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四,五 ...
-
三
三十里外的泉涧,韩海清家,王茗香终日以泪洗面,焦急地等着章秀成的消息。
章秀成被害的当天傍晚,白雨轩急急忙忙赶到韩家,顾不上吃喝,一口气把章秀成被害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话没说完,白雨轩已经满脸泪水,王茗香更是几次差点晕倒。
“对不住弟妹,我父亲和众乡邻尽了最大努力,也没保住秀成。”白雨轩泣不成声地说。
王茗香悲天恸地号啕大哭,只觉得天崩地裂。韩家在场的人,没有不伤心流泪的,除了悲泣,没人说话。
等王茗香哭累了、泪干了,韩海清艰难地安慰:“林豪妈,你得坚强,为了小林豪,你别无选择。今后我们大家一起帮你,让小林豪好好长大!”
一阵亲人般的劝慰后,王茗香咽下泪水,抬头看着韩海清:“多谢韩叔,我一定把小林豪抚养成人,报答你们一家的恩情。”她又转身看着白雨轩,“多谢白叔、白哥一家的大恩大德,要是没有白叔,我和儿子恐怕……”
白雨轩赶紧抬手制止:“别说了,我和秀成情同手足,这些都是应该的。”他拉着韩海清到另一间屋,从身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到韩海清手里说:“叔,这是父亲的一点心意。弟媳母子少不了开支,用这个补贴吧,还劳烦你多费心。我得尽快赶回去,呈茂林那帮家丁的鼻子比狗还灵,怕他们察觉到这里。”
说完,白雨轩跟王茗香交代了几句,简单吃了一碗饭,就告别返回了。
韩海清本想推辞这钱袋子,可他太了解白善水的性格 —— 还回去,就等于“断交”,万万不可。他拿着钱袋,走到王茗香跟前,温和地说:“林豪妈,从今后,你就把这里当成家。我们家和白家的关系,就跟你家和白家的关系一样,亲如一家。”他把钱袋递过去说:“白叔把你母子的生活开销都安排好了,勇敢活下去!”
危难之中见真情。接过韩叔递来的钱袋,王茗香两眼泪水又涌了出来,发出一阵猛烈的抽泣,说不出的悲情凄苦,全化作泪水喷涌而出。
站在一旁的韩妈,一直流着泪,轻轻拍着王茗香的后背,伤悲地安抚:“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去看看小林豪,别让他踢了被子着凉。”
王茗香一夜没睡,两眼红肿,头昏脑胀,浑身发烫 —— 她病倒了。韩妈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把刚从乡医那里抓的药,一点一点喂给她。
王茗香微微睁开眼睛,无力地说:“劳烦韩妈了。”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韩妈两眼湿润,慈爱地说:“茗香呀,林豪这娃乖巧可爱,你要快点好起来,把娃养好。你是急火攻心、悲伤过度,调养几天就会好的,宽心养病,我们会照顾好娃的。”
大病初愈后,王茗香的神色好了不少,体力也渐渐恢复。她向韩家提出,帮忙做饭、做家务。年轻人闲着也不妥,韩家没推辞 —— 一来让她有事做,能尽快走出阴影;二来也能让她少出头露面,免得走漏风声,招来危险。
王茗香本就心灵手巧,针线活做得好,饭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把韩家老小都乐坏了,觉得就像神话里的“海螺姑娘”来了!
可好景不长,王茗香藏在泉涧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兰溪场区公所呈茂林的耳朵里,新一轮的追杀又要开始了。
也是天不灭“孤”。就在这节骨眼上,白雨亭的妻子呈冬梅回了趟娘家,看望母亲 —— 也就是呈茂林的大姨太。呈冬梅恰巧碰到弟媳白雨荷,从她口中听到父亲呈茂林在里屋,兴高采烈地说出了王茗香母子的躲藏之地。
呈冬梅悄悄退了出来,回到婆家,把这事告诉了白雨亭。呈冬梅遗传了母亲心善宽容、与世无争的品格,从小就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可又不敢反对,否则少不了一顿打骂。这次,她决意救人于水火,希望丈夫赶紧把消息告诉王茗香母子,让他们躲过这一劫。
白雨亭一刻也不敢耽搁,一路狂奔,赶到韩海清家:“韩叔,快想办法让王茗香母子躲起来,呈茂林很快就会追杀过来!”
韩海清急中生智,找到王茗香,问道:“孩子,我有个办法,只是要委屈你,不知你愿意不?”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王茗香不知所措,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韩叔,只要能保住孩子,做什么我都愿意!”
“据说官方规定不杀僧人,前山有座雷公庙,庙里的主持释清和尚跟我私交要好。我去请他收你为徒,出家为僧,也许能躲过这一劫。”韩海清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
白雨亭在一旁急得不行,劝道:“弟妹,这个主意要得!削发出家逃灾避难,等时局稳定了,再还俗也不迟。”
王茗香几乎不假思索:“韩叔、二哥,我愿意,快带我去!”
一切安排妥当,白雨亭快步往兰溪场赶。韩海清和韩妈带着王茗香母子,往雷公庙走去。
看到韩海清一行脚步急促、神情紧张,身后还跟着一对母子,释清和尚心里一惊:“韩施主,何事如此慌乱?”
韩海清把王茗香母子遭遇灭门追杀的情况,以及想请释清收王茗香为徒的想法,全说了出来。释清和尚听得怒不可遏:“这事我帮定了!施主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她们母子受欺辱!”
王茗香“扑通”一声,跪拜在释清和尚跟前,泣不成声地叫了声“师 —— 父!”长跪不起,哭了好一阵。释清和尚躬身把她扶起:“徒弟,收起伤悲。西厢房收拾好后,你们母子就安顿在那里,每天灶房煮饭的事交给你。至于僧名,就免了,今后香客们叫你王师父吧。”
释清和尚心志端正,办事干脆 —— 一来厨房有个女弟子更方便;二来这女弟子身世特殊,不留僧名,也好将来还俗。韩海清夫妇对这个安排也很满意,连连道谢,又宽慰了王茗香一阵,才离去。
王茗香削了发、换好僧服,回到西厢房。儿子章林豪瞪着大眼睛,半天没认出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扑到她怀里:“妈!” 他用小手摸着母亲光秃秃的头顶,满是困惑:“我也要剃光头吗?”
童言无忌,却让王茗香心里一阵疼。她紧紧抱着儿子,疼爱地解释:“妈在这里要跟师父们一样,剃成光头,煮饭时柴火就烧不到头发。小孩不用剃光头,懂吗?”
小林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嗯”应着。
紧接着,王茗香给儿子提了个突兀又荒唐,却必须实行的要求:“妈剃了发,就跟男人一样了。今后你叫我‘爸’,不再叫‘妈’,好吗?”
平时,王茗香跟儿子说,他父亲去当兵打仗了。也许是太久没见到父亲,改口叫“爸”既新鲜,又能让人觉得父亲还在,小林豪叫起“爸”来,一点也不拗口。
任大麻子带领五个家丁追到泉涧,起初不信王茗香会出家为僧,便装成香客,进雷公庙四处查找。当他们看到王茗香一身和尚打扮,头上有戒疤,正聚精会神地做斋饭时,几人互使眼色,悄悄退了出来。
杀僧等于屠佛,就算是任大麻子这样的恶人,也万万不敢犯这个忌讳。他们匆匆打道回府,把实情禀报给呈茂林。不管是呈茂林还是三姨太,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杀僧。从此,“斩草除根”的行动搁置下来,王茗香母子总算有了喘息之机,生计慢慢稳定下来。
雷公庙是个穷庙,香客不多,捐赠也少。王茗香虽说生活稳定了,日子却还是拮据。为了让小林豪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成长,她思来想去,打算揽些针线活 —— 剪裁缝补之类,挣点小钱,补贴孩子的生活。
她把这想法告诉释清师父,没想到师父二话不说,极力支持:“我也正愁怎么让这孩子过得好点,你能这样想,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只是,你行吗?”
听师父也在为小林豪操心,王茗香百感交集,眼里噙满泪水:“多谢师父大恩!徒弟懂些裁剪缝补,您放心!”
释清是个开明的和尚,知道徒弟会针线活后,化缘、求斋时,少不了帮徒弟宣传。王茗香在煮饭之余接的活越来越多,手艺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时早晚空闲,还会上门去做裁缝。
四里八乡的人渐渐知道了这个“裁缝和尚”的身世,有的人为了帮她,特地绕道来庙里上香、捐些粮盐;还有人专门找她上门做活,王茗香有时还得熬夜赶工。
释清师父看她这么辛苦,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便找了几个居士来庙里,把王茗香的遭遇和现状说了,商量着请她们轮流来庙里帮忙做饭,让王师父能安心做裁缝、抚养孩子。居士们被感动了,满口答应。
从此,王茗香开启了“上千家门、吃千家饭”的日子。每次结算工钱时,她都坚持扣除孩子的饭钱,赢得了一片称赞。
两年后,时局又有了新变化 —— 政府决定把雷公庙改办学校,所有僧人由政府统一调配到其他庙宇。释清和尚却斗胆提了个请求:让王茗香留下,做学校的厨工,给学校煮饭;准许她的孩子免费就读这所学校。此请求很快获准。
师父对自己恩如生父,这一善举,让王茗香立誓,此生一定要报答!
学校开始筹建后,王茗香洒泪跪拜,送别了师父。说“筹建”,其实很简单 —— 教室用现成的房间,只需添置些桌凳、黑板就行。
约莫两个月后,夏末秋初,新学校招生开学,校名定为“泉涧小学”。王茗香也转身“化茧成蝶”—— 作为校工,再穿僧服显然不合时宜,校方动员她蓄发还俗。
王茗香素斋念佛久了,心里有佛已成信念,可为了儿子能在正常的环境里生活、念书,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穿上常人的服装,头顶包上丝帕,王茗香显得格外精神,自然淳朴的风姿里,透着蓬勃的朝气。
年仅五岁的章林豪,看着母亲的变化,惊奇地夸赞:“爸,你今天特别像个女人,还是叫你‘妈’吧!”
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眸子,王茗香的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丢失很久的 “女人的知觉”,像小虫似的在血管里蠕动。可她对佛的虔诚改不了,习惯了的男性称呼,也打算一直用下去 —— 还有个重要原因,她要在“男性称呼” 下,塑造一种强大的气势,更好地呵护儿子。
她觉得亏欠孩子太多,用满是爱意的语气说:“永远都叫‘爸’,这样没人敢欺负小林豪,好不好?”
慢慢地,人们都习惯用男性称呼跟王茗香交往。
学校人不多,刚开始只有低年级,两个老师,十多个学生。王茗香除了煮饭,还负责清洁,活儿不重,空闲时间还是接些裁缝活。小林豪也很争气,从不叨扰她做事,自己在学校教室周围玩耍,有时还把从教室里听到的内容,学给她听。
王茗香起初没太在意,可时间久了,她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喜欢念书!她开始有意观察 —— 每到上课时间,小林豪都会静静站在教室窗外,专注地听里面讲课;老师一停,他才去玩。到了冬天,教室窗户糊上挡风纸,看不到里面,他就站在窗外听。
这个发现让王茗香又惊又喜。第一学年快结束时,她找到负责的张老师,把孩子的表现说了,想请老师测试一下,要是可以,就让孩子提前在下学期入学 —— 去年入学的孩子,差不多都八九岁了。
张老师拿了一年级的题目让章林豪试做,没想到他比个别正式学生做得还好。张老师又惊又喜,大胆决定:“让他下半年直接跟读二年级!”
王茗香高兴得眼泪都流了,对着张老师连声道谢。
章林豪正式入学后,听、读、写、算都很出色,领悟力和记忆力出奇地强 —— 老师只要讲一遍、他只要看一遍,就能熟记于心。老师很快发现他在课堂上“吃不饱”,便试着 “开小灶”,私下给他加新课内容,让他往前“赶”,他居然一点不费力。后来,他总共用了三年半,就学完了小学课程,那年他才十岁。
按照“能算会记、能写会说”的标准,王茗香觉得章林豪已经具备“文化人”的资格了。她有了进一步的规划:要培养儿子成家立业必须具备的本事。
这些年,为了护住丈夫家族唯一的传人章林豪(堂弟章秀君未婚无嗣),王茗香背负深仇、胸积悲愤,吃了太多苦。眼见儿子这么聪明乖巧,她心里一阵宽慰,身心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精神清爽了许多。
可儿子毕竟还小,今后的路该怎么走?王茗香有些迷惘,便找韩海清和张老师指点。
张老师说:“鸟儿要学飞,总得离开窝,这是迟早的事。可这娃儿太小,不如让他在学校再待几年,继续学写字、学珠算,其他课我单独安排内容。等他十四岁以后,再学耕种或学手艺,身体也吃得消。”
韩海清非常赞同张老师的说法,补充道:“这样最好!十四岁后,不管是学耕种还是学手艺,我负责帮他找师父。”
王茗香最庆幸的是,危难时刻总有贵人出现,帮她化险为夷、解难于燃眉。她对张老师和韩叔的建议非常满意,深情地说:“多承张老师、多承韩叔,让你们操心了。只是我还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张老师和韩海清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有啥就说,都是为娃儿好!”
“为了小林豪以后,我想串乡走寨,多揽点裁缝活。这样的话,我就得辞掉学校的厨工,让小林豪到韩叔家帮忙放牛、砍柴。学费和生活费,你们都得收 —— 我说出来都觉得脸红。”王茗香说完,满脸愧疚。
张老师和韩海清同时笑了。张老师抢先说:“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厨工好找得很,学费嘛,我和其他老师商量,能免就免,不用放在心上。”
韩海清也笑着说:“林豪妈,你这是见外了!小林豪放牛砍柴也是干活,还能少了他吃的?你安心去攒点钱,将来给娃找个媳妇,生一堆孙子,哈哈哈!”
三人开怀大笑,王茗香笑得格外灿烂。可笑着笑着,她哽咽道:“大恩大德,我们母子一辈子不忘!”
面对这对历经厄运、在困境中挣扎的母子,除了韩海清、张老师、释清和尚,还有白善水一家的全力帮助,很多知情的人家,也都善待他们。因为王茗香出过家,始终吃素念佛,又精明能干、通情达理、心慈仁厚、能说会道,很多人都把她奉为“活佛”尊敬;对小林豪,更是不允许有小伙伴欺负他……
四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小林豪在众人的关怀、百般的呵护下快乐成长。经过几年风吹雨打、肩挑臂磨,又花了两年时间拜师学艺,他历练成了一个“全能”青年 —— 懂农业耕种,会泥瓦制作工艺,还知晓民间风水阴阳道术。
王茗香觉得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是时候把家里经历的悲欢离合、腥风血雨,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了。
章林豪十八岁生日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 这里曾是雷公庙,后来改办为学校,他和母亲还住在这里。进门先叫一声“爸”,再报告:“我回来了。”
让他觉得异样的是,饭桌上摆满了只有过年才有的可口肉菜,还放了三副碗筷。他疑惑地问:“爸,这么多好吃的,有亲戚来吗?”
王茗香叫章林豪坐在饭桌右边,自己在左边坐定,把上席的空位摆好碗筷,又给母子俩的酒杯倒满酒,郑重地说:“儿啊,今天你满十八岁,别家男娃像你这么大,有的已经成家育子了。之前有几处提亲的,都被我谢绝了 —— 就是等你长大点,承受能力再强点。现在你是大男人了,从今天起,家里的大小事,都由你做主、你当家。”
章林豪一下手足无措,涨红了脸,慌忙说:“爸,这个家永远是你做主,我听你的。要是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吼我、骂我、打我都行。”
王茗香端起酒杯,示意章林豪也举杯,然后指着上席的空位说:“虽然你叫我‘爸’,可我是你生母。你真正的爸爸,该坐这个位置。”她说着,把两杯酒都倒进了上席的碗里。
章林豪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紧张得有些窘:“爸,这是怎么了?”
王茗香倒上第二杯酒,给章林豪倒酒时,章林豪赶紧接过酒瓶自己满上,迫不及待地问:“我爸爸怎么了?他不是去当兵了吗?”
王茗香没急于回答,而是用轻松的语气举杯:“今天先给儿子过生日,来,干一杯!”
这些年,王茗香走南闯北做裁缝,也学会了喝茶、饮酒、抽旱烟。她表情凝重、神态肃穆地卷上旱烟,用洋火点着,深吸了两口,然后把积压了十五年的恩怨情仇,声泪俱下地说了出来 ——
从章秀成在葵花地里认识刘福元,两人约定来年看“双岩花”开始;到两人参加红军,刘福元当上扩大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章秀成当上游击大队长;再到兰溪坝闹革命、打土豪劣绅、开仓分粮发盐;红军转移后,呈茂林报复杀害刘福元,搜查抓捕游击队的三个骨干章秀成、杨德兴、章秀君,把他们杀害,抢走家里的财物和田土,烧毁房屋,追杀遗孤;白善水帮她们母子逃难,藏到泉涧;呈茂林二次追杀,逼得她出家到雷公庙……
说到动情处、伤心处,王茗香都会泣不成声地喝口酒、吸几口旱烟,有时甚至喘不上气。章林豪边听边流泪,时不时帮她捶背顺气。
章林豪记忆中甜蜜的童年、快乐的少年、充满乐趣的青年时光,此刻全变成了仇恨、悲伤和愧疚。他号啕痛哭着,扑跪在王茗香身前,双手扶住母亲的膝盖,埋头忏悔:“对不起,对不起!儿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母子俩哭了很久,泪似乎都流干了,也累了。王茗香扶起章林豪,接着说:“今天把家史告诉你,不是盼着你去报仇,而是要你把家担起来,把章家延续下去、强大起来。”
她顿了顿,吸了两口旱烟。没等她往下说,章林豪举起酒杯,走到母亲跟前,庄重地:“爸,儿敬你!多谢你的生养之恩。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儿养你!”
王茗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是我十多年来,喝得最舒心的一杯酒!来,我们连干三杯,为我们的将来壮行!”
王茗香这些年练就的男儿气概,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显露:“现在,我们说点高兴的事 —— 把酒满上!”
章林豪有些迟疑地倒酒,关切地问:“爸,你从来没喝这么多酒,行不行啊?”
王茗香猛吸一口旱烟,惬意地吐出浓烟:“这点算什么!嗯,近半年,我大着胆子去了几趟兰溪场。真是上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该报全报!哈哈,安逸!”
看着母亲转悲为喜的表情,章林豪急不可耐地问:“是好事?”
“兰溪场到处都在悄悄议论,快解放了!那些恶霸地主、土豪劣绅,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他们的田地、粮食、财物,通通分给贫苦人家。”说到这里,王茗香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喃喃自语道:“欠我的、抢我的、霸占我的,都要还我!我要看到呈茂林一伙,挨刀砍脑壳、断胫子,死在共产党的枪下,让他们偿还欠下的血债!”
说到动情处,王茗香又一次热泪满面 —— 她做梦都在盼的日子,就要来了!
这顿晚饭,吃出了人生百味 —— 酸甜苦辣咸涩淡,全在里面。王茗香感到如释重负,章林豪则像脱胎换骨。吃到最后,酒意微醺的王茗香起身,到里屋从箱底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再从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交到章林豪手中,用庄重的语气说:“这是当年刘伯伯给你爸爸写的,我也不知道写的朗格。你爸爸特别珍惜,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收好,又不敢找人看。现在交给你,也算了结一桩心事。要是有用,你就好好保管。”
章林豪双手接过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昏黄的油灯下,一行行遒劲俊朗的毛笔字映入眼帘,正是那首《双岩花畅想》。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着读着,胸膛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仿佛看到了父亲和刘伯伯并肩站在金灿灿的葵花地里,畅谈着光明的未来。
“双岩花……”章林豪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母亲,“爸,明年春天,我们回兰溪坝,把香火岩、仙人岩的坡地都种上葵花,种出一片双岩花海!”
王茗香看着儿子眼中的光,欣慰地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好,好…… 你爸在天有灵,定会含笑九泉。”
没过多久,解放的号角在兰溪坝吹响,红旗插满了兰溪场的大街小巷,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震天动地。呈茂林、董效之、任大麻子一伙恶霸,被人民政府捉拿归案。公审大会那天,人山人海,王茗香牵着章林豪的手,站在最前排。
当审判台上宣读呈茂林等人的罪行 —— 杀害红军干部、镇压革命群众、霸占田产、残害百姓时,台下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宣判死刑的话音落下,王茗香浑身颤抖,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十八年的屈辱、仇恨、煎熬,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兰溪场的每一个角落。
章林豪扶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轻声说:“爸,大仇得报了,我们回家,种双岩花去。”王茗香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
唯有一件事让王茗香既纳闷又牵挂不已,那便是白善水叔叔一家毫无音讯。这可把她急坏了,她赶忙拉着儿子赶到白善水家。当得知他们全家都安然无恙时,她高兴得眼角溢出了滚烫的泪水。
白善水向她和她儿子讲述道:当年红军住进他们家的双岩客栈后,他们全家主动打开粮仓,献出粮食和盐巴,只要是红军用得上的物资,全都无偿赠送了出去。红军首长临走前,给白善水留了一张纸条,还送了一本关于土地革命的书,并且特地留下了一名身患重病的战士,名叫周仕贵,在他家秘密医治。那战士当时病情危急,差点就没了。胡华强得知此事后,碍于姻亲关系没有告发,但决意要将奄奄一息的周仕贵背出去扔到山洞里。好在他姑娘,也就是你大嫂拼命阻拦,才避免了红军战士惨死山野。也是周仕贵福大命大,没多久居然病好了,独自装扮成普通百姓去寻找队伍。
讲到这里,白善水起身从“香火”也就是神龛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木盒,取出两本线装小册子,说道:“这本是讲土地革命的。”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另一本小册子,说道:“这是周仕贵从延安寄给我的《土地改革手册》。”接着,他用颤抖的手从盒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白善水是开明人士,不得侵犯其利益,署名是红军著名将领。
白善水感慨万千,眼含热泪,深情地说道:“这些都是我们全家的护身符啊!”
听闻此言,王茗香和章林豪母子二人早已热泪盈眶。这时,王茗香搀扶着白善水坐到椅子上,拉过章林豪说道:“给爷爷跪下,要是没有爷爷相救,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接着,她自己也跪了下来,拱手拜谢道:“叔,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今天我带着林豪来,多谢你们全家的救命大恩和全力相助。感谢老天开眼,让您一家平安吉祥!”母子二人呜咽着,久久地跪在那里不起身,白善水也不禁陪着落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夫人和两个儿子以及儿媳都聚集到了这间屋里,大家都默默地垂泪。王茗香跪到白夫人面前说:“婶儿,谢谢您啦!”随即把章林豪叫了过来,说:“快谢谢奶奶!”跪谢完毕后,王茗香起身到哥嫂面前鞠躬致谢:“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弟妹感激不尽,以后慢慢报答这份恩情!”当晚,母子二人便在白家留宿。
同样是富人地主,白家不仅未受到政府惩处,反而得到了保护。尤其是胡华强与呈茂林两家的女儿嫁到白家后,与“善”同行,心怀慈悲,同样享有保护权,这让那些为富不仁者情何以堪?!王茗香心里如同明镜一般透亮,这样的结局也是她所期盼的。第二天一大早,王茗香打算带着儿子去新成立的兰溪区政府反映自家的情况,白雨轩大哥告诉她,政府早已了解情况,而且还有专门的安排。
区政府负责人极为恭敬地接待了王茗香母子二人,还详细阐述了政府的安排:把原本自家的香火岩土地、租种的仙人岩土地,再从原呈茂林所有的肥田中划出几亩,全部划归章林豪耕种;住房方面,既可以从呈家大院划出几间,也能在原来的屋基上新建。最后,负责人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是烈士遗属,享受政府优待,这样的安排是否可行?要是还有其他要求,都能提出来。”
在这样的情境下,王茗香才真切明白了当年丈夫冒死也要追随共产党、加入红军的缘由。想到此处,王茗香开心地对章林豪说:“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你来做决定。”显然,章林豪并未做好思想准备,他搓着手,涨红着脸,鼓足勇气说了句:“感谢政府!”这是章林豪首次面对“大事”,也是王茗香有意借此机会锻炼儿子的胆量。尽管他的回答不够周全,但也算合格了。于是,王茗香接着补充道:“我们非常满意,感谢政府,住房还是新建吧,呈家院不吉利。”
王茗香母子回到兰溪坝的消息迅速在乡邻间传开了。大家纷纷前来帮忙,不到三个月,就建成了三间新瓦房,两侧还分别建起了猪牛圈。王茗香用这些年的积蓄买了猪崽和耕牛,还请木匠制作了新家具。新的家、新的社会、新的生活就这样如梦幻般开启了。
接下来,王茗香要去办另一件牵挂多年的“大事”。她到市场上买了几尺布和一包用大红纸包裹着的白糖。径直朝着当年杨德兴家走去。杨家所在的院落,正面是五间宽敞的大瓦房,右侧是三间泥筑而成的瓦房,左侧则是三间木制瓦房,屋内分布着煮饭的灶房、吃饭的房间以及冬天用于烤火的房间,看得出在当地算得上颇为讲究的人家。院坝采用石灰与泥土混合夯筑的“三合土”铺就,十分平整干净。
王茗香走进院坝,一眼便看到杨德兴的遗孀丁氏正在打扫枯枝落叶,她急切地喊了一声:“丁姐姐!”丁氏抬起头,望着王茗香,说道:“你是……哎呀,茗香妹子?”她猛地扔下手中的竹帚,迈着小脚快速朝王茗香扑了过来,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二人都不再言语,初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世界好似也消失了,只能听到彼此的抽泣声和心跳声。
许久,这对命运相连的苦命姐妹才松开手,走进土墙瓦房里。丁氏大致讲述了这些年她是如何将二女二男四个孩子拉扯长大的,王茗香也诉说了自己的经历。最后,王茗香拿出买来的布和白糖,说道:“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看望姐姐,一点心意,请姐姐收下。”
丁氏没有见外,也没有推辞,一边将东西收放到旁边的木柜上,一边关切地问道:“小林豪应该让你抱上孙子了吧?”
“哪里哟!”王茗香试探着回问道:“你家小幺女呢?”
丁氏回答道:“还没许配人家呢!”
听丁氏这么一说,王茗香心里有了底,便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当年定的娃娃亲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我的幺女听说有娃娃亲这事,有好几处来提亲她都没答应,一直在等着呢!”
王茗香用征求的语气说道:“我这就去请白叔做媒提亲,姐姐觉得行不?”
“好,就依你!”
……
从公开回到兰溪场探望恩人白善水一家,到前往区政府接受政策安排,接着建造新房,再到落实“娃娃亲”,这看似一气呵成的四件大事,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全部完成。章林豪对母亲这一连串马不停蹄的神速运作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万般宠爱与呵护中长大的他,感觉这几个月既充满猎奇的兴奋,又显得迟钝迷糊,稀里糊涂地就要成婚、迎娶媳妇了。提亲那天,他见过未婚妻杨义兰一面,她肌肤白皙、容貌俊俏,他十分喜欢。他是母亲的骄傲和依靠,母亲就像提偶表演家,把他当作木偶,导演完他的这场婚礼后,就算是完全“交班”了,今后章家的一切就由小两口去操持。她正谋划着如何清闲地过日子,她太累了,想停下来休息,想好好疗愈那痛彻心扉的伤疤。
新中国成立后,兰溪坝的第一个春天,显得格外温暖宜人。田野里农事繁忙,山川间鸟语花香,“一山二岩”在蓝天下愈发青翠秀美!尤其是香火岩和仙人岩盛开的“双岩花”,在阳光照耀下如绽放的“笑脸”,映衬着兰溪坝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景象,还有人们心灵深处的憧憬……
章林豪为了替父亲和刘福元伯父实现生前的“约定”,在“双岩”种满了向阳花——双岩花,他打算替父辈将“约定”践行到底!
婚礼这天,浓浓春色与阵阵花香将章林豪家装点得格外温馨迷人。宽大的院坝里,摆满了酒席用的大小方桌,人们有的围着方桌,有的站立在空地上,有的挤满了房前,都在等待着新娘的花轿。鞭炮手在院坝外的路口布满了礼炮,“坐班”锣鼓队不停地敲锣打鼓。当欢快的唢呐声由远及近传入院坝时,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声浪直冲云霄,响彻整个兰溪坝。
堂屋正中,王茗香已端坐静候儿子和儿媳妇跪拜。不同于别家礼仪的是,王茗香左右分别坐着白善水夫妇和韩海清夫妇。为何如此?有的恩情大过天、胜过父母,就要用高于天、重于父母的感恩之情来表达感恩之心。白善水、韩海清两对夫妇在王茗香逃命天涯时堪称再生父母,受得起这份崇敬与拜谢!从堂屋通往婚房约五米长的过道上,挤满了摩拳擦掌的后生们,他们高度亢奋紧张。一旦新娘往婚房奔跑,他们就会用重拳捶打新郎,一方面是为了阻遏新娘快速通过,另一方面是想让新郎多挨实锤,以图吉利、多子多福。当然,其中已经混进了七大姑八大姨,她们会奋力保护并拽着新娘挤出人群,尽快躲进新房。高大威猛的男性长辈们也会用身躯护着新郎官,并将他推搡着尽早步入婚房,新郎免不了要挨拳头,这就是兰溪坝的闹婚习俗。
花轿前方约两步远的地方,摆放着一盆燃烧正旺的炭火。按照习俗,新娘需从火上跨过,寓意人丁兴旺、财旺家旺。此时,新娘杨义兰下轿后,迅速跨过旺火,章林豪牵起她的手,直奔堂屋行拜礼。司仪宣布三跪九叩礼结束的瞬间,现场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咚咚”的拳头声。这阵仗,让眷属们看得心惊肉跳,长辈们听得心疼不已,有人甚至心疼得流下了眼泪。
当新郎在婚房内为杨义兰揭去盖头,两人羞怯而深情地喝完交杯酒,双双开门走出时,守候在门口的娃娃们立刻围了上来,不停地向新人讨“彩头”,场面十分喜庆欢快。
婚宴开始,碗筷碰撞声叮当作响,猜拳声时高时低。新婚夫妇每到一桌敬酒时,都会引来祝贺声和欢笑声。敬完娘家亲戚后,夫妇俩走进堂屋。堂屋里的两桌主宾席,分别坐着娘婆两家的尊长,夫妇俩显得格外庄重谦恭。娘家大哥杨义海举起酒杯,激情满怀地说道:“我家幺妹拒绝了几处提亲,坚持要实现当年父亲和章叔定下的这门娃娃亲。今天,她如愿以偿了。我祝贺幺妹和幺妹夫幸福美满!幺妹,从现在起,你要勤俭持家,孝顺老人!来,请干了这杯酒!”
杨义兰深情地看了章林豪一眼,轻抿了一下酒杯,转头对大哥说:“多谢大哥、二哥和大姐的关心照顾。家里母亲就麻烦二位哥哥多费心了!”随后,她和章林豪来到王茗香身旁,夫妻俩亲切而甜美地叫了一声“爸!”王茗香笑容满面,幸福得如同带着露珠的“双岩花”,沐浴在朝阳中,贪婪地吮吸着春天的滋养。她将酒一饮而尽,爽朗地说:“儿子、儿媳妇,这一天,我们等得太辛苦了。你们要记住我们的恩人,要珍惜这新生活!”接着,她满怀热忱、感恩无尽地向所有来客致谢……
知恩感恩,是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崇高品性,是人生应有的品格。一位历经坎坷、生活凄苦的乡村中年妇女王茗香,正在用实际行动,一点一滴地践行着这一品格。
正因为有王茗香的言传身教,章林豪在兰溪坝赢得了父老乡亲们的认可,也得到了区政府领导的好评。于是,他顺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乡政府成立,他更是平步青云,当上了乡长。这一年,他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两女两男。乡里工作千头万绪,他根本无暇顾及家中事务。杨义兰既要忙着耕种庄稼,又要照顾家中的一老四小,实在分身乏术,累得日渐消瘦、疲惫不堪。好在王茗香还能分担煮饭、喂猪放牛、洗衣缝补等琐事。即便如此,王茗香开始质疑章林豪当这个乡长是否值得,心想如果婆媳俩有一人累倒,这个家可怎么办?她越想越忧心,但这些想法只藏在心里,并未对杨义兰说。
直到□□的第二年秋天,情况愈发糟糕。乡民们缺粮严重,只能靠野菜和树皮充饥。章林豪四个孩子中的老二,那个快五岁的儿子,说什么也不肯吃野菜和树皮,即便在野菜里混入少许米粒煮成的食物,他也难以下咽。到后来,他连喝一口米汤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最终不幸离世。这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五雷轰顶、万箭穿心。王茗香病倒了,杨义兰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王茗香再次向命运低头,她语重心长、万般无奈地劝儿子:“这个家不能再出状况了,回来好好打理这个家,让你媳妇轻松些。当乡长却把家搞垮了,实在不划算。”面对如此严峻的家境,章林豪着实犯难。不干,会辜负组织;继续干,又可能毁掉家庭。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得出结论:对组织犯错还有弥补的机会,但失去家庭万万不可。于是,他果断找到乡党委尹书记,说明自己遇到的困境,自愿辞去乡长职务。
尹书记怎会答应?他用严厉的口气回复道:“困难我能理解,但想当逃兵可不行。党组织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给你三个月事假处理家务,辞职不批准!”说完便拂袖而去,临出门时又转身说道:“我去找副乡长暂时代理你的工作。”书记是个耿直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这样对章林豪,实则是爱才惜才。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基层干部极为短缺,有高小文化就算得上文化人了。章林豪提出辞职,虽让他痛心,但也在意料之中。他清楚当前灾害的严重程度,硬要章林豪不顾家庭安心工作,确实不现实。所以,他以“事假”换时间,让章林豪有缓冲的余地,若三个月能缓解困难,自然再好不过。
然而,形势并未如这位书记预想的那样发展。次月,他亲自送薪资到章林豪家,目睹实际情况后,内心无比震撼:房间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灶房里传出的野草味,和猪食没什么两样;用树皮、蕨根做的“饭团”,让人难以下咽。王茗香略显浮肿,杨义兰神情萎靡,章林豪的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三个孩子消瘦且呆滞。一阵心酸涌上书记心头,他紧紧握住王茗香的手说:“对不起,大伯,我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接着将章林豪上月的薪水,还有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小包,递到了王茗香手中说道:“拿到集市上看看,能买点稍微好吃点的东西,尽量别让孩子们饿着。这些米是章乡长的口粮,等天黑后,悄悄煮点稀饭给孩子们喝,千万别对外声张。给章乡长三个月事假,还领出了口粮,我还没向区政府报告,我这可是冒着犯错的风险这么做的。”
在那段最为艰难的时期,各家各户都不允许私藏粮食,更别提在家用粮食做饭吃了。尹书记冒险救助章林豪一家,其实他早已想好了退路,甚至连检讨书都写好了。他心想,对烈士家属多照顾一点,即便“违规”,处分应该也不会太重。这对章林豪一家而言,可不仅仅是雪中送炭,而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然而,王茗香有她自己独特的见解,她说:“非常感谢书记对我们家如此关心,但章林豪没去上班,就不该领薪水和口粮。这么做,就是对不起共产党。所以,请书记把这些带回去交给政府。请您放心,再大的困难我们都经历过,这一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这着实让尹书记感到意外,传说中的烈女,他算是见识到了。但他并没有去接王茗香归还的薪资和大米,只是摆了摆手制止道:“大伯,章乡长是组织培养的干部,一定要克服困难,假满后就叫他上班。”
可是,王茗香已决意要保家,生死不答应。尹书记满怀希望而来,最终却只能悻悻而归。
王茗香五
章林豪从一名普通农民成长为共产党员,继而晋升为国家基层干部,这一过程历经了三年时间。然而,从干部变回普通农民,他仅仅用了四个月。王茗香心里终于踏实了,杨义兰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章林豪更是不必像木偶一般被母亲整日摆弄,倒也落得个清闲自在。灾情过后,农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章林豪和乡民们一样,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的平淡生活。
一晃四年过去,在此期间,杨义兰又为章家添了一儿一女,大女儿和大儿子也已进入小学读书。一家三代八口人,五个孩子加上三个大人,王茗香成天喜笑颜开,仿佛年轻了许多。五十多岁的她,干起农活来丝毫不逊色于壮劳力。虽然这是无奈之举,但人丁兴旺一直是她的一大心愿。不过,八张嘴要吃饭,这迫使她不得不加入劳动队伍,多挣工分、多分粮食。尽管辛苦劳累在所难免,但好在日子还能维持下去,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年正月,正值唱花灯、舞狮子、玩龙灯的欢乐时节,章林豪偶然遇见道士先生陈子云。陈道士神神秘秘地拿着一本线装小册子向他“请教”,说道:“林豪,你文化高,看看能不能看懂这本书?听说这书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准得很,有些地方我实在弄不懂。”听陈道士如此描述,好奇心作祟,章林豪一边伸手接过书,一边半信半疑地说:“说得这么神乎其神,怕是在吹牛吧!”当他看到封面上的三个字“五公经”时,凭借自己学过与道士相关知识的经历,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本奇书。再随意翻看里面的文字,发现确实有“预言”的内容,只是并非全是。有些文字表达的意思叫人始终弄不明白,二人便找来年轻小伙子田洪旗一同研究。过了些日子,三人既没读透《五公经》,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此事被“四清”工作队员牛大兴知晓,他便找三人谈话核实,三人都称确有其事,并未放在心上。过了两天,牛大兴和另外几个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工作队员一起,将看《五公经》的三人带到工作队队部,进行逐一单人“审查”。三人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以为这样就没事了。然而,工作队“审查”人员的口气和态度愈发严厉,刨根问底地要求三人交代接触过哪些人、说过什么话、做了哪些事。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阵势让他们心里直发怵,就连三家的家属也是一头雾水。
就在大家诚惶诚恐之时,工作队带着公安人员将陈子云带走,宣布他宣传□□书籍,腐蚀年轻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要接受“劳动教养”三年;章林豪身为共产党员却蜕化变质,被作开除党籍处理;田洪旗失去青年先锋模范作用,被开除团籍。这俨然成了兰溪坝的一大怪事,大家都一头雾水,却无人敢吭声,就连王茗香那样的“硬汉”也只能自认倒霉,甚至还为自己儿子没像陈子云那样被关起来而暗自庆幸。
时局动荡的年代初期,章家第三个儿子,也就是第六个子女出生了。沉闷许久的家庭气氛有了些许欢快,王茗香更是像年轻人一样忙前忙后,手脚不停,将儿媳妇照顾得细致入微。章林豪也渐渐从人生低谷中走了出来,脸上有了笑容。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后代的规划“双岩花开,美景兰溪”已经实现了六个。要说机缘宿命,还真有出奇巧合之处。有人说章秀成在天之灵显圣,也有人说王茗香出家修行积善有了回报。章林豪为了纪念父辈,表达对革命前辈的崇敬与怀念,对子女进行了理想模式规划,即男女间隔出生,总共八个。现有的六个子女居然真的按照“模式”男女交叉排列出生:大女瑞双,大儿瑞岩,二女瑞花,二儿瑞开,三女瑞.美,三儿瑞景。正因如此,乡邻们在神秘色彩的笼罩下,对这一家子愈发敬重。然而,章林豪一路走来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打算终止“规划”,因为再生育的话,恐怕真的无力抚养了。
可闹心的事却接踵而至。所谓“祸不单行,福无双至”,说的多半就是不顺心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这不,公社(乡改为公社)派人把章林豪叫走了,说公社领导有事找他。好在天黑前章林豪回来了,但表情十分沮丧。王茗香感觉又出什么事了,便问道:“又追问以前的事了?”
“不是。”章林豪无奈地摇着头回答道:“公社要开批斗□□的大会,批判尹书记,指定让我发言揭发他的罪行,我该怎么说呢?尹书记又有什么罪行呢?顶多就是有一些缺点罢了!要是我不发言,就要被一起批斗……”这着实是一道难题。但王茗香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眼中,只要不是杀头灭门的事情,都算不上难事。她吐着烟雾说道:“只要不伤到筋骨,编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就像你说的那些缺点说一说,走个过场就行。之后我找个时间跟尹书记解释解释。”实际上,这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真到批斗会那天,上台发言的内容全都是“走个过场”。只是当时暑热难耐,尹书记被烈日暴晒,汗流浃背,受了几个钟头的罪,过后便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倒是“三杰”的后代们让王茗香十分挂念。解放初期,胡华强被镇压后,他的儿子胡玉田因娶了呈茂林三姨太所生的女儿呈维秀,那实打实的地主成分使他没少遭受批斗,故而他为人相当低调,对王茗香倒也十分敬重。这一家子老老实实依照政府的要求,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王茗香的内心也踏实了许多。
呈茂林死后,他的儿子呈维康由于从小受母亲传统教育的影响,人格和人品与父亲大相径庭。人们除了象征性地开几次批斗会之外,并未过多为难这个已然衰落的家庭。虽说这家人和王茗香有“世仇”,但王茗香豁达宽容,能明辨善恶。新中国成立后,王茗香回到兰溪坝时,两个忠厚善良的“干妈”抱着她痛哭许久,赔罪致歉,而她压根儿就没恨过她们,对她们的后人也是一视同仁,悉心呵护。
当然,要说王茗香最为挂念的,当属白善水一家。白善水真不愧是开明民主人士。解放初期,新政府尚在筹备阶段,他就主动把客栈交给政府充公了。政府接手后,将其改名为“双岩饭店”,经营内容基本保持不变,收益归国家所有。长房白雨轩和胡玉兰生育了三男两女,小儿子白雨亭和呈冬梅也有子嗣,三女两男。坊间有这样的说法:积善人家,后代的男女数量会趋于平衡,家运、人丁、钱财都会使家族愈发兴旺。再看往后的一代,四世同堂足有几十口人,王茗香早已数不过来,许多孙辈她连名字都叫不上。她把白家的子孙,甚至连呈家、胡家的子孙后代,都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对待。
时光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初八。正月初八是王茗香特别喜欢的日子之一,另一个则是十月三十。因为正月初八是她的生日,每到这一天,几乎所有亲朋好友每家都会派代表前来为她祝寿、拜年,这让她在精神上倍感享受。而十月三十,是大集体后生产队每年的结算分配日。在这天晚上的群众大会上,生产队会计会宣布收益户和超支户的名单,以及具体的现金收支金额和粮食分配斤数。这就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超支户,由于家庭劳动力不足,挣的工分少,或者本身家庭困难、没有家底,还经常向生产队借支,到分配日不仅分不到钱粮,反而还欠生产队的,第二年还得靠借贷过日子,因此会出现长期超支的贫困户;另一种情况是家庭中青壮年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多,分得的现金和粮食也就多。
今年的正月初八与往年截然不同。章林豪和杨义兰夫妇俩经过长时间的商量,决定把亲朋好友以及乡邻们都邀请过来,为母亲祝寿。为此,去年他们特意多养了一头肥猪,昨天宰杀后过秤,猪的净重达到了三百多斤。他们让厨师连夜做好“八大碗”所需的扣肉、粉蒸肉、酥肉和红烧肉,还为提前到达的远方亲朋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刨锅汤”。
王茗香多年来始终心怀感恩之情,她嘱咐厨师要多做几个菜摆上酒席,以此来表达自己内心的谢意。因此,当“流水席”第一轮开席后,席间不时传来称赞声,当然,也少不了向德高望重的王茗香敬酒祝寿的声音,“舅公、舅舅、表叔公、表叔、大伯、哥哥……”等清一色的男性称呼接连不断。就在这时,从不同方向陆续走来前来祝寿的人群,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七八人。他们有的提着礼品,有的挑着贺礼,甚至有的是两人抬着盛满礼品的大竹篮,纷纷朝着王茗香家匆忙赶来。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人数最多且抬着大竹篮的祝寿队伍,他们吹着唢呐、敲锣打鼓,走到院坝前的空地处还燃放了一大盘鞭炮,将祝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等来客差不多都入座,开始摆第二轮酒席时,只见年纪大约四十岁的三男一女站起来,走到王茗香面前齐刷刷地跪下,齐声说道:“干爹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王茗香脸上洋溢着陶醉的笑意,弯腰将他们扶起,轻声而亲切地嗔怪道:“哎呀,几个鬼崽崽,当着这么多人磕头,我都羞死了。”原来这是王茗香在这么多年推脱不掉、无法拒绝的情况下先后收的三个“干儿子”和一个“干女儿”。要是不推让,收的干儿子干闺女不知道会有多少个,原因都是因为大家冲着她是“佛身”,为求护佑,更重要的是王茗香这个人可靠可信。干女儿韩映虹是恩人韩海清的二儿子韩天才的女儿;按照三个干儿子们自己根据年龄从大到小排下来,“大哥”白孟舟是白雨轩二儿子,“二哥”张金泉是章林豪的老师即张老师的儿子,“三哥”白孟言是白雨亭的小儿子。
席间,王茗香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得意地说:“我家去年打了个翻身仗,分红钱和粮食在全生产队排第二名。我家瑞双、瑞岩读完小学,中学停办后找不到地方读书,就参加劳动了,瑞双拿十分,瑞岩拿六分,算下来相当于四个全劳力还多一点,所以工分多,分红就多。今天大家各自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干爹”,瑞岩都开始挣工分了,他多大啦?”听了王茗香的话,干女儿韩映虹诧异地问道。
“他都十三岁了,你还以为他小啊?不过,现在他还是半劳力,大人能挣十二分,他只能挣六分。”王茗香回答道。
韩映虹是出了名的快人快语,她说:“干爹,依我看呐,早点给他娶房媳妇,等他快点长大就能拿满工分了。俗话说‘女要筒筒吹,男要罐罐煨’(其中的意思只能意会不可言传),只有成过亲的男女娃儿-才长得快。”
王茗香心里想着这死姑娘说话没遮没拦的,但又不好阻止,只好顺口附和道:“行啊,你去做媒帮他找一个?”
没想到韩映虹还是个爱纠缠的人,她说:“正好,昨天我还和我们生产队的吕西万大哥聊天呢,他正想给自家姑娘吕方会找个婆家。她好像比瑞岩大一岁,这倒也没关系,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你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我今天回去就商量着定个日子,让双方大人和孩子们见个面。”
本来,王茗香对这件事还未曾考虑,也未和章林豪、杨义兰提及。她平日里就有一副热心肠,乐于成人之美。当听到“抱金砖”三个字时,她的心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心想难道瑞岩的姻缘真的到了?于是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下来。
回到祝寿的话题上,王茗香特意询问了韩海清夫妇和白善水夫妇的近况,得知他们身体依然硬朗,她深感宽慰。当问到张老师时,张金泉回答道:“父亲退休两年了,闲暇时会到公社帮忙做些抄写的工作,倒也清闲。”这正是王茗香的性格特点,但凡对她有恩有情的人,她都会铭记在心,时常感念他们的恩情。
祝寿的亲朋好友和乡邻们陆续离去,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色刚擦黑,王茗香迈着半醉且略显倦怠的步伐走进烤火的房间,眼前的景象让她欣喜不已:在燃烧正旺的柴火堆前,一家老小和丁氏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几个小孙子在丁氏身旁嬉戏玩耍,逗得外婆喜笑颜开,丁氏的脸上洋溢着慈祥而幸福的笑容;杨义兰正在手把手地教瑞双做针线活;瑞岩则专注地在煤油灯前埋头写字;章林豪惬意地抽着旱烟,一边拨弄着柴火炭,加热煨茶的砂罐,一边往热灰里丢玉米粒,快速搅拌,不时传来清脆的“啪啪”声,玉米粒变成了爆米花,几个小孩各用两根小木棍当筷子,争相拈起爆米花往嘴里送,那享受的吃相,尽显童年梦幻般的天真可爱。
这时,刚走进屋里站稳的王茗香“呼呼”地耸了耸鼻翼,诧异道:“哪来的烧布料的气味儿?”一家老小都抬头看着她,也纷纷“呼呼”地耸动鼻翼,嗅着那股烧布料的焦臭味,寻找气味的来源。还是瑞开眼尖,手指着瑞岩的头顶惊叫:“哥哥帽儿…… ”大家这才注意到瑞岩的棉布帽前端在冒烟,原来是他写字时头埋得太低,帽子被煤油灯的火苗点着了。瑞岩急忙取下棉帽,甩到地上,用脚迅速踩灭火星,屋内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望着懊恼又胆怯的瑞岩,杨义兰赶忙安慰道:“幺儿别怕,妈给你做顶新的。”王茗香接着说:“到奶奶这儿来,没多大的事,过几天赶场买顶新的。”她慈爱地抚摸着瑞岩的头发,继续说道:“我孙儿今天火旺,是有喜事呢!跟你们说,有人打算给瑞岩提亲说媳妇啦!”说完,她低头问瑞岩想不想娶媳妇,而这个还未懂事的孩子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奶奶的问题。于是,几个大人又是一阵欢笑,最后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瑞岩未来媳妇的标准应该是怎样的。
尽管快满十四岁的章瑞岩对男女之事并不了解,但回想起乡里那些男婚女嫁的场景,似乎又明白了一些。自从奶奶说要给他找媳妇,又听大人们谈论各种“标准”,他便有意无意地留意观察认识或不认识的小女孩,基本懂得了好看与不好看。情窦初开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到了赶场这天,吃过早饭,章林豪和杨义兰带着章瑞岩来到兰溪场。他们依照王茗香安排的地点,在双岩饭店找了张桌子坐下,准备与“媒人”韩映虹、吕方会姑娘及其父母见面。事先说好了,若双方有意,就由男方招呼吃饭。
不一会儿,韩映虹带着吕家三口准时抵达。相互介绍一番后,韩映虹说道:“万事皆讲究缘分,大家要是觉得没问题,以后就多来往走动。今天吃顿认亲饭,端午节时就送第一回‘人情’,就算正式‘定亲’。吕大哥、章大哥,你们看这样安排可行?”两家大人均露出了毫无异议的笑容。就这样,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促成下,一门“娃娃亲”迅速敲定,根本没人询问过两个孩子的意见。他们还懵懵懂懂,压根不知道该提什么意见呢。
在章林豪夫妇安排的饭席上,充满好奇心的章瑞岩不停打量着吕方会的模样。但似乎吕方会早有察觉,不是埋头吃饭,就是不断调整坐姿,躲避章瑞岩投过来的目光,羞涩得不知所措,这让章瑞岩略带“遗憾”地结束了这场神奇的第一次“相亲”。不过他也盘算好了,端午节不是要上门送第一回“人情”嘛,到时候说不定能看清楚。至于双方父母的想法极为简单,吕西万夫妇听到的和看到的情况与韩映虹介绍的相符,当场就表态同意;章林豪夫妇,尤其是章林豪,家里许多大小事务向来都由王茗香做主,他十分依赖母亲的“英明决策”。联想到自己当年也是从“娃娃亲”过来的,于是在儿女的婚姻大事上,他并未深思熟虑,单纯觉得娶得进门、嫁得出去就好。所以,只要吕家不挑剔、不嫌弃,就算万事大吉,他便愉快地请大家吃了顿“认亲饭”。
怀揣着少男特有的那份青涩懵懂,章瑞岩踏上了端午节送第一回“人情”的路程。到了吕方会家,迎接他的除了吕方会的父母,还有“重量级”人物——幺公,他在外地担任公社书记。临行前,父亲和奶奶特意叮嘱章瑞岩,见到幺公要把称呼喊得“甜”一点,吃饭时别坐上席,要主动给长辈添饭……瑞岩将这些“礼仪”牢记在心。因此,从踏入吕家大门到第二天离开,他给吕家上下留下的印象就是“小大人”般懂事、大方又有礼貌,吕家人对此十分满意。
然而,瑞岩心里却满是说不出的疑惑,在吕家住了一晚,吃了两顿饭,他竟然连未来“媳妇”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瑞岩想尽办法“偷看”,而吕方会总是巧妙“躲避”。好在瑞岩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事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让章瑞岩的“情窦”受到触动的是这年夏天。按上级通知,生产队派了八名社员去公社迎接上海派来的四名“知青”,其中年纪最小的一名“社员”便是瑞岩。他首次获得这般“殊荣”,心里别提多神气、多满足了,这可是大人们对他“懂事、机灵、能干”的认可呀。
因为来生产队“插队落户”的四名上海知青携带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公社专门派出一辆解放牌货车,将知青和社员们送到距离生产队还有四里远的路口。随后,社员们便七手八脚地帮知青们抬行李,步行将这些行李搬到了知青们的临时住地——生产队仓库。待一切安排妥当后,章瑞岩才猛然发现,知青队伍里竟有一位女性。尽管他不好意思多看,但已感觉这位女性与他以往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但又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盛夏的傍晚,天气闷热难耐,蚊虫肆虐。仓库前的晒谷场上,早早燃起了以陈艾、苦蒿为主要燃料的火堆,驱蚊效果极佳。在裹挟着草药味的浓浓青色烟雾中,隐约可见几十号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嬉闹着,还不时指指点点,都在翘首以盼,想快点看看“知青”究竟长啥样。
在乡下的生产队,“队委会”组织召开“欢迎会”是十分少见的。老队长杨义山虽文化程度不高,但说话实在又在理:“今天,四个上海知识青来我们这里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们对农业一窍不通,不会干农活,也不适应农村生活,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大家有空的时候,多帮忙指点指点,手把手地教。说话慢一点,他们说的是收音机里的普通话或者上海话,慢慢说他们才能听得懂我们本地土话。”接下来,他介绍道:“他叫邢博川,十九岁,在这几个知青里他年纪最大,我们这个知青点暂时由他负责管理。”然后又介绍了另外两名男知青刘重达和徐华,他俩都十八岁。介绍到第四位女知青时,老队长特地语重心长地说:“她叫杨小娇,才十七岁。哎呀,你们看看,有哪家孩子这么小就离开父母、离开家庭,到这么远的地方落户单独生活的?要是远嫁人家,还好理解,算了,懒得说这些了。一句话,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下面由贫协主席和会计安排事情。”
贫协主席朱万全说:“经过反复商量,四个知青暂时住在仓库。但秋收快到了,得把房间空出来装粮食,准备为他们单独建几间土墙瓦房。大家看看建在哪里比较合适?”话音刚落,出了名的“代大炮”代俊生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家房子后面有块荒废多年的空地,建在那里不占耕地,位置也不偏,我们家还方便帮忙。”老队长和贫协主席当即表态说行,老代考虑得很周到。朱万全接着说:“明天就动工,二十天完成。”
会计万福春发言道:“几个知青第一次干农活,体力可能还不如章瑞岩,但他们今后也要靠工分吃饭,所以希望大家多照顾照顾。第一个月,每个劳动日女的记六分,男的记七分,就算是当学徒;第二个月,女的记八分,男的记九分;三个月后再做定夺。”
欢迎会结束后,老队长安排了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社员帮知青们布置房间,其中有杨义兰和代大炮的妻子舒三孃。章瑞岩自然成了“看客”,他和几个小伙伴来回逗乐,其间免不了到那个叫杨小娇的房间里短暂停留,这样他就能仔细看清她的容貌了。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种只有在电影里或年画里才能看到的、让人看一眼就陶醉的美人脸:齐肩短发,乌黑发亮;刀豆米似的黑亮大眼睛;细长饱满、线条巧妙的鼻梁;嫩红精致的小嘴;细长的脖颈;雪白的肌肤……一切仿佛都如梦幻般迷人。好在他心里清楚,她不过是一位大姐姐,心里还暗自期望吕方会要是能像她就好了!
平心而论,杨小娇着实令章瑞岩大开眼界,另外那三个男知青也让他的心胸开阔了不少。从他们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再到穿衣搭配、款式风格,都能看出城里人身上洋溢的气息,远比乡下人高贵得多!于是,他在心底悄然构筑起自己的梦想:向知青学习,向先进看齐,只有拥有能力、增长本事,才能成为令人羡慕的人。
要说代大炮主张把知青房修在他家房后,其实他自有盘算。他的大女儿已经十七岁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要是离得近,借着帮忙的机会多和知青们接触,说不定能钓到个“金龟婿”呢!这不,大家刚收拾好房间,代大炮就和大女儿送来了四碗刚出锅、香气扑鼻的挂面。从中午忙到现在,几个知青确实饿坏了,赶忙道谢后就接过面碗,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好香啊!”便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面。吞下第一口面条后,他们都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接着大声喊道:“好辣!”原来,代大炮和大女儿代云霞根本不知道上海人不吃辣椒。幸好代云霞放佐料时考虑到他们可能不太能吃辣,只放了少许。见状,舒三孃赶忙让代云霞拿过水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纯天然井水。他们就这样一口面一口水,好不容易才把面条吃完。尽管被辣得大汗淋漓,嘴里却还连连说:“真好吃,就是太辣。”
看着这一幕,章瑞岩十分惊异:“他们不会吃辣椒,和我们真不一样。”再看杨小娇吃面条的模样,她几根几根地慢慢往嘴里送,根本不会发出“呼噜噜”的声响,喝水也是小口小口地抿,哪像生产队的人那样牛饮?在章瑞岩心里,杨小娇简直就是“女神”!从此,章瑞岩过去的许多“标准”都土崩瓦解,他要重新树立更高的标准……少男章瑞岩的心里从此有了一种莫名的躁动,也萌生出许多更美好的憧憬。
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乡里乡亲,都对章瑞岩这孩子另眼相看。怎么看这孩子都有独特之处,他脑子转得快,善于察言观色,好学又好问,学什么像什么,在同龄孩子中亲和力超强,就连调皮捣蛋都透着别样的机智和技巧。
代大炮家的大儿子代云海,乳名水二;肖大伯家的儿子肖志君,乳名毛子。读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后,他们和章瑞岩一起在操场上玩耍。这时,一个碗大的皮球滚进了他们的玩耍区域,章瑞岩顺手捡起,和水二、毛子玩了起来。可没玩几下,皮球正好抛到操场边的一棵橙树上挂住了,还被一颗大约两寸长的刺刺穿,皮球顿时没了气,瘪了下去。这时,皮球的主人周小武正好走过来,看到挂在橙树上瘪掉的皮球,生气地大声呵斥道:“赔我的新皮球,买成六块,每人两块,明天拿来!”三个孩子被吓住了,第二天真的每人带了两块钱赔给了周小武。
周小武与章瑞岩、水二、毛子都住在同一个生产队,平时大家都称呼周小武为表叔,他们经常一起放牛、玩耍。不过,周小武作为长辈,比他们大三四岁,平日里他们之间时有争执,每次都是以小让大的方式告终。虽然心里很不痛快,但由于三人合力都无法“战胜”表叔,所以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了好几年。前些日子的一个早上,他们放牛时,碰巧四个“冤家”走到了一起,四周没有其他人。三个孩子似乎心有灵犀,一致对着周小武说:“表叔,以前那个坏皮球卖三块钱,你却让我们赔六块,我们怕你,不敢反驳。今天,我们要你把这事说清楚,以大欺小是不是该赔偿?”面对已经长大的三个孩子,要是动起手来,周小武肯定会吃亏。识“时务”的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便爽快地答应“退赔”。其实,这件窝囊事让章瑞岩憋屈了很久,他酝酿“报复”计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用在章瑞岩身上也是有例可证的。他之所以铁定要报复周小武,是因为“皮球赔偿事件”引发他做了一件可能终生郁闷的憾事——当天放学回家吃过下午饭后,还没来得及说明要两块钱赔偿周小武,母亲杨义兰便拿了两块钱给章瑞岩,叫他送到二舅杨义山家,说是开学时学费钱不够,向二舅借的两块钱。瑞岩二话没说拿着钱就往二舅家走,他边走边想,向父母要钱去赔周小武会不会让父母认为自己在外“惹祸”?自己的种种好名声不就毁了?于是他自作聪明决定“借用”本应还二舅家的两块钱去赔周小武,就不用向父母开口要钱了,至于还二舅钱的事先拖到起,等今后找机会凑到钱再说,反正二舅家也不急于用这两块钱。然而事情并没按瑞岩的“剧本”发展,还钱的事随时间推移渐渐地淡出他的记忆,以至于半年多后的一天,他二舅妈与母亲摆龙门阵时提到借钱没还这事儿,杨义兰非常吃惊地说;“开学后没几天我就拿钱叫瑞岩送去你家的呀!”而二舅妈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没有。杨义兰和杨义山是亲亲的兄妹,本就没把两块钱当回事儿,弄清事情本身才是必要的,二舅妈当天回家问过每个人收到瑞岩还的两块钱没有,都说没有;杨义兰回家也问瑞岩钱还跟哪个的?突然的“东窗事发”,章瑞岩顿觉脑腔“嗡”的一声像要炸裂,闪现出多个“怎么办”?别看这是小事,换成大人应对这种瞬间“突发”状况也是需要时间思考的,但章瑞岩能迅速调整心态,很快镇定下来,一边有意慢吞吞地说“记不清了”,一边快速思考对策,有了!他猛然醒悟,假装突然想起的样子说:“哦,想起来了,那天我去二舅家,屋里没人,我就把钱放在饭桌上了。”小小年纪能把“慌”扯得如此天衣无缝,够聪明吧?!然世间有太多的“小事”因处理失当而导致友情亲情离散,甚或争斗战乱。为了两块钱的“说不清”,兄妹两家开始产生隔阂,以致后来越闹越凶,反目成仇,对骂不止。章瑞岩心里明白其根源,但他已经没胆量没勇气站出来力陈事实,一桩丑事只能这样捂下去了,所以他把仇与恨全记在了周小武头.标准”的那些美好梦想,始终激励着他,一定要更加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