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撕碎的星空 ...

  •   那一周的数学课,时彧没再来打扰邱月。他依然坐在旁边,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碰到她的胳膊,不会越过桌面的中线,连呼吸都敛着。邱月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约感到一丝失落。
      周五的美术课是邱月唯一不抗拒的课。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穿着沾有颜料的亚麻围裙。她让学生们自由创作,主题是“你眼中的世界”。
      邱月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转。她看向窗外,九月的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撕开的棉絮。但这不是她想画的世界。她闭上眼,看见的是另一个画面:深夜,无人的操场,头顶一整片星空。
      那是初中三年级的一个晚上。父母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母亲在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突然的恐慌发作让她呼吸困难,她逃出家门,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躺在草地上,她看见了有生以来最清晰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星星多到让人眩晕。
      那一刻她忘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宇宙那么大,她的痛苦那么小。这个认知既安慰了她,也让她更加绝望:如果连痛苦都这么渺小,那她这个人的存在又算什么呢?
      铅笔开始移动。她先画出草地的轮廓,然后是远处模糊的树影。最后是星空,她画得很仔细,用不同的笔触表现星星的明暗:点、小圈、短促的线条。最亮的那几颗,她用橡皮擦出高光。
      她完全沉浸进去了,以至于没注意到徐莉莉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哇,画得真好。”徐莉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邱月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徐莉莉俯身仔细看画:“这是星空?真浪漫啊。不过抑郁症患者不是应该画些黑暗的东西吗?比如骷髅啊,血啊什么的。”
      周围的同学投来目光。邱月想合上本子,但徐莉莉的手更快,直接抽走了素描本。
      “还给我。”邱月站起来,声音发颤。
      “别这么小气嘛,给大家看看。”徐莉莉举着本子往后退,几个和她要好的女生围了过来。
      “真的画得不错哎。”
      表面是夸奖,但语气里的调侃显而易见。邱月伸手去抢,徐莉莉把本子高高举起,她比邱月高了半个头。
      “急什么?我又不会弄坏。”徐莉莉笑着说,但眼里没有笑意。
      拉扯中,刺啦一声——
      素描纸从本子上撕了下来,沿着邱月画的那道意外划痕,整幅画被一分为二。
      时间静止了一秒。
      徐莉莉看着手里半张画,又看看掉在地上的另一半,表情有些尴尬:“哎呀,我不是故意的,这纸质量也太差了……”
      邱月盯着地上那两半画。美术教室的水磨石地面有些脏,画纸的边缘立刻沾上了灰。
      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捡起那两半画,手颤抖着,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撕开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贯整片星空。
      “喂,你说话啊,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徐莉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恼火,“再说了,不就是一幅画吗?你再画一幅不就行了?”
      邱月还是没说话。她拿着撕碎的画回到座位,从笔袋里找出透明胶带,开始一点点粘贴。手指在颤抖,胶带总是粘歪,撕掉重来时又把纸面弄破了。
      美术老师走过来:“怎么了?”
      “老师,我不小心把邱月的画撕坏了。”徐莉莉抢先说,“我道歉了。”
      老师看了看情况,拍拍邱月的肩:“没关系,再画一幅吧。还有半小时才下课。”
      再画一幅。说得真轻松。邱月低着头,胶带在指尖越缠越紧。这不是一幅画的问题,这是她小心翼翼保护的世界,被人随手撕开,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再画一幅”。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邱月还坐在那里,面前是粘好的画,裂缝被胶带覆盖,但痕迹永远都在。就像她手腕上的伤疤,时间会让颜色变淡,但凸起的痕迹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需要帮忙吗?”
      邱月抬起头。时彧站在课桌旁,他应该是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素描本,还有胶水和剪刀。
      “我看见了。”时彧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幅被修复的画,“画得很好,真的。特别是北斗七星的位置,很准确。”
      邱月愣了愣。很少有人观察自己的画这么细致,也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的这些小巧思。
      时彧拿出自己的素描本,翻开某一页。上面也是一幅星空,但画风和邱月的完全不同,他的更写实,用细密的线条表现星云的层次,右下角还标注了几个星座的名称。
      “我喜欢观星。”时彧说,“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我爸就买了望远镜给我。他说,既然去不了远方,那就看远方来找你。”
      这是时彧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
      “你画的这里,”时彧指向邱月画中某处,“是天琴座的织女星。旁边那个小三角形,是天鹰座的牛郎星。八月的时候,它们会离得最近。”
      邱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星座,那些只是凭感觉点下那些光点。但现在经他一说,那些随机散布的星星突然有了名字,有了故事。
      时彧拿出胶水和剪刀,小心地把邱月的画从素描本上完整取下来,之前她只是粘了撕开的部分,画还粘在本子上。他用一张厚卡纸做底衬,把画重新裱贴上去,边缘修剪整齐。
      “这样会结实一点。”他做完这一切,把画递还给邱月。
      邱月接过,画纸平整多了,虽然裂缝还在,但至少不再摇摇欲坠。她看着时彧,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
      时彧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银色外壳的笔,在卡纸背面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他写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有力。
      “你在写什么?”邱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给你的画题个字。”时彧写完,把画翻过来给她看。
      背面写着:
      “再黑的夜空也有星星
      再深的裂缝也有光芒
      这幅画证明了这两件事
      ——观星同伴时彧,2014.9.12”
      邱月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开始发酸。她用力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帮我?”
      时彧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的画值得被尊重。任何用心创造的东西都值得被尊重。”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种光很珍贵,不应该被熄灭。”
      邱月低下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敲打着胸腔。很久没有人说她有什么东西是“珍贵”的了。母亲总说她是个负担,老师说她需要“调整心态”,同学说她“奇怪”。珍贵这个词,太沉重,也太陌生。
      “我该走了。”时彧收拾书包,“下节课是化学实验课,在实验楼上。要一起走吗?”
      邱月摇摇头,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好吧。”时彧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对了,明天有流星雨,很有可能在凌晨两点。如果睡不着的话,可以去看看窗外。”
      他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邱月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粉笔灰。她看着手里被修复的画,手指轻轻抚摸那些胶带覆盖的裂缝。
      她想起心理医生上周说的话:“试着找到一个‘安全的人’,可以分享一点点真实感受的人。哪怕只是一句话。”
      时彧会是那个“安全的人”吗?她不知道。
      放学时,邱月把画小心地夹在课本里带回家。母亲还没回来,她把画贴在书桌前的墙上,那里原本贴着她小学时得的奖状,后来都被她收起来了,因为母亲总说“以前的成绩有什么用”。
      现在墙上多了一幅星空,还有背面那几行字。
      晚上吃饭时,母亲果然注意到了新挂的画。
      “这是什么?”母亲端着饭碗走过来看,“星空?你画的?”
      邱月点头。
      “画这个干什么?有时间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母亲皱眉,但没让她取下,“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母亲突然说:“今天你班主任打电话了。”
      邱月的手顿住。
      “她说你最近情绪稳定一些了,上课也能听讲。”母亲夹了一筷子菜,“还说你同桌是个不错的男生,挺照顾你。”
      邱月不知道班主任怎么会和母亲说这些。
      “人家照顾你是好心,你别给人添麻烦。”母亲继续说,语气是她惯常的那种,“我们条件不好,没什么能回报人家的,至少别成为负担。”
      “我知道。”邱月低声说。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又是一阵沉默。母亲吃完饭,收拾碗筷去洗。邱月坐在桌边,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她想告诉母亲今天画被撕坏的事,想告诉她有人把画修好了,想告诉她那个人说她的画“很珍贵”。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邱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起时彧说的流星雨,凌晨两点。
      闹钟定在一点五十。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老式窗户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
      天空不是完全黑的,城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暗红色。但在头顶正上方,还能看见一些星星。不太多,但足够辨认出几个熟悉的星座。
      她等待着,眼睛有些酸。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道银色亮线划过天际,但很快,几乎来不及许愿,就消失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有的很亮,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很暗,像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邱月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突然想起时彧写在画背面的话:“再黑的夜空也有星星。”此刻她理解了这句话,即使在这座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即使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头顶依然有星星。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你抬头看。
      第四颗流星划过时,她轻声说:“希望……”
      希望什么?她停住了。以前她会许愿“希望痛苦结束”,但现在她觉得,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希望我能记住今晚的星星。”她最终说。
      希望我能记住,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有人在为我修复撕碎的星空。希望我能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不用言语的陪伴,就像星空对大地那样,沉默,但永恒存在。
      夜风渐凉,邱月关上了窗,回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可以睡懒觉。但也许,她会早起,再画一幅画。这次要画今天看见的,有流星划过的星空。
      而那个帮她修复画的人,她想,也许可以试着对他说一声谢谢。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她会鼓起勇气。
      窗外,最后一颗流星坠落,消失在楼宇之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