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秘密基地 ...
-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周末,时彧给邱月发了一条短信。
那是周六上午十点,邱月刚醒来不久,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上跳出陌生号码的信息:“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没有署名,但邱月知道是谁。上周她在化学实验报告上写错了电话号码,时彧指着那串数字说:“这个‘7’写得像‘1’了。”然后把自己的号码写在旁边:“这是我的,以后要联系的话也方便。”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应该拒绝,她想。周末是她补觉和发呆的时间,而且“秘密基地”这个词听起来好幼稚,像小孩子玩的游戏。
但窗外阳光确实很好,透过老旧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斜线。母亲上早班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整个家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打字:“在哪里?”
他几乎秒回:“学校后山,废弃的气象观测站。你知道那里吗?”
邱月知道。那是初中时她偶尔会去的地方,一个人。观测站已经废弃多年,铁门锈蚀,窗户破碎,但楼顶的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和远处的海。她去过几次,每次都带着速写本,画那些没人看的风景。
“知道。”她回复。
“一小时后见?我在山脚下的凉亭等你。”
她没有再回复,但起身开始换衣服。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印着星星的创可贴,撕开包装,贴在左手手腕最明显的那道疤痕上。黄色的星星覆盖了淡粉色的痕迹。
山脚下的凉亭很旧了,红漆剥落,柱子上刻满了字迹。时彧已经到了,他坐在长椅上,背着一个深蓝色的背包,旁边放着一架折叠的望远镜。
看见邱月时,他举起手挥了挥,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
“我也以为。”邱月实话实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十月的山道两旁,枫树开始染上红色和黄色,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时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邱月注意到他呼吸有些重,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需要休息吗?”她问。
“没事,慢慢走就好。”时彧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好处,只要别过量。”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山路旁的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邱月突然发现,时彧的侧脸其实很清瘦,下巴的线条分明,喉结明显,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轮廓,既青涩又带着某种早熟的锋利。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她问。
时彧想了想:“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只有自己的地方。”
她不再说话,跟着他继续向上。
废弃的气象观测站比记忆中更破败了。铁门半掩着,锁已经锈坏。时彧推开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一楼堆满了废弃的仪器和文件柜,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楼上。”时彧说,走向角落的楼梯。
楼梯是铁制的,有些台阶已经变形。时彧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邱月跟在后面,手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爬到三楼时,时彧停下来喘气,脸色有些发白。
“你还好吗?”邱月问。
时彧点点头,但邱月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那是她随身携带的,低血糖时会吃。
“给。”
时彧看了她一眼,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谢谢。”他说,声音有些闷。
剩下的半层楼他们走得更慢。终于到达楼顶时,一阵强风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邱月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被吹散了一些。
平台比记忆中更大,水泥地面布满裂缝,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栏杆锈蚀严重,但还能用。时彧走到平台边缘,张开双臂,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
“怎么样?”他转头问,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邱月走到他身边。从这里看出去,整座城市像微缩模型:红瓦屋顶,灰色街道,远处工厂的烟囱,更远处,一片模糊的蓝色,那是海。天空是那种清澈的高远的蓝,几缕云丝懒散地漂浮。
“我第一次来是初三。”时彧说,手扶着栏杆,“那时候刚确诊不久,不想回家,也不想见人。就到处乱走,发现了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那天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看着云从这边飘到那边,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突然觉得,我的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在这么广阔的世界里,一个人的痛苦算什么呢?”
邱月没有说话。她理解这种感觉。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也有过类似的念头:宇宙这么大,我这么小,我的痛苦也许根本不值一提。但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虚无,如果连痛苦都这么渺小,那我这个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后来我经常来。”时彧继续说,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架起来,“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这里发呆。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用那种‘真可怜’的眼神看我。”
他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动作熟练。“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是观星的好地方。光污染比市区少,视野又开阔。我在这里看到过流星雨,看到过木星的大红斑,当然需要更好的望远镜,我这个只是入门级的。”
邱月看着他的侧脸。
“你为什么带我来?”她问。
时彧从望远镜上抬起头,看着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搭在额前。
“因为我觉得你也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他说,“而且,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基地,有点孤单。”
他说“孤单”时语气很轻,邱月明白,时彧和她一样,都是熟练的伪装者。他在学校表现出的开朗和正常,就像她在人前表现出的安静和顺从一样,都是保护色。而在这里,在无人的高处,他们可以暂时卸下这些。
“要看看吗?”时彧让开位置,示意望远镜。
邱月凑过去。视野里是远处的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一艘货轮缓慢移动,像玩具模型。她调整焦距,能看见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的白色泡沫。
“很漂亮。”她说。
“晚上更漂亮。”时彧在她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饭团,“我带了午饭,不介意的话一起吃?”
饭团是用保鲜膜包着的,还温着。一个是梅干菜馅,一个是金枪鱼馅。邱月选了金枪鱼的,小口小口吃着。饭团的味道很家常,米饭软硬适中,海苔脆脆的。
“你做的?”她问。
“嗯。我妈今天加班,我就自己弄了。”时彧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团,“味道还行吧?”
邱月点头。她想起自己在家吃饭的场景:通常是微波炉加热的剩菜,或者泡面。母亲很少做饭,说她“没那个闲工夫”。上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沉默地吃着饭团,风吹过平台,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汽车喇叭声,施工的敲打声,模糊的人声。但这些声音到了这里都变得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吃完后,时彧又拿出一个保温壶,倒出两杯热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淡。
“你的背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邱月忍不住问。
时彧笑了:“差不多。我习惯带齐东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什么。”
这个回答背后有深意,但邱月没有追问。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热气在风中迅速消散。
“我有时候会在这里画画。”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画什么?”
“什么都画。云,鸟,远处的房子。”邱月顿了顿,“还有我自己。”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但时彧听见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画自己”,而是说:“下次可以带来给我看看吗?如果不介意的话。”
邱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喝完茶,把杯子还给时彧,走到平台另一边。那里有一小块水泥地面比较干净,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
先是一个圆圈,然后加上五官,是一个笑脸。旁边又画了一个哭脸。然后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很幼稚的简笔画,像小孩子涂鸦。
时彧走过来看。“画得很好。”他说。
“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邱月说,手指继续在地上移动,“后来就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邱月说,又画了一个房子,窗户是黑色的,“我画了,给妈妈看,她说‘画这个有什么用’;给爸爸看,他说‘嗯’,然后就去看电视了。”
她停下来,看着地上的画。“如果你做一件事,没有人回应,就像对着空气说话。说久了,就不想说了。”
时彧在她身边蹲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她画的房子旁边添了一棵树。树画得很仔细,有树干,树枝,甚至还有树叶的纹理。
“我画画不好。”他说,“但我会看。如果你画,我会认真看。”
邱月转头看他。时彧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地上的画,午后的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长,她突然注意到,像小扇子。
“真的吗?”她问。
“真的。”时彧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而且我觉得,你画画不是因为需要别人看,是因为你需要画。对吧?”
邱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的,他说对了。她画画,是因为只有拿起画笔时,那些混乱的情绪才能找到出口;是因为在纸上创造另一个世界时,她才能暂时逃离这个世界;是因为画画时,她可以不用说话,不用解释,只需要让线条和色彩流淌。
“嗯。”她点头。
时彧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他说。
“又一个约定?”邱月想起之前的约定。
“这个更简单。”时彧走到栏杆边,指着远处的海,“以后如果你觉得难过,又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这里。如果我在,我们就一起看风景;如果我不在,你就留张纸条在那个缝隙里。”
他指着平台角落一个生锈的通风管道,管道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缝隙。
“我会定期来看。如果你留了纸条,我会回。”时彧说,“这样,即使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来到这里,也能知道对方来过。”
“好。”她说。
他们在平台上又待了一个小时。时彧教她认远处的各种东西。
邱月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风吹过时,她能闻到时彧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这是她记忆中少有的、不感到紧张或焦虑的时刻。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没有需要伪装的正常,没有需要逃避的痛苦。只有两个人,一片天空,一个秘密基地。
下山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开始倾斜,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色。时彧走得更慢了,邱月刻意放慢脚步等他。
“今天谢谢你。”走到山脚时,邱月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时彧说,“愿意我共享我的秘密基地。”
他们在凉亭前分开。时彧往东走,邱月往西。走了几步,邱月回头,看见时彧还站在原地。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继续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邱月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颗黄色的星星。创可贴的边缘已经有些翘起,她小心地按了按。
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邱月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然后她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画出平台的轮廓,然后是远处的城市和海。最后,在平台边缘,她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只有轮廓,并肩站着,看向远方。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下一个日期:2014年10月18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合上素描本,走到窗前。天色渐暗,远处已经有星星开始闪烁。她想起时彧说的,今晚有仙女座流星雨,极大值在凌晨。
要不要看呢?她犹豫着。
最后她决定不看。她知道,如果她看了,会想告诉时彧。而她还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开启一段对话,如何说“我看到了流星,很漂亮”。
但她从书包里找出一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下两个字:
“谢谢。”
她把便签纸折得很小,放进铅笔盒的夹层里。
晚上母亲回来时,邱月正在热剩菜。母亲看起来很累,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今天去哪了?”母亲问,眼睛闭着。
“去图书馆了。”邱月说了一个安全的谎言。
“嗯。”母亲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药吃了吗?”
“吃了。”
饭菜热好了,邱月端上桌。母女俩沉默地吃饭,电视里播着无聊的新闻。
洗完碗,邱月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天空是深蓝色的,月亮还没升起,星星稀疏地散布着。
她想起时彧说的,观测站是观星的好地方。也许下周,她可以带自己的素描本去,画下那里的星空。下周末母亲要加班,她可以在那里待一整天。带上水和面包,带上素描本和铅笔。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期待,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件事可以做,有一个人……可以分享。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看流星,但邱月觉得,她的世界里已经有足够多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