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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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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少年瑞岩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吃“刨锅汤”那天起,情绪时而低落沉闷,时而烦躁不安,还经常独自发呆。大黄牛看猪身的眼神刺激着他对生命的思考;猪尿包熏后可炖汤菜唤起了他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每当弟妹们在数九寒天还穿着一年四季都在穿的那双鞋子,跺着脚喊“好僵”的时候,他多么希望他们雨天、晴天、冬天各有一双合宜的鞋子。尤其那天大家都在等待“刨锅汤”上席的时候,瑞岩看到奶奶步履蹒跚地杵着木棍,佝偻着腰背、喘着气走走停停地出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心都碎了。一生都在付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后代子孙的奶奶,年岁并不算高,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苍老衰弱?他深知奶奶历经艰辛困苦,却从不忘行善积德,因为不忍心听猪被杀前的挣扎嚎叫声,她不顾劳累躲进山洞,平日里对孙子女们总是百般呵护……瑞岩疑惑地想,是不是每个人到了这个年龄都会多愁善感?他并未意识到,其实他更加成熟了,有了不少“男人味”,毕竟翻过年就要满十七岁了。
今年的腊月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寒冷,雪天持续的时间也比往年长,老老少少大多都围在火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猪牛羊都不出圈,就着秋季储存着谷草、苞谷杆、红苕藤之类的食物用来充饥。孩子们有的折三尖角,有的摆弄凤凰琴、口琴、胡琴,发出阵阵嘈杂的声音,着实烦人。王茗香不时地呵斥道:“拿远点去玩,吵死了!”大概是杨义兰没几天就要临盆分娩,嫌这吵闹声吧。其实那几件破旧的乐器早该扔掉了,也不知道章林豪是哪年用过,或许他根本就不会使用,只是因为好奇才留了下来。反正没一个孩子见他哪怕碰过一下,一次都没有!反倒是瑞岩看着凤凰琴按键上的数字,竟能慢慢弹出《东方红》的音乐声。没扔掉也好,就权当给孩子们当玩具了,其他人家的孩子还没有呢!
然而,瑞岩却很少有时间陪弟妹们玩耍了。用大石磨推苞谷米、用碓舂稻米、砍柴等稍微费些体力的活儿,他都主动承担了起来。学习只能忙里偷闲,要么抽空,要么晚上才能进行。眼看到了年关,为了让一家人暖暖和和地过年,就得确保烧火取暖用的木柴不短缺。每天早上和中午,瑞岩都背着斧头、扛着锄头,上山去挖“柴疙蔸”(砍柴后留下的树桩,连根挖起来可用来烧火取暖)。看到火房堆的柴疙蔸,烧个二十来天也不成问题,王茗香心疼地对瑞岩说:“这些天把你累坏了,每天少挖点吧。过年这几天就别挖了,好好耍几天。”
终于盼到了大年三十,天公作美,洒下了暖融融的阳光。大人们忙着做年饭,孩子们则按照分工,有的贴春联、年画,有的拿干草喂牛。而后,在瑞开的要求下,瑞岩带着瑞开、瑞美、瑞景到香火岩山脚的土坡边,砍了很多“爆疙蚤”(女贞树)的丫枝抱回家,说是晚上玩游戏用。
离吃年夜饭还有一阵时间,王茗香坐在柴火前,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柴火,一边叫瑞花多搬些柴疙蔸来,架到火堆上方。她吸着旱烟,发出“啵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享受,还不时咳几声,喃喃自语道:“三十晚上的火,十四晚上的灯,今天晚上把火弄得旺旺的,一年到头就顺顺当当!”
这顿年夜饭做的时间比较长,因为章瑞双出嫁了,少了个帮手,杨义兰身怀六甲,行动迟缓,王茗香身子又虚弱,章林豪和章瑞花成了下手。好在大家配合默契,一顿一年到头最为丰盛的年夜饭如期摆上了大方桌。瑞开和瑞景放完鞭炮后,一家老小八口开始动筷,分享这顿大餐。和往年不同的是,瑞岩的碗筷旁多了个酒杯,章林豪笑容满面地宣布:“瑞岩今年开始拿大人工分了,能喝酒了!”当然,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瑞开和瑞景可以啃猪蹄了,不用再忌讳“叉脱媳妇”之说,这显示出大人们对孩子们教育管理的自由度进一步放宽。
吃过年饭,杨义兰觉得很疲惫,早早地就睡了;章林豪丝毫不敢大意,不时去查看杨义兰的状况;王茗香虽说咳嗽,但陪着一帮孙子女热热闹闹的,也乐在其中;几个孩子争相把“爆疙蚤”的枝丫放到熊熊燃烧的火苗上,叶子烤得“噼里啪啦”作响,听起来与鞭炮声相似,这声响逗得娃儿们一会儿嘻哈大笑,一会儿大声齐念:“爆疙蚤,爆疙蚤,公的多,母的少,爆倒对门张大嫂…… ”这是王茗香教给他们的。传说年夜烧“爆疙蚤”,一方面是因为娃儿们放一串鞭炮不过瘾,便用它来代替鞭炮取乐,另一方面是在烧“爆疙蚤”时诅咒“疙蚤”(跳蚤)公的多、母的少,这样它们生的后代就少,来年的疙蚤少了,也就少了许多骚扰。
瑞岩像个爷们儿一样陪父亲和奶奶喝了几口酒,不一会儿便感到晕乎乎、轻飘飘的,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似风、似雨、似阳光明媚般的快意。他倚靠在火堆旁的木板壁墙上,抿笑着欣赏弟妹们吵闹嬉戏,还有奶奶“啵唏”着抽旱烟时那惬意的模样。此时父母在里屋,姐姐出嫁后也不在家,瑞岩觉得孤独感再次袭来。作为“老大”,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甚至想快点找到一个像杨小娇那样的女子成家立业。然而,果真如此的话,曾经的梦想不就灰飞烟灭了吗?不不不!他在心底警告自己,初心不能改,矢志不能移!他想到德高望重的奶奶含辛茹苦却从不退缩,于是骨子里的倔强在酒精的作用下战胜了懦弱,决意必须更加努力!为了转移思绪、排解惆怅,他给奶奶讲了自己几年前闹的笑话: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趁大人不在,瑞岩好奇地盯着装有“苞谷烧”的酒瓶,心想大人们为什么那么喜爱酒,这酒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壮着胆子抱起瓶子,朝嘴里倒了一大口吞下去,顿觉又香又辣,像有一团火从喉咙滚落到肚里,难受中似乎又充溢着迷幻。眼眶被酒气熏得噙满泪水,头部散发着那种软绵悠远、飘飘欲飞、愉悦赏心的眩晕。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酒的神奇,也理解了大人为何要饮酒。也许受遗传天生对酒不排斥,甚而还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过不久,瑞岩突生再次体会酒的神奇的念头,他找到上次那个翠绿色的酒瓶,哪承想装照明用的煤油的瓶子和装酒的玻璃瓶竟然一模一样,由于是“偷”喝,说时迟那时快,他急不可待的拧开瓶盖快速倒一大口吞下,瞬间回神感到不对,吞下的居然是煤油,他陡然感觉一阵恶心,飞也似跑到院坝外草丛地,翻江倒海般狂吐起来,一连几天都觉得煤油味还在肠胃里往外冒,吃饭不香精神萎靡,大人问是不是病了,他只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屋子里爆出的笑声裹挟着“噼里啪啦”的“爆疙蚤”声,一个充满快乐而又特殊的年夜就这样进入娃儿们的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大年初一,酒意全退的瑞岩听到父母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来不及关心发生了什么事,就急急忙忙挑了两挑“金银水”倒入水缸,还找来两个粪桶放到灶房外,用来装用过的废水。旧习俗的大年初一要趁早挑水进家,叫抢金银水,这一天的水很珍贵不能浪费,用过的废水也要装好第二天倒,还不能扫地,当天的垃圾也是宝,象征财富,不要赶“宝”出门,说到底就是图个吉利。
瑞岩点燃灶膛里的火,又往锅里添了足够一家人洗脸用的水,然后起身去拿汤圆面,打算一会儿做汤圆。这时,王茗香挽起衣袖,从杨义兰的房间来到灶房,兴奋地对瑞岩说:“舀些锅里的水出来,先煮五个荷包蛋,你妈给你们添了个小幺妹。”顿了顿,她接着说道:“瑞开一直盼着有七个姊妹,这回七姊妹凑齐了。中秋节看天狗吃月的时候,那堆密密麻麻的星宿就是七姊妹,你们找找看自己是哪一颗…… ”
瑞岩从小到大,听奶奶讲过不少中秋守夜的传说。中秋晚上,天狗会出来吃月亮,人们一旦发现,就拿锅瓢盆猛敲,响声能吓跑天狗,保护月亮;要是天狗没出现,就有可能看到天上开天门、娶新媳妇;此外还能看到月亮里张果老挥舞斧头砍那棵硕大的梭罗树,可斧口很快又长拢,怎么也砍不断;最后就是看那片最密集的星星——七姊妹。这些传说常常让孩子们大半夜不睡觉,可除了张果老砍树和七姊妹,他们从未见过开天门和天狗吃月,长大后才知道这些都是哄小孩的。
所以,听到奶奶提到七姊妹,瑞岩格外高兴,觉得自家就像天上的七姊妹一样,比别家孩子幸运又神奇。他满心欢喜,既欣赏地看着奶奶吸旱烟时享受的模样,又心疼她咳嗽难受的表情。没过多久,章林豪匆匆走进灶房,端起奶奶做好的荷包蛋,送去给杨义兰。瑞美瑞景得知妈妈生了小幺妹,跟着父亲去了母亲的房间,接下来就开始包汤圆。
大年初一早上吃汤圆是必不可少的习俗,寓意着一年到头圆圆满满。不过,大年初一包汤圆和平时不同,汤圆心子除了用黄糖、白糖、香肠腊肉,还会包上一分到五分不等的硬币,但数量有限。谁吃到硬币,谁就运气好,一年顺顺当当。当然,即便一个都没吃到,也不代表不吉利,这只是个游戏,目的是让孩子们多吃点。
瑞岩第一次在奶奶的指导下学揉面、搓条、掐团、摁块,然后在摁好的圆形面块中间放上汤圆心或硬币,再把面块合拢搓揉成圆形,汤圆就包好了。下锅煮一会儿,等汤圆都浮到水面上,就可以起锅了。
没想到,在包硬币的时候,奶奶一边强调要把硬币用肥皂洗干净,一边拿三姨婆家举例:“别像你三姨婆家,锅瓢碗盏、桌灶到处都脏兮兮的。”大家都认同这一点。每年正月初三,奶奶的几个姊妹家的大人会带着孩子到三姨婆家相聚拜年,这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日子。除了一起玩大家都爱玩的老游戏,他们还会趁相聚的机会交流新学的游戏,玩得废寝忘食!有时也会有人哭鼻子,那肯定是小字辈们把“老辈子”逗哭了,他们也不知从哪儿听来一个“歪理”:老辈子打不得、厾得,就是由四个以上的小辈儿把“老辈子”手脚抬起来,将他的屁股往墙壁上撞。这一撞疼了,哪有不哭的?可以哭但不能生气。然而,大家最犯难的就是吃饭,无论做了多少美味佳肴,都觉得难以下咽。首先拿起筷子一看,上面明显残留着上一次甚至上上次使用后留下的东西,再看饭碗内壁,也是如此。又不敢声张,只好先从中间夹第一口吃…… 奶奶每次说起这事,说着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跟她讲了无数回,就是改不了。看她那双手,手指手背全是黑得像‘锅巴’一样,比牛屁股还脏。吃她家一顿饭,比吃药还难受!”
话又说回来,大年初一添丁进口,可谓喜开新岁。王茗香满心喜悦,故意多包了十多个有硬币的汤圆,就想让每个孩子都能吃到硬币。她就爱听孙儿们那接连不断的欢笑声。所以,尽管王茗香不时咳嗽,但心情格外舒畅。她打破了多年来由儿孙们“祭老人”的惯例,亲自用第一锅汤圆举行了“祭老人”仪式。她神情肃穆地站在香火前,虔诚地双手握香,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口中念念有词:“章家列祖列宗在上,请章秀成听好,我王茗香一生费尽心血,守住了章家基业,把一根‘独苗’养大。如今‘七仙女儿’降生,一共添了七个孩子,称得上儿孙满堂、绿树成荫!我佛保佑他们一生平安、福泽深厚!”起身时,她已泪眼婆娑,但她迅速用衣袖擦去了泪水,不能让孙子们在大年初一看到她流泪。
王茗香寻思着,这恐怕是杨义兰最后一胎了。章林豪规划的“双岩花开,美景兰溪”,原本打算到“景”字就不再生育,可意外怀上了老七瑞兰。现在看来,真的只能到“兰”为止,不能再生了。原因很简单,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无力再帮忙带孩子;再者,人口增多,收入却减少,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这也是个严峻的问题。当下,即便自己拖着病体,无论如何也要让杨义兰坐好最后一个月子。于是,王茗香和章林豪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服侍月子里的一大一小上。从初二起,就由瑞岩轮流带着弟妹们走亲访友、拜年贺岁,顺便跟亲戚们说今年正月初八奶奶的生日就不办了,等二月初十“送竹米”(月米酒、满月酒,又叫齐客)时,大家再热热闹闹地聚一聚。
兰溪坝的女人坐月子通常满四十天“送竹米”,杨义兰到二月初十刚好坐满四十天。这天,天还没亮,杨义兰就到灶房,往大铁锅里添了大半锅水,又把大半撮箕红高粱空壳穗倒进锅里。等水烧开,熬成红色时,她又把一捆新做的竹筷撒进锅里。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把章林豪叫过来问道 “看一下这样行不行?”章林豪用锅铲从锅里捞起一些竹筷,看了看说道:“嗯,差不多了,你觉得呢?”他顺手拉过章瑞岩,用征求的语气问道:“颜色红得很是好看,把竹筷捞起来,接着煮红蛋吧。”
瑞岩其实一直守在旁边看得新奇,看到原本竹色的竹筷变成了鲜紫红色,觉得特别好看。听到父亲发问,他一边往锅里放鸡蛋,一边反问:“待会儿鸡蛋也会煮成这个颜色吗?这规矩是谁兴起来的哟?”
杨义兰在灶前添柴加火,搭话解释道:“你这孩子还不知道吧?准备送竹米酒的时候,除了平常办的酒席,还要请客人吃甜酒鸡蛋,要为前来送贺礼的亲朋每家准备两双红竹筷,还有一包苞谷花(爆米花)或者炒米(糯米做的爆米花),送竹米就是要送竹筷和炒米。因为当天人多,吃甜酒鸡蛋就改成送红鸡蛋了,但竹筷和鸡蛋得和红高粱穗(去米后的空穗)一起用水煮到发红,这样既好看又吉利喜庆。”
兰溪坝的乡规民约着实不少,但凡哪家有个红白喜事、生日庆典,乡亲们都会热情主动地上门帮忙。但要是一不小心就容易犯忌,得罪了人可能自己还全然不知。米九孃、舒三孃等长辈们在这方面做得尤为出色,她们早早地就把自留地种的蔬菜砍了背过来,脚还没迈进门槛呢,说话声就先传进屋里了:“恭喜老表、老表嫂又添新丁,生的是放牛的还是绣花(原先叫打猪草)的呀?”米九孃、舒三孃她们很懂这些规矩,在重男轻女的乡下,直接问生男生女是犯忌讳的,把生男说成放牛的,生女说成绣花的就委婉多了,听起来让人舒心又不失面子。要是这话从万豺狗、谢牛二他们嘴里说出来,那脱口而出的就是“是不是生的带把儿的?”真能把人气晕。
在称谓方面,人们会以双方亲戚圈里有同姓氏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借口,互相认作“亲戚”,平辈的互称老表、姊妹,年长的认作表叔、表孃……实在攀不上亲戚关系的,就叫大哥、大姐,大叔、大伯,大嫂、大孃之类的。所以绝大多数乡邻都有这种“亲戚”关系。虽说米九孃、舒三孃叫章林豪、杨义兰为老表、老表嫂,实际上也是那种认的“干亲”。
还有,像送竹米这种喜酒,不管是帮忙办酒席,还是送贺礼喝喜酒,一般都是女人们的事儿(除了厨师以及必须由男人做的事可以由男人参与之外),不过小男孩跟着大人一起去是受欢迎的,寓意着暗暗祝愿主人家再生男孩。此外,成年男人不能进入“月母子”的房间,进去了就会沾上血腥秽气。
舒三孃牵着边咳嗽边喘粗气的王茗香说:“表叔,带我们去看看七仙女行不?”
王茗香虽说骨子里也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但由于特殊的人生经历,而且已经有了三男三女六个孙儿,对于第七个孩子是男是女毫不在意,所以生下瑞兰后,她就对外宣扬生了个“七仙女”。
不管是“干亲”还是实亲,女亲戚们亲自或者让男孩子提着、背着、挑着甚至抬着贺礼,人们陆续来到章家。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章家内外几间房里,明亮旺实的疙蔸柴火旁围满了烤火的亲朋好友。“月母子”房内的炭火也散发着融融暖意。大家一边慢悠悠地嚼着苞谷花,一边摆着龙门阵,谈笑风生,一片喜庆景象。
看完“七仙女”后,人们渐渐退出房间,最后剩下韩映虹、民怀琴,还有杨义兰后家大姐杨义芬及大嫂朱月屏,再有就是王茗香的三妹和四妹。她们不约而同地对王茗香的健康状况关切询问。
王茗香排行老二,三妹王茗霞和四妹王茗春都称她“二哥”,大哥王茗强则跟着儿女叫她“他二舅”,三姊妹的孩子们都叫她“舅舅”。
“二哥,今年就别出工了,把大点的孩子叫出去干活,多少也能挣点工分,你在家看家就行。”王茗春关切地劝说道。
“是啊干爹,干不动就别勉强了。”韩映虹附和着说。
杨义芬和朱月屏也一致劝道:“在家弄出点声响,帮忙添柴加火就行,其他的都别管,不用操心,养好身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哎呀!”王茗香长叹一口气说:“说得倒轻巧,像根灯草似的,那么多张嘴巴要吃要喝,总不能只喂猪草吧,多少还得吃点荤腥,时不时吃顿肉,要不然孩子们长得痴痴呆呆的,坟堆里的章秀成不得找我算账啊?”
“叔啊,说归说,劝归劝,大家也是一片好心,咱们都不是外人,话听过就罢了。”民怀琴有些动情地开导道:“你一辈子都为儿孙后代奔波操劳,该享福的时候身体却差了,干脆到各亲戚家去住几天,等农忙季节到了再回来,这样才能好好休息调养身体。”
对于菩萨心肠、处处行善积德的王茗香,人们除了尊重就是关心。但王茗香心里清楚,她的哮喘病会一天比一天严重,能活多久实在不容乐观。最近她小腿还出现了间断性浮肿,只是不太严重,她没告诉家里人,怕大家担心。当亲戚们劝说她时,她并未认真考虑如何休养,而是忧虑自己离世后,这些孙儿该怎么办?
王茗香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对众亲友说:“多谢了,人生在世,生死有命,我不怕死,就是担心瑞兰,我怕是带不了她了,杨义兰会更加辛苦操劳…… ”说到伤感处,王茗香一阵猛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她缓过劲来,大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烤火房那把可升可躺的竹椅上,尽量少和她交谈,以免勾起她的伤感,加重病情。
瑞双自从大清早赶回娘家帮忙,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三个弟妹都小,还不能帮忙做事;瑞花小学毕业后,对读书没了兴趣,便参加劳动,拿半劳力的工分,但毕竟年纪小,还无法独当一面。因此,瑞双只得挑起重担,为父母分担压力,让奶奶能安心歇息。另一方面,她有意回避与人交谈,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她觉得父母这把年纪还生小孩、办竹米酒,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种莫名的害羞感,生怕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二是她出嫁快半年了,担心哪个长舌妇突然问她有没有“喜”、怀上了没,那得多尴尬!因为她自己也纳闷,忧心为何还怀不上。
吃完竹米酒,客人差不多都走了,几个孩子放学回来。按照王茗香的吩咐,瑞双对瑞岩传话:“奶奶说,让你把那筐鸡蛋壳背到香火岩前边的三岔路口倒掉。”瑞岩随口应道:“好的,马上就去。”
女人坐月子吃鸡蛋后的蛋壳,不能随吃随扔,要集中存放四十天后,找一个过往人多的路口倒掉,这是老习俗。至于其中有什么深意,没人去探究,但起码人们可以通过蛋壳的数量,判断“月母子”吃了多少鸡蛋,进而推断这家人的财力物力,说到底就是个面子问题。当然,蛋壳数量越多,说明“月母子”身体越好,奶水足,新生儿长得也好,会得到大家的好评。所以,很多坐月子的人家都会想办法凑够二百个以上的蛋壳倒掉,免得被人说闲话。
天黑了,客人只剩下王茗霞和王茗春。王茗香喘着粗气对章瑞双说:“瑞双,给三姨婆和四姨婆煮碗甜酒鸡蛋,她们下午饭没吃多少。”“好的!”瑞双答道。
“少放点甜酒,我感觉着凉了,喉咙有点痛。”王茗春对瑞双说。
王茗霞听说四妹着凉了,赶忙说:“今晚疙蔸火烧得那么旺,刮个背,睡一觉就好了。”
王茗春正有这个想法,说干就干。她叫来瑞岩,吩咐道:“把你家刮背用的铜圆和桐油找来,等会儿给四姨婆刮个背。”
寒冷时节,乡下人着凉(感冒)只要不严重,用刮背的方法大多都管用。就是把衣服脱下来反穿在前面,露出后背用火烤,边烤边用铜圆沾上桐油(菜油也行),从上到下刮背脊梁,还有两边扇子骨下呈八字形的沟和双肩,刮到发红甚至发紫。然后吃一碗滚烫的食物“发汗”,出一通大汗后,一般第二天就好了。当然,如果没有铜圆,甚至没有用来润滑的油,用生姜沾水刮也可以,这实际上就是“土方法”的刮痧疗法。
兴许很久没人刮过背了,瑞岩找了半天,硬是没找到铜圆,只好到灶房找了一小块生姜,递给三姨婆。
三姨婆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没等瑞岩去取水,就“啪啪”地往生姜上吐了口水,迅速在四姨婆的背脊梁上刮了起来。三姨婆手背上那层好像洗不掉或者没习惯洗掉的黑“锅巴”也跟着上下晃动着,这场景让瑞岩立刻联想到在她家吃饭时,看到饭碗内壁那些没洗去的残渣,根本没法“下口”的情形,不禁一阵恶心。就连旁边躺在竹椅上的王茗香也注意到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三孃(以章林豪口吻称呼)那双像漆匠的黑手,我怕是到死都看不到洗干净咯!”
“腌腌臜臜,吃了变菩萨;不干不净的,吃了不生毛病。洗干净既费时间又费水,二哥你好好养身体,管那么多干哪样?”三姨婆毫不在意地回应,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三姐哪儿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不爱干净,哎!”四姨婆接过话茬补充了一句。
确实,人的某些习性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比如左撇子、洁癖等。然而,三姨婆这种“脏癖”却十分罕见,亲戚们也只能去适应了。
“来,四姨婆,三姨婆,趁热吃,发发汗。”瑞双把煮好的甜酒鸡蛋端了过来。
等孩子们都睡了,剩下王茗香三姐妹和瑞双,她们低声交谈了好一会儿,主要是教瑞双如何尽快怀孕的方法和技巧。在这方面,两个姨婆很有发言权,三姨婆生了两儿一女,四姨婆生了三个儿子,她们总是幸福美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