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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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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到兰溪区插队落户的知青多达一两百人,“女神”杨小娇所在的双岩公社人数最多。时常能看到知青们成群结队,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到各大队、各生产队“走访”,以此表达相互关心、相互帮助,共同分享快乐,一起商议解决困难。他们不仅成为农村广阔天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还在无意间震碎了农村一些固有的僵化传统观念。他们穿着拉链服、紧身裤,男生留着大包头,穿着有松紧带的布艺鞋,女生则穿着带扣皮鞋。细心的妇女们还发现,女知青洗涤后晾晒的衣裤中,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奇怪“小件”,私下打听才知道是裤衩和文胸(也叫胸罩),乡下女人是不用这些东西的。乡下女人穿的长裤,要么是直筒的,用布腰带拴着,要么是裤腰侧边开口,用三颗扣子扣起,有时大意没扣好扣子,还会让人看到里面的肌肤。天生喜欢观察的章瑞岩就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场景,这让他产生莫名的躁动和无所适从的联想,无形中又增添了少年的烦恼……总之,知青的到来就像一颗炸弹投入水库,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大片涟漪,乡下人认识到了与城里人的差距,城里人了解了乡下人的艰辛!本质上,这是一次文化的碰撞、观念的洗礼、阵营的交融!即便兰溪场上的居民们也为此耳目一新。
双岩公社位于兰溪区的中心地带,分布在兰溪场的四面八方,下辖八个大队。其中,上坝大队、中坝大队、下坝大队和后坝大队相连成环形,围在兰溪场四周,这里也是兰溪坝的核心区域。在这四个大队插队落户的知青数量相对较少(人均耕地少),但住地相对集中,信息传播迅速。发生在上坝大队上庄生产队的“知青大闹队委会”事件,可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起因就是知青劳动工分“定额”问题。这一事件使农民与知青刚刚形成的新鲜融洽氛围,维持不到两个月便面临挑战。
初秋的傍晚,虽说已有了些许凉意,但仓库晒谷场上空依旧弥漫着沉闷的气息。热气与蚊子肆意侵扰着上庄生产队正在开会的老队长、贫协主席、会计、妇女队长、保管员和总记分员,他们正在研究知青房的安置以及生活方面的相关事宜。由于会场设在坝子里,不远处还有乘凉的社员和玩耍的小孩,多少有些吵闹。妇女主任米九孃站起身,用她一贯“泼辣”的声调吼道:“大人管一下娃儿,别闹了,没看到这边在开会吗?”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气势威猛、嗓门粗大、个头高挑的男知青带着二十几个青年,雄赳赳地快步来到会场。带头的男知青不容分说,扯开嗓门高声质问道:“请问,上庄生产队的知青为什么拿小孩工分?”他一边大声嚷着,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折叠小刀。这阵势农村人哪里见过,还以为要打架动刀呢。会场静默了至少一分多钟,乘凉的社员和玩耍的孩子都围了过来,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秋虫的鸣叫声反衬出一丝生机。老队长吸着旱烟,慢吞吞地头不抬、眼不睁,嗓音不大却有力地问道:“请问你是哪个队的,上庄的知青怎么没提这事?”
带头的男知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唐突,赶忙放缓语调回答道:“对不起,我叫段开华,是后庄队的。大家推举我牵头联系协调解决知青中的大事急事,刚才有点着急,说话重了些。据了解,目前只有上庄队的知青工分最低,希望能调到其他队的标准,即前三个月男的十一分、女的十分,以后和大家一样。”
什么都不会做就要和大家拿一样的报酬,于情于理确实不太妥当。贫协主席朱万全解释道:“我们也是考虑到大家刚到农村,体力和技术都需要慢慢掌握,一下定高了,担心社员有意见……”话还没说完,段开华就抢过话头,高声吼道:“什么都会了我们还用得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我们千里迢迢远离父母来到农村是为了什么?就算照顾一下又有那么难吗?”显然,这几个反问很难回答。见没人回应,段开华又重重地补上一句:“要不然你们明天把他们几个退回公社去,重新分配!”
眼看事情要陷入僵局,米九孃立刻站起身打圆场说:“我也是当妈的,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要说加那点工分,总的来说也不多,不会影响生产队大局。既然其他队都是那个标准,建议都调成一样,大家也没话说。”老队长趁机表态道:“这确实算不上大事,但我们确实没好好了解情况,这样定也行,也体现了对知青的关心,请多给社员们解释解释。”他转身对段开华说:“放心吧,请回吧,邢博川,你送一下,我们接着开会。”
上庄队给知青的工分定额和其他队不一样,其实是有它的“背景”的,生产队有两根“拗棒”,一个叫万豺狗,一个叫谢牛二,人们习惯直呼他们的“乳名”。他俩是远近闻名的无赖和恶人,说话做事不仅蛮横无理,还时常一唱一和、隔三岔五地骂天咒地,谁也不清楚究竟是谁招惹了他们。在讨论知青工分定额的过程中,他俩就曾“警告”过,谁把定额定高了,就减谁的来补。所以才有上次开会提出的初步定额方案,和其他队相比,这个定额确实偏低。
老队长算得上是个智者,不然也当不了这么多年队长还稳坐其位。段开华大闹会场后,他仔细思索了一番,便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个绝佳机会来个“一石二鸟”。
第二天,他就把调整知青工分定额的数字公布了出去。果不其然,那两根“拗棒”很快就在仓库保管室找到了老队长,质问他说:“队长,你别等我们骂你老憨逼哈,他们大吵大闹一番就能拿那么高的工分,干脆让他们回上海得了,省得占我们的便宜。”瞧瞧,就他们这德行,难怪快四十的人了还讨不到老婆,既没人敢帮忙说媒提亲,也没哪家姑娘敢嫁。
老队长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要是他们是你们的兄弟姊妹,那又该怎么定标准呢?”万豺狗不无讥讽地说:“别打望天戳(说话打岔),你知道我们俩就只有一个哥哥,都是靠劳力吃饭的,从不占别人的便宜。”
谢牛二把话挑明了说:“就是,别我们说东你说西的,明天把他们几个分到我们组来,只要他们做得哪怕比我们差一点都行。”
“依我看啊,万豺狗、谢牛二,你们明知他们体力不好,何必为难他们呢?”老队长故意提高了嗓门说道,就是想让邢博川他们听到。
邢博川、刘重达、徐华、杨小娇他们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一会儿就先后到了保管室。有了上次段开华撑腰壮胆,此时邢博川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回击那两个无赖说:“谁要我们回上海?”他狠狠指了指万豺狗和谢牛二,接着说:“是你们俩吗?”
“没错,怎么啦,你们是大妈生的?凭什么占我们的便宜,有本事咱们比一比!”万豺狗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谢牛二趁机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不敢比的是龟孙!”
看时机差不多了,老队长猛地抬起右手在空中一挥,大声呵斥道:“别吵了,下午你们来这里,我给你们个结果。”
下午饭后,男女老少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万豺狗和谢牛二也在,他们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尖的人好像看到几间知青房里都挤满了人,其中就有那个厉害的段开华。
队委会成员从保管室(兼会议室)出来后,老队长招呼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道:“现在请万会计宣布刚才队委会研究的决定。”接着,万福春宣布了知青从仓库搬到新房的时间,以及进入秋收阶段的总体劳动力安排……最后着重强调说:“关于知青工分定额,经过了解,决定一视同仁。前三个月,男劳动力记十一分,女劳动力记十分,以后大家都一样。”万福春话还没落,万豺狗和谢牛二就暴跳如雷地吼骂起来:“日你先人,他们还是要占便宜。”然后对着总记分员龚显云大声“警告”说:“哪个敢这么给他们记工分,老子们就去他家吃饭!”
顷刻间,早已按捺不住的段开华如闪电般快步走到万豺狗和谢牛二跟前,两只手各抓住一人衣领处,他向上用力提了提,又猛地向后一推,粗声大气地质问道:“谁占便宜?骂谁呢?”那两个无赖打了个趔趄,站稳身子后愤怒地反击道:“想打架?也不问问我们是谁?还没人敢惹老子们呢!”边说边朝着段开华靠拢,企图动手,他们以为二打一轻而易举。只听得“咚咚”两声,段开华左右开弓,送出两拳,厉声道:“专打无赖!”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两个扫堂腿,将二人掀翻在地,并拢后将他们按在地上,再把二人一左一右的两只手反扣在背上,用力一抬,发出“咔咔”声响,疼得两个无赖“哎哟”大叫:“轻点嘛,痛死老子啦!”他俩压根儿没想到段开华手劲如此之大、如此之重。没等他俩缓过神来,段开华又连续两次用力掰了两人的手臂,几声“哎哟,啊啊啊”之后,二人开始求饶:“不打了,你厉害,惹不起,以后不骂你们了,好不好?”
上午得知是这两个无赖阻止调整上庄队知青工分定额后,段开华便决意收拾这俩家伙。不然,以后邢博川他们几人还要受他们的欺负。于是,他趁热打铁,将两人抓起来,从后边用脚快速蹬向他们的脚弯,迫使他们跪下,不容他们乱动,像审犯人一样审问道:“以后还像疯狗那样乱咬人、乱骂人、随便欺负人不?大声说,不然打断你们的狗腿!”
万豺狗和谢牛二没见过这阵仗,也从未受过如此狂虐,身上的那股戾气、那种蛮横、那些恶行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成了被欺凌的弱者。他们口鼻被拳头创伤流出的血迹未干,眼角因疼痛挤出的泪痕尚在,那副狼狈窝囊的模样惹得在场的人们窃笑不止。面对“劲敌”,两个恶人低着头,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地应声道:“今后改正,一定改正!”从此,上庄队清静了,万豺狗和谢牛二也老实安分了许多。人们暗自赞赏老队长好一个“借刀杀人”的计策,也暗自感谢段开华出手除恶。当然,以一当十、武功了得的段开华也从此声名远扬。
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一历史事件,城里人认为这是国家培养接班人的过程,对多子女家庭的影响是深远的。农村人虽能理解,也觉得新鲜,但受到的影响是间接的,感觉不到利益冲突,只有极个别像万豺狗之类的人认为知青是来占便宜的。而真正因新旧观念冲突而获益的也是极少数。
自从住进新筑的知青安置房后,邢博川等四个知青的生活变得更加舒心。代大炮家距离知青住房不过十多米远,一家轮流帮助他们做饭,或者教他们做很多没做过的事,这成了家常便饭。大家都认为代家这么做是为了发现并培养而后钓取“金龟婿”。虽然这种女方家庭主动“出击”有悖传统老观念,但又说不出错在哪里,大家也就私下议论一番,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偶尔也有人并无恶意地“调侃”代大炮。“金龟婿”选好了没啊?代大炮并不生气,脸上略带得意之色,乐呵呵地笑着回答:“快啦快啦!”
人们全然没有意识到,章林豪家才是这场“革命”的长久受益者——大女儿章瑞双和代大炮家大女儿代云霞年纪相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美好时机。曾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亲,瑞双都没看上。尤其是和知青杨小娇接触并友好相处后,她的眼界仿佛一下子开阔了,普通小伙儿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前不久,之前给章瑞岩做媒的韩映虹又给她提了一门亲,是吕方会叔伯家的哥哥吕方亮。她从小在韩家进进出出,知道泉涧那个地方环境恶劣,干同样的农活要付出更多的劳力,她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埋没在那个山旮旯里,于是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为此,章林豪气得把她狠狠揍了一顿。
在王茗香、章林豪和杨义兰看来,这门亲事可谓“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呢?但当祖母、当父母的又怎会知道,瑞双从杨小娇那里了解到许多城里人的生活细节,那正是她梦寐以求、无比向往的。老人们的强迫让她感到绝望之时,杨小娇问她有没有能说服几位长辈的人,瑞双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人。趁赶场天,她悄悄去探望了这个人——耄耋老人白善水。一见到白善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喊了一声“祖祖”,便号啕大哭,话都说不出来。老人吓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探出老态龙钟的身子,扶住瑞双,慈爱又心疼地安慰道:“哪个欺负我的曾孙女儿了?跟祖祖说,我去找他。”瑞双就像找到了救星,立刻止住哭声,抹了大把眼泪,把韩映虹给她介绍亲事以及奶奶和父母的态度说了一遍,还特别害怕地说:“祖祖,那地方太偏远、太艰苦了,我害怕,您帮我跟家里父母说别答应,好不好?多承祖祖!”
白善水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松了口气,起身望着屋外喊了一声:“冬梅,冬梅,你来一下。”呈冬梅听到呼喊,赶忙过来。白善水不等她询问,接着说道:“快去茶馆看看,瑞双的奶奶或父亲在不在?要是在,叫他们赶紧来领人。”
六十多岁的呈冬梅气喘吁吁地带着章林豪来到白善水面前。章林豪一眼看见瑞双,意识到她又“告状”了,责怪道:“哎呀,你这不懂事的孩子,又给祖祖找麻烦了?”
白善水看了一眼胆怯又惊恐的瑞双,让呈冬梅把瑞双带走后,面无表情,显然有些不满,语气严肃地对章林豪说:“你们是怎么回事,都已经是新社会了,都说你们知书达理,还不如我这个快入土的糟老头子。儿女的婚姻大事,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这是要把我这曾孙女逼死不成?”看得出白善水动了真感情,眼眶里急得泛起了泪光。章林豪吓得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说道:“爷爷消消气,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批评,您来打我一巴掌出出气。”说着,章林豪拉着白善水的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这可是他多年来化解白善水心头积怨的“法宝”。
“别扯远了!”白善水并未罢休,依旧怒气未消地说道:“难怪瑞双反对,泉涧那地方,你我都清楚,确实偏僻,这种事勉强不得,更不能强迫。回媒人话就说娃儿不同意,回头让冬梅打听一下,近处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这种事急不得!”
“好好好,听爷爷的。”章林豪答应不再逼迫瑞双,这不仅是因为信服白善水的训斥,更是想对瑞双有所补偿。那天他气昏了头脑打了瑞双,过后便十分自责,也懊悔不已。
白善水心里明白,章林豪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直到十八岁听了父亲的悲惨经历后,变得内向起来,少言寡语,凡事都以王茗香为主。尤其是辞去乡长一职后,至今都懊悔不已,但出于对母亲的绝对孝顺,他把怨气都窝在心里,从未露出丝毫。所以对于女儿提亲的事,他只是简单地要求女儿服从,并未仔细考虑到女儿已经长大了。等呈冬梅带着章瑞双回到屋后,白善水当着瑞双的面对章林豪叮嘱道:“姻缘讲究的是缘分,要尊重孩子的意见,记住了?!”
瑞双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瑞岩看到大姐脸上挂满了笑容,身后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像往常一样欢快地甩动着,知道“难题”已经解决了,便逗她开心道:“要学杨小娇可太难了,起码人家有城里人的底子,咱们是乡巴佬,降低点标准,能嫁到兰溪场附近就最理想了。”
“嗨,你这娃儿说话还准噢,白祖祖也有这个意思呢。”瑞双猛然间发觉弟弟长大了,反倒一下子想起了他那个吕方会,第一次用疑虑的语气问道:“你那个小媳妇有杨小娇好看不?”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瑞岩的脸顷刻间腼腆得通红,撩着头发支支吾吾地说:“羞死人了,我都没看到过她正面,每次她都躲着我,只知道她矮胖矮胖的,倒是挺勤快。”
姐弟俩从此经常背着大人说悄悄话,互相鼓励,互相提醒,好像一夜间就懂事成熟了。
但他们都有成长的烦恼。瑞双坐在晒席上,仰望着中秋明月,对趴在晒席上、两手托住下巴的瑞岩说:“其实瑞花、瑞开他们这个年纪才是最欢乐的,听大人说‘谎话’都能幸福得很。他们说中秋晚上要守夜看天女散花,月亮里会出现大花轿接新媳妇,还要盯着看张果老砍梭罗树。唉,真不知道他们要熬到什么时候才去睡觉。”
看着几个弟妹嬉戏追逐,不时仰望星空,观察月亮的变化,瑞岩深有同感,回应姐姐说:“大人们成天脸朝黄土背朝天,脑子里的故事又不多,这些哄娃儿的传说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了。有些谎话其实也有他的道理,就如同过年时吃猪蹄,由于小孩啃不干净,浪费了着实可惜,大人便哄小孩说小孩子不能啃猪蹄叉,啃了会把媳妇叉跑,一辈子打光棍。大人是不是很狡滑?最后,猪蹄自然都被他们吃了,哈哈哈哈!”不得不说,瑞岩的这番说法相当深刻!
瑞岩的笑声引得几个弟妹跑到晒席上,围在他们身前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是不是看到天女散花了…… ”世人常常感叹童年时光,那是一生之中最难忘、最快乐的岁月,值得回忆与珍惜!
进入十月小阳春,早晚气温明显下降。王茗香发现孙辈中有的牙齿打颤,有的流鼻涕,穿得明显单薄,心里一阵酸楚,赶忙叫来杨义兰商量道:“趁着明天赶场,把那些干货背去卖了,扯些布,买些棉花。看看哪些孩子该添棉衣,哪些该添单衣,哪些该换新鞋,盘算好要买多少,买回来我们赶紧做,别让孩子们冻着了。”
王茗香安排的事情,其实杨义兰早几天就考虑好了。于是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做早饭。因为当天恰好是三女儿瑞美五岁生日,她特意在烧热的柴火灰里埋了个鸡蛋,等烧熟了给瑞美吃。这是杨义兰给每个孩子过生日的礼物,寓意“一滚一年”,希望孩子快快长大。孩子们知道今天赶场要去买穿的,又有瑞美过生日能吃鸡蛋,六个孩子没有一个赖床的。穿好衣服、洗好脸后,瑞美开始吃鸡蛋,那动作和表情里满是“防范”与享受。那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鸡蛋,即便自家鸡下的蛋大多也要卖了换钱,所以她生怕被“抢”也是情理之中。当然,小一点的瑞景也很识趣,虽然眼睛死死地盯着瑞美手中的鸡蛋,但终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只是不停地咽口水。瑞双和瑞岩毕竟懂事了,按照母亲跟他俩的分工,杨义兰和瑞双背晒干的野生菌,瑞岩背红辣椒,瑞花用竹篮提鸡蛋,章林豪则挑着自家种的中药材,像芍药、川芎、当归等。“赶路”的瑞开协助瑞花,一路上帮忙换手。章家第一次“组队”赶场做买卖,王茗香既欣喜又奋勇当先,负责看家、带孙、做饭。
由于中药材直接送到收购站出售,其他的野生菌、辣椒和鸡蛋都不愁销路,东西很快就卖完了。一家子开始逛商店,买布、买棉花。该买的都买好后,瑞开开口说:“三妹三弟没能来赶场,给他们买点水果糖吧!”看着孩子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手里又有了钱,大人们实在不忍心拒绝。杨义兰硬着头皮买了三两糖,包好后放进随身携带的布挎包里,慈爱地说:“回去后几姊妹一起吃,别多吃多占,好吗?”
回家前,章林豪说时间还充裕,难得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顺路去看望一下祖祖。孩子们十分喜欢疼爱他们的祖祖,刚进家门就一窝蜂地跑过去嘘寒问暖、讨好卖乖,把白善水乐得那大把白胡子上沾了不少唾沫星子。但章林豪觉察到白善水眉宇间似夹杂着些许忧郁,毕竟岁月不饶人,或许身体也有些不适,便赶忙把娃儿们支开,说道:“别累着祖祖了,一边玩去!”
就在这时,白雨亭的大儿子白孟文和他媳妇民怀琴笑着走进屋里:“说曹操,曹操到,刚刚还在说今天章大哥要是来家里就好了。”
章林豪略带诧异地回应道:“喔,两位大善人找我一定是好事。”
白孟文夫妇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瑞双,示意章林豪到里屋去,然后说道:“问你个事儿。”
“你家瑞双找到婆家了吗?”民怀琴故意压低声音问道。
章林豪摆了摆手,表示还没有。民怀琴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欣喜地说:“后庄队我家有个远亲姓帅,他家有个儿子叫帅志良,今年二十岁,还在云南当兵,明年下半年转业,至今还没找到对象。这小伙一表人才,就是家庭条件很普通。要是有意的话,过年他可以请探亲假回来,大家见个面怎么样?”
后庄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至于人和家庭情况,只有见了面才好评价。章林豪爽快地答应下来:“多谢多谢,我看行,可以。”
他们商量好开年正月初七,在王茗香生日的前一天见面。如果双方有意,趁着初八当着众亲友的面“取同意”,也就是男方稍微准备点薄礼送到女方家,表示双方确立恋爱关系。最后,章林豪特意询问了白善水的身体状况,白孟文介绍说,老爷爷最近变化很明显,自从前年奶奶去世后,他的饭量、体力和精神面貌都不如以前了,老是说“男怕三六九,女怕一四七”,意思是说男人年纪逢三、六、九岁的年头,女人年纪逢一、四、七岁的年头,很容易离世。奶奶是八十四岁走的,所以他自我预测明年八十六岁,觉得很难挺过去。章林豪听后,心里一阵悲悯。他走出房间,拉住白善水的手安慰道:“爷爷要保重身体哟,您那帮曾孙们还等着喝您的百岁酒呢!”白善水笑着说:“好好好!”
从白家出来,章林豪没忘记打两斤苞谷烧回去孝敬母亲,当然他自己也有一份,这自不必说。.
听了一家人赶场回来的“汇报”,看到一大包“收获”,尤其是瑞双说亲这件事,把王茗香高兴得差点把摆饭时手里的碗筷掉在地上,她还不忘自嘲一句:“筷落,快乐!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