头看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陪她那么多年。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离开她。

　　那时候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很开心。

　　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