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二
      章秀成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曾到场上给他算八字,说要拜个富贵人家做“干儿子”,才能顺利长大。按八字先生的说法,呈茂林是最佳人选。章母备了厚礼,托人说情,选了个吉日,让章秀成正式拜呈茂林为“干爹”。
      瘦弱的章秀成渐渐长大,越发出落得精明聪慧、模样俊朗,呈茂林也越来越喜欢他。尤其是章秀成和王茗香结婚生子后,呈茂林把章林豪当亲孙子疼。不管呈茂林当区长前还是当区长后,欺压过多少穷人、干过多少不光彩的事,对章秀成一家还算“手下留情”,没做过过分的事。
      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一是章家祖上是本地人,留下的田土勉强能维持生计,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会从呈茂林手里租几亩田,秋收后交完租子,多少能有点结余,小日子还过得去;二是章秀成从不欠租,生活勤俭,就算收成差,也会用往年的积蓄补租,跟呈家没积怨;至于“干爹”这层关系,倒算不上章家不受欺负的“保护伞”—— 呈茂林本就为富不仁、蛮横霸道,对佃农打骂羞辱、关押责罚是常事。
      一身正义感的章秀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觉得有这样的“干爹”很丢人,总盼着有一天,能像刘福元说的那样,跟恶霸当面锣对面鼓地斗一场,为穷人出口气!
      秋收冬藏,寒来暑往,到了冬天,女人们坐在火堆边纳鞋哄娃,男人们则到场上的茶馆摆龙门阵。这天,章秀成在“双岩茶舍”偶遇了刘福元。两人激动得握着手去到角落的小茶桌旁坐下。章秀成叫了两杯茶,关切地问:“哥哥好久没到兰溪场了,最近在忙朗格事?”
      刘福元环顾了一下四周,凑近章秀成,压低声音说:“红军要来了!很快就到。”
      章秀成又惊又喜:“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我能帮上忙吗?”
      “本来想过两天联系你,今天碰到正好。”刘福元说:“迎接红军的标语和人员都准备好了,下一步计划也安排好了,就等红军来定板。你对当地情况熟,需要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时机成熟时组建游击队,巩固斗争成果。另外,还要继续跟国民党在当地的势力斗。现在面上的事,你暂时不参与,免得呈茂林察觉到,对你不利。”
      “我有两个现成的弟兄,很可靠。”章秀成赶紧说:“一个是我好友杨德兴,他有个女儿,跟我家林豪同年生,还开玩笑定了娃娃亲;另一个是我堂弟章秀君。”
      刘福元高兴地称赞:“我没看错人,你这个兄弟靠得住!红军到了以后,你就当这支游击队的大队长。对了,上次一别,我想了很多事,每次想到我们的‘双岩花’,就翻来复去睡不着,盼着将来能过好日子。”他边说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章秀成说道:“我半夜爬起来,把心里的向往都写在纸上,将来有一天实现了,你拿出来做个见证,也算我这个当哥的,没亏待你这个兄弟。”
      章秀成展开纸页,一行行遒劲俊朗的毛笔行楷映入眼帘 —— 是刘福元写的新体诗《双岩花畅想》:
      初春的夜依然那么漫长而寒彻
      冻哭了梦呓曾经庄重承诺的期许
      湍急的双岩河水溅起的每一个音符
      诠释着古老驿道上回响的
      阵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勇士穿越炮火硝烟
      传送热血绘就的巨幅憧憬
      当天幕闪烁的那道光亮
      点燃那片掠过黎明的彩云
      亢奋的鸟儿展翅高飞
      歌唱希望编织的浩瀚生命
      肥沃而挚爱着的土地哟
      终于迎来生机勃发的时节
      双岩花种子战胜沉默冲破寂寞
      娇艳地摇曳刻满收获的花托
      她对太阳顶礼膜拜的脊梁
      铸就了追寻光明那不朽的灵魂
      还有执着而忠贞的信仰
      为人世间重塑了划时代的乐章
      芬芳四溢温馨祥和的世界啊
      时刻铭记历史丰碑上的铮铮誓言
      迈开没有枷锁的步伐
      去攀登天地间最神圣的峰顶
      一口气读完,章秀成只觉得一股热浪撞着心扉,激动地握住刘福元的手:“刘哥放心,我也能做勇士,像双岩花那样,执着地追寻光明……”他顿了顿,凑到刘福元耳边,小声问:“哥,看样子,你八成是共产党员了吧?”
      刘福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趁机环顾四周,然后说:“要是你也想,就好好努力,等条件成熟了,我给你介绍,行不?”
      听话听音,章秀成高兴得搓着手:“我懂了,刘哥,我一定努力,你放一百个心!”
      回到家,章秀成把这首诗反复读了好几遍,一字一句琢磨,把它当成珍品,反复叮嘱王茗香妥善收藏。
      转眼到了一九三五年元月的一天,冬日的阳光格外暖和,路上的行人都带着喜气。刘福元带领百余人的群众队伍,整齐地站在香火岩下的古道两旁,高喊着 “欢迎红军!欢迎欢迎!”,迎来了红军先头部队。随后,大家簇拥着红军队伍,进驻兰溪场。
      一切安顿好后,红军紧急组织成立了“兰溪扩大革命委员会”,由姓钟的红军代表任主任,刘福元任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革命委员会雷厉风行,分兵出击,打开土豪劣绅的盐仓、粮仓,给贫苦大众分盐发粮,狠狠打击了十三户土豪劣绅,还处决了作恶多端的劣绅刘五爷(绰号),重创了盘踞在兰溪场的土豪劣绅和国民党反动势力。
      可狡猾的呈茂林和他的骨干、副区长董效之却漏了网,不知去向,给兰溪场的革命斗争留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打土豪、分财物,不仅解决了群众缺盐少粮的燃眉之急,还为驻军和过境部队提供了粮食和食盐。兰溪场的男女老少都称赞:“红军才是穷苦大众的队伍!”
      为了尽快把呈茂林等漏网之鱼捉拿归案,刘福元安排章秀成带领游击队四处搜查,还把呈茂林的宅院、祠堂翻了个底朝天,可始终没找到人。后来,游击队把呈茂林最心爱的坐骑 —— 一头肥壮高大的骡子牵走,直接交给了红军。
      按照长征的总体部署,兰溪场的红军队伍在民众的夹道欢送下,依依不舍地离开,向尊仁城挺进。章秀成带领游击队在前面带路,刘福元“断后”,跟在队伍后面。
      有道是“猫儿不在家,耗子出来打翻叉”。红军刚离开,呈茂林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带着家丁耀武扬威,放出狠话:“吃了我的肉,我要让你们把骨头都吐出来!”
      原来,呈茂林早有防备。早些年建祠堂时,他在地下修了一间大密室,能容纳二三十人。红军要来兰溪场的消息,他两天前就知道了,赶紧安排贴心骨干,跟自己一起躲进密室。外面的事,由呈茂林的三姨太安排人收集,写在纸条上送进密室。所以,不管是刘福元的革命委员会,还是章秀成的游击队,怎么也抓不到他和他的同党。
      兰溪场这场疾风暴雨般的革命,呈茂林有惊无险。他觉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有人不让他享福,就得清除掉 —— 报复红军是鸡蛋碰石头,何况红军已经走远。剩下的仇家,首先是刘福元,几乎让他倾家荡产;再就是章秀成这个“叛徒干儿子”,不仅参与抄家搜查,还把他最心爱的骡子“偷”走送给了红军。
      呈茂林迅速派董效之及其手下,抄最近的小路,提前赶到刘福元必经之路设伏。
      黄昏时分,刘福元出现在设伏路段。董效之一伙像饿狼似的扑上去,把刘福元五花大绑,还在他嘴里塞了毛巾,不让他叫喊,以最快速度押回兰溪场,到区公所时已是后半夜。
      呈茂林不让刘福元有片刻喘息,对他百般凌辱、恐吓、折磨。可刘福元坚贞不屈、视死如归,用革命者的大无畏气概正告呈茂林:“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恶霸呈茂林,在正义面前,你绝没有下一次!”
      “啪!啪!啪!”皮鞭棍棒狠狠抽打在刘福元身上。呈茂林歇斯底里地吼:“拉出去毙了!”
      穷凶极恶的呈茂林、董效之一伙,把刘福元推搡着,朝东边场口走去。刘福元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可他最放不下的,是章秀成和他的游击队 —— 这是兰溪场革命播下的“种子”,他多希望这颗种子能像双岩花那样,开得灿烂、结满果实!
      “兄弟,对不起了,说好明年一起看双岩花,哥哥要失言了……”刘福元望着玉赐山方向天际露出的鱼肚白,听着双岩河水的浅吟低唱,心里盼着寒冬快点过去,春天能带着劳苦大众的梦想,笑着走来……
      枪声刺破了凌晨的寂静。早起的人们赶到兰溪场外的一处松树林边,一眼就认出躺在地上的刘福元 —— 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很多人当场泪流满面、失声痛哭,他们心里的英雄,被恶霸迫害死了。
      当天上午,人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把刘福元安葬了。大家自发到香火岩,为刘福元烧香烧纸,祈祷英雄在天之灵,继续指引革命运动。
      从红军进驻兰溪场领导穷人闹革命,到呈茂林疯狂报复杀害刘福元,再到人们自发安葬祭奠刘福元,有个人一直默默关注着,做着该做的事,不说不该说的话 —— 他,就是白善水。
      部分红军住进了他家的“双岩客栈”,抄他家、分他家的盐、粮,白家人不仅没有抵抗阻拦,还全程主动配合,甚至可以说热情。更难得的是,入住的红军中有个重伤员叫周仕贵,行军途中因为生活艰苦,不幸染病,浑身长满毒疮,有的已经化脓溃烂发臭。白善水一家悄悄求医买药,帮他救治。因为病情太重,红军转移时,特意委托白善水继续照顾周仕贵。临别前,红军首长专门给白善水写了张纸条:“白善水是开明人士,不得侵犯其利益。” 还赠送了一本讲土地革命的书。
      白善水太了解呈茂林的凶狠,也知道他会疯狂报复,尤其担心章秀成和他的游击队。他心想,章秀成这孩子生性善良、聪明开朗,跟自家两个儿子又是好朋友,这次闹革命,呈茂林能放过他吗?
      白善水赶紧把大儿子白雨轩、二儿子白雨亭叫到跟前,叮嘱道:“快往尊仁城方向,分两条常走的路,拦住章秀成,叫他找地方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果然,在离兰溪场不到十里的路上,白雨轩拦住了章秀成:“秀成,别回家了!呈茂林派人四处抓你,刘福元已经被他们枪杀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章秀成瞬间懵了,但很快镇定下来:“谢了白大哥,帮我照看下家里,要是情况不好,还请大哥二哥帮茗香母子找个地方躲躲。”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道别后,章秀成转身走上另一条山路。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这段时间的事,心里满是懊恼:怎么就低估了呈茂林的凶恶?怎么就没制定防范措施?刘福元兄啊,要是换成你在前面给红军带路,就不会是这样了…… 想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一路跌跌撞撞,神情恍惚,章秀成绕来绕去,竟走到了香山寺 —— 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庙,只有一个尼姑看守。他无力地敲了几下门,过了半天,庙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怎么是你?”尼姑看着章秀成落魄的模样,吃惊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章秀成几乎是倒进门的,幸好尼姑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摔倒。“田和尚,谢谢了,快倒碗水来,渴死了。”他双手撑着墙,转头对尼姑说,“有什么吃的,也麻烦弄点,改天一定答谢你。”
      大家平日里都叫这尼姑“田和尚”,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姓田,只知道她从四川逃难来,被智空大师收留做了徒弟。大师圆寂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出家人来这穷庙。好在乡邻们都善待她,章秀成、白雨轩兄弟这些年轻人,也常送些粮食、盐巴周济她,大家像朋友一样。有时年轻人还会半开玩笑地逗她:“和尚姑娘,你心地善良又长得清秀,干脆还俗嫁人吧!”每次都把田和尚羞得嗔怒:“善哉善哉,请施主慎言!”
      有这层关系,章秀成对田和尚也不隐瞒,把兰溪场发生的事大致说了,最后无奈地说:“我那个恶霸干爹到处抓我,想在庙里躲几天,方便吗?”
      田和尚毫不犹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啥不方便的!只是这里太简陋,怕藏不住,得从长计议。”
      田和尚做了斋饭招待章秀成,又把厢房的柴火添旺,让他靠在木椅上歇息。到了下半夜,章秀成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朝香山寺逼近。他不想连累田和尚,几步冲到大殿,抱住木柱,几下就爬到接近房顶的川梁上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庙门被敲响,一个凶神恶煞的声音问:“田和尚,章秀成来过没有?”
      田和尚镇定地回道:“阿弥陀佛,贫僧确实没看到。”
      又有一人高声说:“别啰嗦,搜!”
      十来个人举着火把,贼眉鼠眼地搜到大殿。章秀成借着火光,看清领头的是狗腿子董效之,走在最后的是人见人恨的地痞任大麻子。
      折腾了好一阵,没找到人,他们准备离去。章秀成紧绷的神经刚放松,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酸胀的大腿 —— 就是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把他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川梁上积了多年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掉了一小团,正好落在最后一人——任大麻子头上。任大麻子下意识地举起火把,抬头往上一看,顿时欣喜若狂地大叫:“在这里!龟儿在这里!”
      众恶人一下子围到章秀成下方。董效之皮笑肉不笑地仰头说:“秀成,不用怕,快下来,跟我们一起,去给你干爹说清楚,认个错,求个原谅。”
      章秀成万般无奈,只好从川梁上下来。脚跟还没站稳,就被恶人们捆了起来,往区公所押送。
      看着章秀成被捆绑的背影,田和尚又惊又伤感。在她眼里,章秀成今晚格外高大威武 —— 她心想,要是有来世,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个让人念想的男人……
      章秀成被关在区公所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木屋里,没精打采地坐在简易木凳上,靠着木板墙闭目养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疾风暴雨。他把最好的、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 —— 要是最坏的结局来了,他最放不下的是王茗香母子:儿子还不满四岁,茗香一个人带他,要受多少苦?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背脊发凉。可他又转念一想,呈茂林毕竟是自己跪拜过的“干爹”,兴许像董效之说的,认个错、求个原谅,还有机会。
      直到天亮很久,也没人来问、没人来提审。章秀成正纳闷,忽然听到开锁声,门打开了 ——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王茗香。没等他开口,王茗香已经泪眼婆娑。
      “秀成,怎么会弄成这样?饿了吧?”王茗香把带来的饭菜递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家丁,背对着他们,给章秀成使了个眼色,接着说:“干爹说了,要是你一时糊涂,好好认个错,再买匹好马赔他,保证以后不再跟穷人搅在一起,就免你死罪。”
      王茗香一口气把话说透,就怕章秀成说出过激的话,传到呈茂林耳朵里,招来杀身之祸。别看她是个普通乡下女人,却有过人之处 —— 昨天晚上到天亮,不见章秀成回家,联想到刘福元的死,她断定丈夫八成被抓了。天亮后,她早早起来,把昨晚留的饭菜加热,装在竹篮里,带着儿子先去了白雨轩家,想请他帮忙照看儿子,自己去“干爹”家打听情况。
      白雨轩语气轻松,却压低嗓门说:“应该不会有事,昨天我在去尊仁城的路上拦住了他,告诉他刘福元被害,叫他赶紧找地方躲几天,我亲眼看到他朝香山寺方向去了。本想告诉你,又怕你承受不住,你来得正好。”
      王茗香刚松了口气,准备回家,远远地看见田和尚急匆匆朝白雨轩家走来。两人擦肩而过时,田和尚声音很低、语气却很重地吐出几个字:“章秀成昨晚被抓!”说完,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步离去,只留下王茗香一脸惊恐。
      缓过神后,王茗香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白雨轩:“大哥,拜托你照看儿子,我去一趟,看看是朗格情况。”
      王茗香走进呈茂林家院子,呈茂林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狡黠,有怨恨,也有冷漠。他揣测抓章秀成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却故意试探着打招呼:“干媳妇这么早,有哪样事?”
      王茗香也不拐弯抹角:“干爹,我是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的事。章秀成要是做了让你生气的事,打他骂他都是为他好。可‘人是铁,饭是钢’,请让我送点吃的给他。”
      她说着,走到呈茂林跟前跪下,接着说:“看在林豪还小的份上,给秀成指条出路,让他好好孝敬你,我们一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把呈茂林这铁石心肠的人也说得心里暖暖的。“孙儿他妈,快起来!”呈茂林叹了口气说道:“章秀成那龟儿,造我的反,还把我最心爱的骡子送给红军,不收拾他,他怕是要翻天!”
      “干爹骂得对,骂得好!”王茗香赶紧附和。
      “带她去送饭,记住,不要放出来,一定要让他认错到底!”呈茂林叫来家丁,带着王茗香去区公所关押章秀成的地方。
      殊不知,捕杀了刘福元、抓获了章秀成后,游击队的另外两名成员杨德兴、章秀君也相继被抓,分别关押起来。至此,呈茂林的反扑“大获全胜”。
      为了杀一儆百,让穷人和跟着红军造反的乡民们俯首帖耳,呈茂林想效仿当年就职区长时的“庆典”,再办一次“公审”集会。可这事不简单,他得跟白善水、胡华强两家商量,怎么才能巩固“三大家族”在兰溪场的绝对权威。
      呈茂林迫不及待地邀请两家到府上聚会。宴席上,他细数自己的“战果”,祝贺大家“失财免灾、平安无事”,又把处置在押人员“公审”集会的想法说了出来,问大家的意见。
      胡华强本就视财如命,兰溪场闹革命抄了他的家,让他心疼得要命,当即举双手赞成。白善水却人如其名,父辈希望他“上善若水”,连走路都不愿踩死蚂蚁,哪愿意参与害人的事?他勉为其难地说:“依我愚见,当下形势复杂,我们还是多栽花、少栽刺为好,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话绵里藏针,是真知灼见。呈茂林听出了意思,软下口气说:“白亲家说得对,我们暂且顺势而为,先稳住民心。一个外乡人(指刘福元),杀了就杀了;没杀的,不死也得脱层皮,挑了他们的反骨再放出来。”
      本来这事快“大事化小”了,没承想呈茂林的三姨太突然冒了一句:“放虎归山,今天要你的钱财物,明天就要你的命!”
      呈茂林对三姨太向来言听计从,被她这么一点拨,又“明白”了:“太太说得也有道理。”
      三姨太更得意了,补了一句:“要不留后患,就得斩草除根!”
      这话听得白善水头皮发麻,连胡华强也吃了一惊。只有呈茂林,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从呈茂林家回来,白善水心里有种莫名的压抑,总觉得要出大事。他赶紧给住在三十里外泉涧的好友韩海清写了封信,叫小儿子白雨亭带着王茗香母子,连夜逃到韩家藏匿。临行前,白善水反复叮嘱王茗香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来!这边的事,我们会尽力处理,也会尽快把情况告诉你。”
      悄悄送走王茗香母子,白善水又紧急联络了十多个有影响力的长辈和友善乡绅,联名具保,上书区公所 —— 说几个年轻人是一时冲动犯了错,希望严加教育惩戒后,放他们一条生路,就算罚做几年苦力帮工也可以,大家愿意画押担保。
      呈茂林看完联名书,对这十多个签名者多少有些忌惮,琢磨着怎么妥善处理。可直到天黑回家、吃过晚饭,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心里烦躁不安。
      这时,三姨太款款走来,知道他犯难的原因后,风情万种地拥着他,娇声细语地说:“他们不是小偷扒手,是造反头目,是要你性命、毁你祖宗基业的仇人!自古无毒不丈夫,婆婆妈妈的,可不像你的风格。”
      被她这么一撩拨,呈茂林转忧为喜:“知我者,三姨太也!”他一把抱起三姨太,朝里屋走去。
      第二天清晨,董效之、任大麻子一伙,把章秀成、杨德兴、章秀君三人,秘密押到区公所广场外的一棵栋青树下。不由分说,“呯!呯!呯!”三声枪响,三人应声倒下。
      章秀成还没断气,痛苦地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肚子外流的肠子 —— 他知道,这是任大麻子故意用了 “开花” 子弹(传说把子弹头在头发上反复摩擦,射进身体后会爆炸)。他瞪大布满怒火的双眼,吃力地抬手指着任大麻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任大麻子见状,抬手近距离朝章秀成补了一枪。章秀成这才倒下,三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就这样悲惨地被害死了。
      十多个具保人和乡邻们陆续赶到行刑现场,看到一片狼藉、惨不忍睹的景象,大家敢怒不敢言,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任凭泪水往下流,怀着悲痛和愤恨,默默把三人的尸体掩埋了。
      可悲剧还没结束。董效之、任大麻子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又展开了对章秀成遗孀遗孤的追杀,一心要斩草除根。他们先是抄了章秀成的家,把东西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把房屋烧成了灰烬,最后把章家的田地霸占过来,归呈茂林所有。
      一场腥风血雨,把兰溪场笼罩在□□中,人们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呈茂林的恶名百里传扬,三姨太的“毒妇”名声,也臭名远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