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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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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大黄狗昨晚叫得很凶,叫声阴阳怪气的,吵得人睡不好觉。和王茗香睡一屋的瑞双有些心烦,有几分胆怯地问道:“奶奶,是不是有强盗呀?”王茗香解释并安抚道:“别怕,没事。分辨狗叫声就知道了,记住:快嗷强盗慢嗷鬼,阴声阳声嗷口水。它这种叫就是闲得无聊瞎叫唤,好好睡,明天还要做事呢!”瑞双和瑞岩都很敬佩奶奶,她的民间俗语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好懂又好记,就连一阵狗叫声她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与其说狗叫声让瑞双一夜没睡好觉,不如说今天是正月初七,那个帅志良要来见面相亲,这个特殊的日子,让她既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所以她辗转反侧,既担心自己看不上对方,又担心被别人看不起。杨小娇所说的那些生活场景,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遥远至极!“管他呢!”她心想,“到哪匹坡就唱哪首歌,是哪样菩萨就上哪种颜料。”这可是奶奶说的,很有道理。
瑞双和瑞岩帮着母亲忙里忙外,砍菜、泡大豆推豆腐、做扣肉、蒸粉蒸肉等等,足足准备了五六桌菜。因为明天是奶奶的生日,按照惯例,今天远处的亲戚要来住一晚,再加上还有相亲这一环节,晚饭的菜品也得像模像样。按奶奶的说法,要过得媒人眼,上得亲家门。还有一层意思,当然是要充分展现瑞双的厨艺,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晚饭时分,饭菜都已准备妥当,孩子们开始有些等不及了,但还是在等着,等着那个帅志良。眼看天就要黑了,王茗香觉得实在过意不去,便说反正饭菜有多的,大家先吃,边吃边等。就在饭菜摆好的时候,白孟文和民怀琴夫妇俩带着一个高挑个儿、身着绿军装的小伙进了屋。大家眼前一亮,想必这个穿绿军装的小伙就是帅志良了,真是一表人才。那身绿军装、绿军帽,还有闪闪发光的帽徽——红五角星,简直就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别说几个孩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得发呆,就连在座的大人也是满脸的敬羡。尤其是瑞双,满脸通红发烫,心里像有几只兔子在乱蹦。她做完事后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着花棉袄,下身是新缝的蓝色外裤,一根又黑又粗、过腰长的大辫子从肩上垂下来,挂在胸前。那种自然而鲜嫩的乡村少女的纯朴之美,此时更显芬芳娇艳。
大家静默观望时,出现了短暂的尴尬。民怀琴赶忙解释,帅志良火车晚点了,进家放好行李,和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往这儿赶,请大家原谅。接着,她为双方作了互相介绍,大家愉快地互动起来。当介绍章瑞双和帅志良相互认识时,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眼睛发亮,脸颊泛红,完全超出了预期。瑞双大大方方地倒了一杯茶,礼貌地递给帅志良,帅志良也中规中矩地回了一个军礼,赢得了一阵“好、好、好”的称赞声。瑞双害羞得转身去厨房假装做事,以免让人看出她的羞涩。帅志良则应长辈们的要求,介绍起在部队的生活趣事,一顿晚饭吃得欢快融洽。显然,这场男女双方都中意的“相亲”圆满落幕。第二天,趁着王茗香生日,举行了“取同意”仪式。三天后,帅志良假期结束,回到了部队。
再说帅志良的父母,他们都是勤恳务实的农民。听儿子讲述了章瑞双及其家庭的情况后,也是满心欢喜。“取同意”的礼品早就准备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初七见面,初八就火急火燎地请了两个小伙抬着礼物到章家“取同意”,这标志着章瑞双已有了归属,而且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军婚”,一时间在上庄传为佳话。
令瑞岩引以为傲的是,帅志良从城里带回来的那包鸡蛋糕,香甜松软,让五个弟妹吃得很开心。吃得只差把舌头吞进肚里,仿佛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再者,帅志良送了一顶旧军帽给瑞岩,这可是青少年最为向往、最为珍贵的物品,简直是一帽难求,把瑞岩乐坏了,炫耀了好几天。看着弟妹们那陶醉且十分享受的神情,瑞双内心的甜美简直无法言表!
自从瑞双戴上“军婚”的光环后,无论是王茗香还是章林豪、杨义兰,走到哪儿都觉得扬眉吐气。只是由于家庭经历特殊且波折不断,他们懂得收敛与低调。不像代大炮一家,自从邢博川成为他家重点“培养对象”后,几乎逢人便大谈特谈邢博川如何优秀、如何能干,在几个知青中明显厚此薄彼,导致另外三个知青与邢博川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
杨小娇是个弱女子,凡事都选择忍让;徐华体弱,与世无争,根本不是强势霸道的邢博川的对手。只有刘重达,虽清楚自己斗不过邢博川,但心有不甘。终于有一天,矛盾激化,二人打了一架,以刘重达受伤告终。两人的矛盾闹到了老队长那里,吵了半天,老队长也无法调解好他们的分歧,最后还是段开华出面摆平的。段开华对两人各打五十大板,还严肃批评了邢博川,指出他作为知青点负责人,没有处理好个人与集体的关系,要求他今后加以改进。此后,邢博川单独在代家搭伙,过上了“金龟婿”般的日子,而其他三个知青轮流煮饭、搞卫生,倒也相安无事。
不久后,大家都在议论邢博川与代云霞既没领结婚证,又没办结婚酒就住在一起了,即便代家人听到了,也没人出面做说明或“辟谣”。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自然而然地把邢博川当作代家人看待,不再觉得新鲜。
然而,唯有瑞岩这小子心里一直有道坎过不去。他认为邢博川不应该如此对待同伴,同情刘重达和徐华的柔弱可欺,怜悯杨小娇无人疼爱,不理解像她那样美貌动人的姑娘为何没人娶。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要是她只比自己大一岁左右,把她娶作媳妇,让她在家做做饭,再请奶奶教她些针线活……那该多么美好!当然,前提是人家不嫌弃农村和农村人。
瑞岩怀揣着这些心事,在时光的流逝中慢慢煎熬着、成长着。凭借少年的身板,他挣着半个劳动力的工分。差不多两年时间,他在劳动大军中体验了所有农作物的播种、耕耘和收获。一晃就到了七一年夏末秋初,从公社到大队再到生产队传来一个好消息:他曾经就读的上坝小学要办“戴帽”初中,正在招生报名。这消息宛如平地惊雷,唤醒了适龄少年们沉睡了两年的求知欲。章瑞岩的感觉就像迷失的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喊!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找到奶奶和父母,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想读书,我要读书,所以,家里帮我定的那门亲我也不想要了,去她家五六次了连人都没见到。”
听了瑞岩这番实在话,无论是王茗香,还是章林豪夫妇,都表现得出奇地平静,既没有责怪,也没有埋怨。王茗香轻描淡写地说道:“去跟媒人讲,娃儿要退婚,主要是想读书,不想耽误人家姑娘。按规矩,要是男方退婚,之前送到女方家的所有礼品就都不要了。”按照乡规民俗,男方提出退婚,送给女方家的礼品是不会退回的。
由此可见,吸收先进思想对一个人而言是何等重要。章瑞岩受上海知青带来的大城市思想和文化影响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古训被激活并强化,他一心想要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
重新坐回教室,那种感觉为何从前未曾有过?如此有趣,如此令人渴求,如此神圣!他对老师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得专心致志,作业极少出错,每次考试稳拿第一名毫无悬念。水二、毛子和同生产队的另外几个同班同学简直羡慕极了。他们一同读了五年小学,似乎从未觉得章瑞岩比他们强多少,这次上中学后学习成绩差距如此之大,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就连几家大人都满心疑惑,忍不住爆粗口道:“妈的,在同一间教室,由同样的老师教,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
这是人与人之间普遍存在的现象。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受到“成长引力”的深刻影响。读好书,将来为国家建设贡献青春力量,在这种“引力”的作用下,成绩想不好都难!
翌年春季,降雨量极少。依据历史经验,香火岩仙人岩以及与之相连的大片田土都种上了向日葵,还间种了苞谷、红苕或黄豆、花生等作物。年长者们又忆起了当年烈士章秀成和刘福元谱写“双岩花”的故事。于是,到了开花时节,兰溪坝、兰溪场乃至周边十多里远的人们都争相前来参观。兰溪区在双岩公社召开“三干会”期间,还在上庄生产队召开了科学抗旱现场会,会场就设在玉赐山前集体仓库的晒谷场上,并且专门邀请了烈士遗孀王茗香讲述当年章秀成巧种“双岩花”抗旱,结识英雄刘福元后走上革命道路,最终壮烈牺牲的历史。王茗香虽有多年“忆苦思甜”的讲述经历,但因近期咳嗽加重,面色苍白、精气不足,讲起那段伤痛的历史时,更显哀婉悲壮,许多与会者都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由于当天正值礼拜天,瑞岩也参加了现场会(参会按出工计分)。他第一次完整地聆听家族史,没想到祖辈父辈的经历如此坎坷惨烈,悲伤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差点哭出声来。就在这时,他感觉左肩被一只手轻轻拍了几下,那动作似是一种安抚,又似是一种同情。当他侧身看去时,万万没想到安慰他的竟然是杨小娇。她的脸庞挂着一长串泪珠,显得格外婉约娇美,宛如沐浴在初升朝阳下带露的“双岩花”,令人心生向往、为之动容!少年的心田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既像弥漫又似爆炸般的冲动,那正是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提出的来自本我的本能冲动。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甚至可能瞬间扑进她那凹凸有致的怀里,倾诉突然袭来的哀伤。好在他是一个自制力极强的男孩,刹那间便从迷幻中清醒过来,说了句“多谢!”但还是感到脸红心跳。杨小娇虽说未曾经历过男女感情之事,但她从瑞岩怔怔看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神情,从他泛红的脸庞上读懂了一种青涩的情愫,心中也涌起了一阵感动。只是她明白这种感动类似感激之情,便以大姐姐的口吻对瑞岩说:“要更加勤奋读书,别辜负了九泉之下的先烈和辛苦操劳的长辈!”
会散后,王茗香拖着病体独自往家走去,回到家后,她无力地倒在床上,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药瓶,倒出两片□□,就着口水吞了下去。她不仅咳嗽,哮喘也十分严重。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吞服一颗□□药丸,症状便能大大缓解。可如今却不管用了,她心里明白,自己可能“上瘾”了,偶尔,特别是睡前吃一片半至两片才会有一点点效果。她近段时间的身体健康状况大不如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情同姐妹的丁氏去世还不到半年,她一生敬仰爱戴的白善水叔叔又相继离世。对她来说,这种生离死别犹如丧母,好似天崩地裂!她精神萎靡、抑郁苦闷,有时甚至会产生不祥的预感:难道阎王爷要来收我了?有了这种消极情绪,她反倒平静了下来。思前想后,她觉得最该抓紧办的是瑞双的婚事,于是把瑞岩叫到床前说道:“等你爸回来后,叫他来见我。”
天刚擦黑,章林豪急匆匆地来到王茗香的房间。在幽暗的煤油灯光下,王茗香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挡板上。一阵咳嗽后,她不紧不慢地卷上旱烟,吸了一口,这是她咳嗽时的习惯动作,她觉得这样能减轻症状。接着,她对章林豪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不久就要走了,想早点看到瑞双出嫁、成家立业,你能不能找民怀琴悄悄说说我的想法?”
看到母亲沧桑憔悴的面容,章林豪无比痛心,同时深感自己无能无助。好几个乡医都说,老人家奔波大半生,积劳成疾,除非去大医院,否则只能靠吃中药维持,但效果不会太明显。可王茗香死活不去大医院,她心里清楚,去大医院可能会人财两空,还会让一大家子一夜回到解放前,何苦呢!
无奈之下,章林豪找到民怀琴,说道:“我爸身体越来越差,想早点让瑞双成家,我也想通过办桩喜事给她冲冲喜,让她的病快点好起来,就是不知道帅家那边情况如何。”
按理来说,一般情况下女方家不会主动“催婚”,但民怀琴理解章家母子的真实想法,而且她也想早点把这桩喜事办了,对帅家的情况自然也了如指掌。她回复道:“帅志良刚转业不久,这段时间都在办理各种手续,最近好像被安排到尊仁城郊区的一个保密单位,要等他休假回来再具体商量。” 算时间,他家比你们还着急呢!很快,帅家有了回音,依据瑞双和帅志良的生辰八字,婚期定在了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章林豪对母亲说道。王茗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道:“那就抓紧准备嫁妆,要置办得好一些,别丢了章家的体面。另外,列一份亲朋名单,分别通知他们,一定要请他们到时候来吃杯喜酒。”
当地最出色的木匠开始为瑞双制作陪嫁家具,“嘭嘭咚咚”的声音传到王茗香的耳朵里,她感觉这声音是那么喜庆,那么提精气神。她不时地和木匠们闲聊,谈笑风生,根本就不像个生病的老太太,这真的印证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章林豪和杨义兰也忙里偷闲,开始为瑞双购置床上用品、鞋帽服装等陪嫁物品。而瑞双则抓紧时间拜师学习“哭嫁”。按照当地习俗,姑娘出嫁头天晚上和第二天上轿前要拉长声音、伤心欲绝地痛哭,并且要从辈分最高的长辈开始,到父母、兄弟姊妹以及至亲密友,一一诉说,表达对他们关爱、抚育、培养之恩的感激,以及对兄弟姊妹的期望和要求。她拜了据说在兰溪坝“哭数”水平数一数二的米九孃。九孃确实教过不少初嫁姑娘,名声很大。她从哭的内容、对象、腔调、节奏、声音高低控制、感情烈度等方面,像导演教演员演戏那样手把手地教。凡是从米九孃那里学成出师的,“哭嫁”时保证能让现场的人哭得稀里哗啦。
要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真不是一句口号那么简单,而是城乡传统意识和文化观念的一次碰撞与交流,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深刻革命!就拿杨小娇来说,她扎根农村三年来,吃苦精神、坚毅性格、勤俭节约等许多优良品质都得到了升华,对农村的理解也更为客观理性。当她看到章瑞双的陪嫁物品后,不无感慨地想:农村人虽然劳累却生活甜蜜,虽然辛苦却无比光荣,他们用辛勤和汗水浇灌出丰收的果实,用丰收养育了无数的民众!她嗅着刚完工还没上漆的白木家具散发出的各种自然清新的木头气味,问瑞双:“章姐,这些都是什么木料啊,味道太好闻了,要是我将来也能有一套这样的家具该多好呀!”瑞双告诉杨小娇:“有樟木、杉木、柏木、松木,还有白杨木。我们闻惯了它们散发的气味,不觉得稀奇。你要是喜欢,在这里找个男人嫁了,就会有的。”
看似轻松的一句对话,对杨小娇来说却是多么沉重的话题啊!大上海和上庄生产队有着天壤之别,何况父母亲人远在千里之外,她能嫁到这里吗?但她从内心感谢淳朴善良的乡亲们几年来的宽容与帮助,心存感激地回答瑞双:“不行的,章姐。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种观念上海人也有,但对于生养自己的父母,我们那里同样是要赡养的,这既是一种义务,也是一种责任,不像这里,过年过节或者农闲时回娘家看看就可以了。感恩父母光有一颗孝心是不够的,还要有具体行动才行,我一直盼望着能回到父母身边,好好感恩敬孝呢!”说着,眼圈不禁泛红。
是的,知恩感恩是一个人良好品质和健全人格的外在体现,本值得好好称赞一番。但瑞双不忍见小娇哭泣,赶忙岔开话题道:“你福相十足,心地又善良,菩萨定会保佑你的。唉!”瑞双叹口气,接着说:“要是在破‘四旧’之前,我就去香火岩烧炷香,许愿让菩萨保佑你心想事成!”
一句话逗得杨小娇笑了起来,她略带不好意思地说:“多谢,只是现在不兴搞封建迷信了,不然,我也会去仙人岩烧香,保佑你多生贵子。”这下轮到瑞岩害羞了,她使劲在小娇后腰上掐了一把。
八
不论哪家嫁女儿,只要婚期确定,关系亲近的亲戚或是要好的乡邻好友都会主动送来陪嫁品,像碗盏、被面枕巾等日常用品。这是兰溪坝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乡俗”。不同时期,评价“嫁妆”丰厚程度的标准也有所不同。章林豪家在兰溪坝属于中等人家,给瑞双准备的陪嫁也只能按照“标准”来置办,只要达到“标准”,就不会有人说闲话或是看笑话。木质家具十大件和床上的八条被子是“主件”,其余的可多可少,人们倒不是特别在意。当然,“小件”越多,就会有更多的妇女儿童加入送亲队伍帮忙运送,送亲队伍的人数就会增多,显得更加热闹、更有面子,这也是王茗香所期望的。但她还是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便把瑞双叫到跟前问道:“乖孙女儿,看看还差什么,跟奶奶说。”瑞双毕竟是即将出嫁的大姑娘了,对奶奶的深情厚谊心领神会,感激地回答道:“多谢奶奶,已经够多了,你们辛辛苦苦挣的钱都用来给我买嫁妆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盼着您快点好起来,长命百岁!”听了瑞双的回答,王茗香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了。
嫁女的“正酒”是在婚期的前一天。这天从早上开始,帮忙的近邻就会把自家的桌凳搬来,摆在空屋中和院坝里,供婚宴使用。还有人会把自家种的蔬菜砍了送来,洗菜洗碗、添火摆饭,帮忙的人都会争着去做这些事,主人家根本不用操心具体事务,当好总指挥或总调度就行,这场景让人深切感受到浓浓的乡情胜似亲情。
“咿哩呜哩喇哩喇”,唢呐声激昂奏响;“咚钹咙咚锵”“当当当”,锣鼓声雄浑震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田坝,撞击着山峦,在山川田野间久久回荡,婚嫁仪式就此拉开了帷幕。此时,酒席上的饭菜已然准备妥当。主人家还特地做了一桌“全席”,抬到堂屋正中的大方桌上,对着以前摆放香火(“除四旧”破除封建迷信后,不准再设香火)的位置“敬老人”,以此来祭拜列祖列宗。旁边用红布盖着的方桌旁,收礼记账的人员也开始忙碌起来。屋外,不时传来前来贺喜之人燃放的鞭炮声。
到了开席时间,专门的管事,也就是主持,会在里里外外一边走动一边大声吆喝:“楼上的客人、楼下的客人,各位亲朋好友,请入席吃酒咯!”其实不用他喊,第一轮酒席早就坐满了人。一般来说,坐第一轮的多是远方急于赶路回家或者有事要先走的亲朋,当然也有饿了的人或者小孩早早守好了空位。或许是因为当时生活水平普遍不高,人们把吃酒宴当成一种奢望,更何况大家多少都送了礼品礼金,通常一家人都会倾巢而出。开席后,众人吃起来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连汤碗都会被吃得底朝天。甚至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吃两轮,上庄队出了名的吃“双份”专业户,非万豺狗和谢牛儿莫属。他们实在无奈,常常到了吃饭时间就在别人家“守饭”。有些抹不开情面的人家,只好让“守吃”的人吃了再走;而实在不想让他们白吃的人家,就一家人轮流悄悄躲在灶房吃饭,轮流陪“守吃”的人闲聊,等他们自己离开。办酒席遇到万、谢二人吃“双份”时,主人家一般为了图吉利,不会去说破,权当是打发乞丐,因为在办酒席时,要是有乞丐来讨饭,是要给鱼肉让其吃饱的。大多数情况下,故意让他们出“洋相”的,都是那些爱开玩笑、荤素不忌的人,比如舒三孃、米九孃她们,正所谓“一行服一行,螺蛳服米汤”。这两个老处男,从未有过女人缘,无论舒三孃、米九孃她们如何“调侃”或变相羞辱,说什么“吃了双份回家去睡尸,千万不要吃三轮哈,要不然死后让你们过不了‘奈何桥’”,他们都只是“嘿嘿”一笑,装傻应对。只要遇到女人“攻击”,他们都会服软。然而这回吃章家的“双份”却意外出现奇迹。章瑞岩有意和他俩同桌,把自己应得的两片扣肉,给他们一人送了一片,还凑在两人中间悄声说道:“万表叔、谢表叔,今后一轮就吃饱,大男子汉让人戳脊梁骨太丢人,我都替你们脸红。”瑞岩是他俩在生产队唯一喜爱的男孩子,而且他们不准任何人欺负瑞岩,所以对于瑞岩的话,他们没有反驳,还应承道:“晓得了,以后不吃双份了,听乖娃儿的!”有道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他们对瑞岩的“呵护”也得到了他的同情,瑞岩真希望他们能改变一下,至少别再那么招人厌恶。
生产队除了个别家底厚、不愁吃穿或是好面子、怕被说“穷吃”的几家外,几乎家家都关门闭户到章家吃婚嫁席,导致“冒席”。原本计划的七十桌,结果摆了八十桌,最后几桌还少了几个菜。好在人们并不计较,农村办酒“冒席”是常有的事,只是有多有少而已。“冒席”十桌听起来反倒有面子,说明亲朋多,更重要的是反映出这家人仁义重情。王茗香得知后十分高兴,顿时咳嗽都好了许多。几个干儿子干女儿们趁机狠狠夸赞了一番,让这个病恹恹的“干爹”着实振奋,话也多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得意形色。
婚宴结束已近傍晚,进入“哭嫁”程序。瑞双在几个密友搀扶下,来到堂屋的左上角,坐在一根矮凳上,从衣兜里掏出一面手巾,用双手捂在脸上,“呜”的一声“哭”起来,声音很小,只有围在她旁边的几个人能听清。兴许是第一次这样“哭”,难免害羞与胆怯,不敢放开罢了。每到此时,周围的姑娘多半是“学哭”的待嫁女,她们一字不漏地听,一句不漏地记,打好“基础”后再拜师系统地学。可能是“数哭”的某环节确实让人感伤,“呜呜”细声变成了“哇哇”号哭,程序性的假哭变成了伤心的真哭。可不是吗?从母亲十月怀胎,到痛苦地呻吟挣扎而后降世,再到呕心沥血抚养长大,就要离开生养自己的父母和家,去做别人的新娘,告别青春时光,从此天各一方,难得再见,连感恩也会成为奢望,以后的路将由另外没有血缘、没有亲情的男人陪伴,是苦是甜一切都由命运来摆布……哭到这样的情节,已是满屋陪泪。瑞岩、瑞花、瑞开都哭着对大姐说明天一定去送她,章林豪、杨义兰夫妇伤心得两眼泪水如注,一左一右躬身去拉瑞双,叮嘱道:“哭太久了,嗓子要坏的,赶快起来,歇好了明天才能应付好多的事哩!”瑞双这时的确感到嗓子眼干燥如火,大步走到灶房水缸里舀了一大碗井水喝下,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
做嫁女酒席最累的要数厨师,忙完“正酒席”还得连夜做明早的“送亲席”。娘家送行的亲朋和男方家来的迎亲队早早地就要吃席,以确保新娘在上午十二点钟前到达新家郎家,若过时迎亲,意味着接的“新娘”会是“过婚嫂”,也就是结过婚的女人,在当地这可是会沦为笑柄的。
迎亲队不到早上八点半就抵达了,双方的吹鼓队你方唱罢我登场,吹吹打打,好似在比拼手艺,唢呐声、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最后一轮酒席结束后,女人们涌到堂屋聆听“哭嫁”,男人和小孩则围在吹鼓队旁观看表演,送亲队各自按照分工站在要抬走的陪嫁物品旁边,迎亲队百余人的队伍在院坝边的出路口一字排开。一切准备妥当,只听迎亲队主持一声吆喝,媒婆手牵着瑞双在娘婆二家人簇拥下迈出堂屋。此时,两支唢呐队一同吹响“离娘调”,瑞双拖着满是伤心、不舍与离别的身躯,踏上出嫁之途。
看着迎、送亲队伍消失在田坝尽头,章林豪和杨义兰擦去大把眼泪,回到屋里招呼尚未离开的亲朋好友并处理善后事宜。而厢房里的王茗香不时咳嗽,脸上满是无比的失落与孤寂,旱烟缭绕的烟雾中仿佛多了些忧思与怀念。是啊,二十年来,从瑞双到瑞景,一共有六个孙儿,这耗费了她后半生的心血。就如同孵化了一窝雀儿,翅膀长硬的飞走了,不再需要呵护,也不再陪伴身旁,而羽翼未丰的还嗷嗷待哺。更何况家里突然少了一个全劳力,不仅工分少记、钱粮少分,很多事情也缺少了一个得力帮手。尤其最近她看出杨义兰好像有了身孕,要是生出个老“七”,自己还有福气,还有精力去照看吗?!
姑娘出嫁当天,拜堂成亲吃过下午饭后,要带着新郎官儿跟着送亲队回到娘家“回门”,吃“回门酒”,跪拜父老以表达感恩之情。要是路途遥远,就第二天回门谢恩。成婚满七天,要由娘家兄弟接回“躲油烟”三天。
章瑞双与帅志良总共见面也就五六次,但新婚宴尔,小夫妻俩并不显得生疏,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回门”到娘家。先是向章林豪和杨义兰磕头谢恩,瑞双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帅志良则早已潸然泪下,哽咽着说:“多谢爸、妈!”帅志良的感恩是诚挚而热烈的,他深知今天的来之不易,出身寒门不说,父母又老实巴交,除了会种庄稼没有别的本事,自己到了谈婚论娶的年纪却无人上门提亲,只好告别父母从军。好在苍天有眼,就在自己即将转业之际,远亲上门提亲来了,而且见面时双方称得上是“一见钟情”,正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得来全不费功夫”。随即,媒人民怀琴领着小夫妻二人来到王茗香的房间。一声“奶奶”喊出后,跪在地上的瑞双伤心欲绝。她深知奶奶此刻的心情,那痛苦比割掉身上的肉还要强烈。饱经沧桑的奶奶,身体如此病弱,却还要为照看弟妹、操持一家的饭菜而操劳。早年丧夫逃难,晚年依旧艰辛,这实在是老天对奶奶的不公!民怀琴担心王茗香的身体,赶忙劝慰瑞双:“别伤心了,今天是大喜日子,得让奶奶开开心心的才好!”接着,她牵着瑞双和帅志良,笑容满面地对王茗香说:“叔,您之前说过,过得媒人眼,上得亲家门。到现在为止,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祝愿您老人家幸福长寿!”
一桩美满的婚姻圆满落幕,兰溪坝上少不了人们的“啧啧”称赞,此事一时间传为美谈。然而,最不适应这一切的当数章瑞岩。一夜醒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家里的“老大”。家里变得格外沉寂,他的内心也一片荒芜。以前有话他总找大姐倾诉,如今却无处可说。而且,很多事情他都得主动去做,有时连弟妹们的事他也一并揽过来做,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中那个空旷至极的“洞”,让自己有那么一丝踏实感。他空虚寂寥到了近乎窒息的程度,以至于一个人独处时常常伤感落泪。于是,他不得不与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进行殊死搏斗,除了睡觉吃饭,就是不停地做事。当然,他有时也会一门心思地复习功课,甚至偶尔也会思考自己是否还要继续读书。只是,每当脑海中浮现出杨小娇那迷人的面孔和城里人的生活场景时,他又总是信誓旦旦,下定决心一定要冲出“农门”!
好不容易熬到姐姐出嫁后的第七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瑞岩就起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我去接大姐了。”便匆匆往姐夫家赶去。这是按传统习俗,女儿出嫁满七天,后家人最好是哥哥或弟弟将其接回“躲油烟”。
瑞双三天“躲油烟”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紧接着的礼拜天上午,知青邢博川领着一位身材高大魁梧、身着公安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来到章林豪家,指名道姓要“参观”瑞岩的作业本。这位中年男人是兰溪区派出所的张所长。所长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要了解一些事情,然后便和邢博川随意翻看了瑞岩的书本,之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这让王茗香和章林豪夫妇一头雾水,始终猜不透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代大炮和肖良福两家的儿子与瑞岩是同学,他们知道瑞岩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于是帮忙分析,猜测是不是要给瑞岩安排工作,这使得大家心里一直悬着,既静静等待又满心疑惑。到了下一个礼拜天,张所长在邢博川的带领下再次来到章林豪家,仔细翻看了瑞岩的所有书本,还询问瑞岩去后庄接大姐那天经过青杠坡时,是否看见一个赶猪的人掉了什么东西,身上是否带着钢笔,有没有丢失什么物品。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瑞岩回答得十分干脆,除了身上带着一支钢笔外,其他一概不知。这次,张所长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便走了。
王茗香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派出所所长接连两次登门,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大事,而且与瑞岩有关。这么一想,她心里直发毛。不行,她得问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她把瑞岩叫到跟前,连哄带骗地问瑞岩:“到底有没有看到赶猪的人?你和赶猪的人有没有丢东西?不说实话,派出所可就要把你拉去关起来,看你怎么办?”王茗香严肃的神情和严厉的语调,着实把瑞岩吓坏了。不谙世事的瑞岩误以为“实话”就是承认问题存在,他内心充满恐惧,大哭着战战兢兢地回答:“看到赶猪人了,没看到丢的东西,我也没丢什么。”王茗香也很难判断瑞岩说的是真是假,她反倒觉得瑞岩是被自己吓坏了才不得已说了假话,因为她坚信孙子不会对自己说谎。
不出所料,第三个礼拜天中午,张所长又来了。这次是通过邢博川事先约好时间,要求章林豪家大人和章瑞岩在家里等着,暂时不要外出。这可把一家人吓坏了,个个惴惴不安,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张所长到达章家院坝时,意外地大声呼喊王茗香:“章大伯,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语气亲切又热情。没等章家任何人开口,张所长双手轻轻搭在瑞岩肩上,非常和蔼地微笑着说:“娃儿别害怕,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们一家,没事了,安心读书,将来多为国家做贡献。”接下来,张所长给大家讲述了前不久发生的一桩□□事件:瑞岩去后庄队接瑞双那天,有人在青杠坡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条诋毁伟人的反动标语。经过多方走访调查、核对笔迹,最终查明是兰溪场蔬菜队一个地主成分家庭的儿子干的,此人已被抓获归案。听了张所长这番话,章家上下如释重负,但惊魂未定的瑞岩却在内心深处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从那以后,他出门再也不带纸和笔了,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也有意无意地多留意观察。从另一个意义上讲,这次事件反倒促使瑞岩的观察分析能力得到提高,这是其他同龄孩子所没有的。
反标事件的刺激、大姐出嫁、奶奶病情加重,让瑞岩感到精神上压力巨大,喘不过气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空虚如汹涌的洪流,将他卷入浑浊黑暗的漩涡,一时难以自拔。看到父母比从前更加操劳奔波,更加懂事的瑞岩一下子变得像个大人。他把放牛、捡柴、砍菜之类比较简单的活安排给瑞花和瑞开去做,自己则干起大人的活。每天放学后就投入劳动,出工也能按成年妇女劳动力记工分了。奶奶虽然有支气管哮喘,但瑞美满八岁,瑞景也六岁半,都入学了,还能做些简单的劳动,所以在家慢慢做饭没问题。到了十月三十决算分配日,得知收入比预想的好,稍逊于瑞双在家的年份,王茗香确实很满意了。
瑞岩内心的煎熬,一直持续到腊月上旬才有所好转,此时他基本适应了没有大姐的日子。这天一大早,他便来到院坝边每年都会挖临时土灶的地方开始掏土。待把土掏空,露出圆坑后,他将一口直径三尺有余的大铁锅放了上去,摁住锅沿转了几下,接着用润土把四周没合缝的地方堵得严严实实。随后,他往锅里加入大半锅水,抱来一大捆青杠柴在土灶里燃起大火,直至把水烧开。
就在瑞岩开始挖灶时,王茗香杵着一根木棍,朝仙人岩方向蹒跚走去,她打算躲到明洞里去。每年杀年猪时她都会如此,一则她佛心未改,看不得“杀生”;二则这猪是她一手喂大喂肥的,即将毙命于屠刀之下,只要听到猪惨烈的嘶叫,她便会恐惧痛哭,甚至晕过去。
屠夫做好了一切准备,大铁锅里的水“噗噗”地沸腾着,大家都在等待王茗香到达明洞,然后才好动手。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几个壮汉把从猪圈里放出的大肥猪连拉带赶,强行逼到沸水锅旁的一根宽而矮的长木凳边。此时,屠夫迅速将一个加了盐巴的铁盆放到木凳边的地上,嘴巴紧咬着一把细长明亮的尖刀,指挥着大汉们,有的拉住猪耳朵,有的拉住猪尾巴,还有的合力抬脚抬腰。只听一声“起”!猪便被翻倒在木凳上。说时迟那时快,屠夫左手一把掰住猪头,让其露出咽喉部位,右手娴熟而快速地取下尖刀,刀口朝外准确无误地斜着捅入喉颈,而后将刀拉出,大股殷红的鲜血喷入铁盆。肥猪凄惨的哀号声从出猪圈到“躺”上木凳一直没停,待血即将流尽才止住。瑞岩往灶里加满柴后,起身将装血的铁盆端走,大人们忙着给断气的猪过秤。“不错不错,毛重三百四十斤。”屠夫看着秤上的刻度,高兴地说道。然后一众汉子将肥猪从秤钩上取下,放回到木凳上。屠夫用杀猪刀在猪后脚蹄子上方横向切出半寸长的口子,将一根三尺多长、指头般粗细的铁条插入,通过后腿皮下朝猪肚、猪头、猪背各个方向捅去。待铁条取出,屠夫提起切口毛皮,用嘴堵在切口上使劲吹气,几口气吹进去,就见猪身鼓胀起来。这时,一位站在旁边的汉子举着小手臂粗的木棒在猪身上四处敲打,加快气流进入全身皮下。等到猪身全都胀得圆滚滚的,大家合力把猪抬到沸水铁锅的木架上,将沸水舀来浇淋在猪的各个部位。没过多久,屠夫随便从猪身上揪了一把毛,感觉猪皮烫软可以拔毛了,便取来铁刨,一阵“唰唰唰”,将猪毛退得干干净净。
杀年猪最诱人的环节当属吃“刨锅汤”了。把最要好的乡邻和离家不远的近亲都请来,用最好的腿板肉、心、肺、肝、血旺等做成的菜——“刨锅汤”,让大家一同分享。当吃“刨锅汤”的人们陆续到来时,砍柴放牛的瑞花和瑞开也回来了。就在瑞开把高大肥硕的赤红色黄牛赶往牛圈时,瑞岩不经意间瞥见大黄牛在牛圈门口稍稍停顿了一下,瞪了一眼吊在旁边挑梁上那白净圆滚、即将被剖开的肥猪,那神情似乎充满了不屑与傲慢,仿佛在“说”:我们牛勤劳吃苦、无怨无悔,备受人们的尊重与爱护,哪像猪们只知道憨吃贪睡,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活该!瑞岩十分惊讶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不禁感悟到同样身为畜生,待遇和结局竟有着天壤之别!内心陡然涌起一阵对生命的悲悯之情。想到几个弟妹对“刨锅汤”的期盼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在物资匮乏、生活水平不高的年代,若想把“嘎嘎(肉)”吃过瘾,一年就只有两天:大年三十和杀年猪的时候,只有这两天的肉菜量最充足,可以放开肚子吃。
“大哥,等会儿我要耍猪尿包。”不知何时,瑞开来到瑞岩身旁,向瑞岩提出了这么个小要求,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好好!”瑞岩爽快地答道:“耍够了就别做听话筒了,把它挂起来熏干,可以炖来吃,怎么样?”要是往年,把刚从猪肚里割下的尿包放在柴灰里反复搓揉后,吹胀了当球玩,几天后将风干的尿包剪成几块,蒙在两个竹筒上,再在绷紧的尿□□中心用针穿个小眼,将一根不论长短的棉线穿过小眼把两个竹筒连起来当作话筒,就可以“打电话”了,孩子们总会玩得乐此不疲。熏好的腊猪尿包可以炖成一道菜,懂事的瑞岩觉得丢了可惜,所以要求瑞开别做听话筒。其实弟妹们自从大姐出嫁后,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不适应,如今大哥的话还是很有“权威”的。瑞开乖巧地回应道:“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