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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瓶中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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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星期,邱月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上学。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恐慌,她试图掐灭这种期待,像掐灭一支不该点燃的蜡烛,但每天早晨走进教室,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靠窗的座位时,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时彧还是老样子:礼貌,温和,保持距离。他没有再尝试和邱月深入交谈,只是偶尔会递过来一张写了解题步骤的纸条,或者在她盯着窗外发呆时,轻声提醒一句“老师在看这边”。这种恰到好处的关照让邱月感到安全,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接受帮助,又不用担心被过度侵入。
但有些变化还是发生了。比如邱月开始在上课前擦干净两人共用的那张课桌,比如时彧感冒的那天,她悄悄在他抽屉里放了一包纸巾。这些微小的互动像暗流,在教室的喧嚣下静静流淌。
真正让邱月在意的是那个药瓶。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时彧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快速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吞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但邱月看见了瓶身上的标签:维生素B族。
她之所以能看清,是因为她自己也吃类似的药,抗抑郁药舍曲林的药瓶就躺在她书包的夹层里。她熟悉那种每天定时服药的感觉:拿出药瓶,倒出药片,喝水,吞咽。
时彧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几乎像是在吃糖。但邱月注意到几个细节:他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吃药;他吃完药后会微微皱眉,像是药片很难吞咽;而且,维生素B需要每天吃两次吗?她母亲也吃维生素,都是一天一片。
疑问像种子一样埋下,但她没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秘密,她尊重这一点,就像她希望别人尊重她的一样。
直到那个周五的体育课。
市一中的体育课是按性别分班的,女生在操场西侧练排球,男生在东侧测一千米。邱月因为“生理期”继续休息,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她本可以请假回教室,但鬼使神差地,她留了下来。
男生们正在做热身运动。时彧站在队伍中段,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显得有些单薄。老师吹哨,学生们冲出去,脚步声杂乱地砸在跑道上。
开始时彧还能保持在中间位置,但跑到第二圈时,他明显慢了下来。邱月看见他脸色发白,呼吸变得急促。第三圈,他开始落后,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了距离。
他试图加速,但脚步踉跄了一下。体育老师跑过去:“不行就停下,别勉强!”
时彧摇摇头,继续跑。但他的动作越来越不协调,像提线木偶,关节僵硬。最后半圈,他几乎是拖着腿在前进。
冲过终点线时,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周围的同学围上去,体育老师大声喊着什么。邱月站起来,手指紧紧抓住长椅的靠背。
时彧被扶到阴凉处坐下,有人递来矿泉水。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邱月看见他伸手去摸口袋,他在找药。
但运动服的口袋是空的。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邱月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她走到器材室旁边的垃圾桶,假装扔东西,然后绕到操场东侧的看台后面。男生的书包都堆在那里,她一眼就认出了时彧的黑色双肩包,上面挂着一个望远镜形状的钥匙扣。
她快速打开书包外层,手伸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的物体,药瓶。她拿出来,果然是那个棕色小瓶。
正要转身,她停住了。瓶身上的标签有些奇怪。她凑近看,才发现标签是贴上去的,边缘已经微微翘起。透过翘起的部分,她看见下面还有一层标签,上面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英文单词。她看不懂全部,但认出了“mitochondrial”(线粒体)这个词。
生物课上学过,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
“邱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邱月猛地转身,药瓶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时彧脚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都是汗,靠在看台的柱子上,呼吸还不平稳。
时间凝固了。邱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解释,但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说辞。她偷翻了他的书包,发现了他的秘密,这比画被撕坏更让她感到羞耻。
时彧低头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邱月。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邱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只是……”
“帮我拿药?”时彧接过话,弯腰捡起药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很大力气,“谢谢。我确实需要它。”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喉结滚动时,邱月看见他颈侧有细密的汗珠。
“对不起。”邱月终于说出话来,“我不该翻你的东西。”
“没关系。”时彧把药瓶放回口袋,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反正迟早会被发现的。”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操场上继续跑步的其他同学。太阳很好,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云朵蓬松得像棉花糖。一切都那么正常,除了这一刻诡异的对话。
“是什么病?”邱月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最讨厌别人问她的病。
但时彧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种遗传病。线粒体功能有问题,身体制造能量比正常人慢。所以容易疲劳,运动能力差,偶尔会像刚才那样。”
“严重吗?”
时彧沉默了几秒。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们。
“医生说,平均寿命会比一般人短一些。”他说,然后笑了笑,“不过平均嘛,总有人活到八九十岁,也有人……反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他说“好好的”,但邱月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轻微颤抖。也许是刚才跑步的后遗症,也许不是。
“你一直都知道?”邱月问。
“十五岁确诊的。”时彧说,“之前只是觉得自己身体差,体育总不及格,容易累。后来有一次晕倒送医院,做了很多检查才确定。”
“你爸妈……”
“他们很难过,尤其是我妈。”时彧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手里转着,“他们想让我休学在家,但我坚持要上学。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和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你选哪个?”
邱月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抑郁最严重的时候,确实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周,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从一种形状变成另一种形状。
“所以,”时彧转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我们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对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邱月心里某个锁着的房间。她看着他对她毫无保留,犹豫了一下,她低头,拉起校服袖口,左手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新旧交错,有些已经变成白色,最新的那道还带着浅浅的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些伤痕静静地呈现。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
时彧看着她的手腕,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反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
“疼吗?”他问。
邱月摇头:“不疼了。”
“我说的是划下去的时候。”
沉默。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声音。
“疼。”邱月低声说,“但心里的疼更难受。身体疼的时候,会暂时忘记心里的疼。”
时彧又点了点头,这次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手腕,而是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创可贴,印着卡通星星图案。
“这个给你。”他说,“下次如果又想……可以用它贴在手腕上。看见这些星星,也许能想起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的流星雨。”
邱月接过创可贴。包装很可爱,星星是亮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还有东西想给你看。”时彧说着,从运动服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日记本,更像是随手记录的本子,纸张有些皱。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邱月。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数字,还有一些简笔画:一个躺着的小人,旁边写着“能量不足”;一个奔跑的小人,旁边写着“今日达标”;还有一个坐在窗边看星星的小人,旁边写着“好日子”。
“这是我的能量日记。”时彧解释,“每天根据身体状况打分。画躺着的小人,就是今天很累,需要休息。画奔跑的小人,就是状态不错。看星星的小人……是特别好的日子。”
邱月翻看前面的页面。十月的记录里,躺着的小人占了大多数。偶尔有奔跑的小人,旁边会画一个笑脸。看星星的小人只出现过三次。
“上周三你画了看星星的小人。”邱月指着那一页。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我用望远镜看到了木星的四颗卫星。”时彧眼睛亮起来,“很清楚的四个小点,排成一条线。你知道吗?伽利略1610年第一次看到它们时,一定激动坏了。”
他说起天文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语气变得轻快,手势也多了起来。邱月安静地听着,虽然很多术语听不懂,但她喜欢他说话时的样子,像是暂时忘记了自己身体的局限,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时彧合上本子,“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你有不想伤害自己的日子,我有想看星星的日子。”他说,“如果我们中有人做到了,就告诉对方。比如,如果你有一天没有伤害自己,就给我一颗糖。如果我有一天看到了很棒的星空,就画给你看。”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一个人坚持很孤独。”时彧说得很直白,“两个人一起,也许会容易一点。”
体育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往教室走。
邱月把创可贴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站起来时,她感到一阵眩晕,她忘了吃今天的药。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你还好吗?”时彧问。
“没事。”邱月说,但她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时彧从包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
“给你。低血糖的时候吃一点。”
这次邱月没有拒绝。她接过蛋糕,撕开包装。是巧克力味的,很甜,甜得发腻。但她小口小口吃着,感觉那股眩晕感慢慢退去。
回教室的路上,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但在楼梯拐角处,时彧停下来,等邱月跟上来。
“那个药瓶,”邱月突然说,“标签是你自己贴的?”
“嗯。维生素B的标签是从我妈的瓶子上撕下来的。”时彧笑了笑,“手艺还不错吧?一般人发现不了。”
“为什么要贴假的标签?”
“因为不想被问。”时彧说,“‘你怎么了?’‘你生什么病了?’‘严重吗?’……这些问题,回答一遍就够了,不想每天重复。”
邱月理解这种感觉。就像她最怕别人问“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仿佛她的痛苦可以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我不会告诉别人。”她说。
“我知道。”时彧说,“你也不会问那些问题。”
他们继续上楼。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邱月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今天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时彧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那一刻邱月明白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同学,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两个带着秘密的人,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彼此。他们会互相见证:见证对方如何在残缺中生活,如何在绝望中寻找一点点星光。
下午的课很漫长。邱月偶尔会走神,看着窗外的天空。十月午后的阳光很好,云朵缓慢移动,像慵懒的白色巨兽。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创可贴。星星的图案有些凹凸感,隔着包装袋也能感觉到。
放学铃声响起时,时彧收拾好书包,转头对她说:“周一见。”
很平常的告别,但邱月听出了别的意思:周一见,意味着我们都要好好度过这个周末。意味着周一来的时候,我们都还在这里。
“周一见。”她说。
声音很轻,但时彧听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初秋的风,不热烈,但足够让人感觉到季节的变换。
邱月看着他离开教室的背影,突然想起:线粒体是细胞的能量工厂。那么,如果时彧的线粒体出了问题,他的能量从哪里来呢?
也许,从那些看星星的夜晚;从那些画着奔跑小人的日子;从这个约定里。
而她自己的能量呢?也许从今天开始,会来自口袋里这枚印着星星的创可贴。来自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每天都在和自己的病作斗争。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粉色。邱月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间回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教学楼。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她拉紧了校服外套。口袋里的创可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敲击着她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