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第七个夏天》Monstera

1、初识

　　九月的城市，热浪还没有完全退去。邱月站在市一中高一（3）班的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她的校服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被她下意识地往下拉了又拉，直到完全遮住手腕。
　　教室里喧闹得像炸开的锅。新生们兴奋地交谈着，谁谁谁是哪个初中上来的，谁又认识谁。邱月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座位，她需要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最后一排靠窗，垃圾桶旁边，完美。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开始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这是她在紧张时习惯做的事情。数到七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邱月僵住了，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
　　她缓缓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穿着崭新校服的男生站在过道里。他有些瘦，但个子很高，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浅褐色，像琥珀。
　　“我觉得这个位置看黑板最清楚。”男生说着，已经放下了书包。
　　邱月想说“有人”，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往墙壁方向缩了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叫时彧。”他坐下时带起一阵风，有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时间的时，文或的彧，意思是‘有文采’。不过我爸妈可能就是随便翻字典挑的字。”
　　他说话时看着邱月，等待她回应。
　　邱月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她低头，长发滑下来遮住侧脸。
　　漫长的十秒钟。时彧眨了眨眼，没有追问，而是转了个话题：“你也是被分到三班的？我刚才在公告栏看到名单了，我们班有四十八个人。”
　　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邱月偷偷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邱月盯着讲台，但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左边，时彧的存在像一团温暖的火焰，而她这只习惯了黑暗的飞蛾，既想靠近又被灼伤感逼退。
　　“现在我们来排一下座位表。”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原则上按身高，不过如果有特殊情况的可以提出来。”
　　邱月的心提了起来。换座位，意味着她可以离开这个突然闯入的人。
　　“老师。”时彧举起了手。
　　邱月几乎要松一口气。
　　“我想就坐这里，我有点近视，坐后面反而看不清。”时彧说得很自然，“而且靠窗通风，我容易头晕。”
　　班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始终低着头的邱月，最终点了点头：“那先这样吧，月考之后再说。”
　　希望破灭了。邱月的手指在桌下用力掐着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第一节课是数学。时彧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工整。邱月也拿出笔记本，但她的本子是上个学期剩下的，封面已经磨损，内页还有以前写的字。她小心地翻到空白页，努力集中精神。
　　“这个公式你记一下，很重要的。”时彧突然低声说，把他的笔记本往中间推了推。
　　她摇摇头，继续写自己的。
　　时彧没再说话。但下课铃响时，他离开座位前，轻轻放了一颗水果糖在她桌上。透明的糖纸，里面是淡黄色的柠檬糖。
　　邱月盯着那颗糖，像盯着一枚炸弹。她迅速把它扫进抽屉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邱月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举手，不抬头，不回答问题。
　　午饭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邱月等到人都走光了，才从书包里拿出饭盒，是家里带的剩饭剩菜。她走到教学楼后的实验楼台阶上，那里很少有人来。
　　九月的阳光还是很烈，她找了个有树荫的角落坐下。打开饭盒，是昨晚的炒青菜和一点米饭，已经凉了，油凝结成白色。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盯着地面爬过的蚂蚁。
　　“原来你在这里。”
　　邱月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时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食堂的餐盘，表情有点尴尬：“抱歉，吓到你了。我看你没去食堂，就……”
　　邱月低着头，继续吃饭，假装他不存在。这是她常用的策略，忽视，直到对方失去兴趣离开。
　　但时彧没有走。他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坐下，也开始吃饭。两人之间只有蝉鸣和风声。邱月吃得更快了，她想赶紧吃完离开。
　　“你吃得好少。”时彧突然说。
　　邱月的手指僵住。
　　“我没有别的意思。”时彧的声音温和，“就是觉得，你太瘦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扇门。邱月想起母亲昨天说的话：“吃这么多，又不是男孩吃的多好长个，我一天天养你不容易，你不能体谅点我。”她想起父亲离开前最后一次见面：“女孩子吃那么多干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时彧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下午有体育课，记得换运动服。”时彧在她离开前说。
　　邱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跑到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手臂在发抖，她拉起袖子，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新旧交错。最上面的一道还是鲜红色，是前天晚上留下的。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滴在校服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她说话？为什么要关注她？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腐烂，像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霉菌。她不需要阳光，阳光只会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不堪。
　　隔间外传来女生的谈笑声，是徐莉莉和她的朋友们。邱月屏住呼吸。
　　“听说我们班有个抑郁症的，真的假的？”
　　“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女生。反正离远点，这种人很麻烦的。”
　　“就是，动不动就自杀，吓死人了。”
　　笑声渐渐远去。邱月把头埋进膝盖里。她们知道了。肯定是母亲给班主任打电话时说的，她总是这样，把她的病情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借口，却不知道这只会让她更难堪。
　　下午的体育课，邱月果然没有换运动服。她向体育老师请了假，理由是生理期。老师没多问，让她在旁边休息。
　　跑道上，同学们在练习短跑。时彧跑在中间，不算最快，但步伐很稳。邱月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她想起初中时，因为跑步慢被嘲笑，其他体育活动也都不擅长，被嘲笑指指点点，后来她就再也不想上体育课了。
　　自由活动时间，徐莉莉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其中一个球飞到了邱月脚边。
　　“喂，捡一下球。”徐莉莉朝她喊。
　　邱月默默捡起球，走过去递给她。
　　徐莉莉上下打量她，突然笑了：“你就是那个有抑郁症的吧？看着确实不像正常人，听说你爸就是嫌你‘不正常’才和你妈离婚的，真可怜啊，有病还没人要。”
　　旁边的女生拉了拉她：“莉莉，别说了。”
　　“我说实话嘛。”徐莉莉接过球，“老师说了要我们多关心同学。哎，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说说呗。”
　　邱月的脸色发白。她想转身离开，但腿像灌了铅。
　　“抑郁症不是想不开。”一个声音插进来。
　　时彧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刚跑完步，额头上还有汗珠。他看着徐莉莉：“是一种疾病，需要治疗，就像感冒发烧一样。”
　　徐莉莉愣了愣，随即挑眉：“时彧同学懂得挺多啊。你们很熟吗？”
　　“同学之间互相了解是应该的。”时彧说完，转向邱月，“邱月，班主任找你，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这是个明显的解围。邱月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快步离开了操场。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时彧还站在那里，和徐莉莉说着什么。阳光洒在他身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像一面旗帜，邱月想，一面她永远不敢举起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旗帜。
　　放学铃响时，邱月走出教室，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挤满了学生。邱月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记得吃药。”
　　药。邱月摸了摸书包侧袋，那个白色的小瓶子还在。舍曲林，每天一片。医生说要坚持吃，但吃完之后总是头晕、恶心，像灵魂脱离了身体。
　　她想起时彧课间放在她桌上的那颗糖。柠檬味的，会不会很酸？
　　到家时天色已暗。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邱月爬上六楼，开门，开灯。四十平米的小屋，她和母亲住了十年。墙上还有她小时候的身高刻度，停在十二岁，那是父母离婚那年。
　　她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冰箱里没什么菜，只有两个鸡蛋和一点剩饭。她决定做蛋炒饭。打蛋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被蛋壳划了一下，很浅的口子，渗出一粒血珠。
　　她盯着那粒血珠，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伤口上，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吃饭，吃药，写作业。晚上九点，母亲还没回来。邱月做完作业，拿出素描本。她喜欢画画，这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事情。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了今天的梧桐树影，画了阳光透过树叶的斑驳。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勾勒出一个侧脸，瘦削的轮廓，琥珀色的眼睛。
　　她猛地停笔，用力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能记住。不能在意。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邱月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时彧的解围，那颗柠檬糖……
　　她想起心理医生的话：“试着建立连接，哪怕只有一个。人是社会性动物，我们需要他人。”
　　但连接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伤害。她已经伤痕累累，承受不起更多了。
　　枕头有些湿了，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一切，包括那些无处安放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