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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含题记) ...

  •   欲 与 行(小说)
      作者:边弓月
      欲生福祸,行出善恶,欲善命贵,行恶运蹇;欲海无涯,掬一捧滋养快乐,舀一瓢孕育罪恶,盛一桶繁殖毁灭;行径悠长,信步走举目皆风景,道不明终会撞南墙,心无路脚下无归途。
      烦恼皆因欲未了,快乐只在忘我行;勿贪欲则行不乱,虽贪欲须为苍生。
      节欲、束行,是许多人毕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至高境界! ——题记
      一
      香火岩,仙人岩和玉赐山,这“一山二岩”围合出波光粼粼的天然湖——双岩湖,与风光旖旎的兰溪坝浑然一体,相拥相融,钟灵毓秀,仙气缭绕,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人间仙境。
      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可二十世纪20年代末,住在香火岩山前的章姓人家,却没沾到半点“仙”气“龙”运。男人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丢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把儿子章秀成拉扯到十六岁,母亲又缠绵病榻。无论去香火岩顶的观音庙烧香求保佑,还是到仙人岩的仙人指下焚香求点拨,菩萨始终不显灵。
      奄奄一息之际,得高人指点,章母托媒为章秀成定了门亲事。姑娘叫王茗香,生得灵巧清秀,个头高挑,手脚勤快,往兰溪坝的田埂上一站,便是最亮眼的模样。章家母子见了满心欢喜,章秀成更是一见倾心;王茗香虽年纪不大,却深谙识人之道,听闻章秀成读过书,是当地少见的文化人,模样俊朗阳光,说话条理分明,待人亲和大方,对母亲又孝顺,是个少年老成的可靠人,当即就应了这门亲。
      为给母亲“冲喜”,章秀成按媒人安排,很快便将王茗香迎娶进门。拜堂时,婆婆病得连站都站不稳,由亲友搀扶着坐在堂屋中央的木凳上。王茗香脆生生喊了声“妈”,婆婆孱弱的身子猛地一颤,慢慢抬起无力的手,轻轻抚在她头上,声音细弱如丝:“我的娃儿呵,妈没本事给你多备礼物,还让你住这又矮又小的土墙茅草屋,实在对不住你。今后的日子,就全靠你们自己撑了!”
      王茗香眼圈一红,脸上却仍堆着笑,柔声回道:“妈,不是说‘大瓦房,空腔腔,茅草棚棚嘎嘎香’吗?您安心养病,我和秀成勤快些,就会让您天天吃嘎嘎(肉)。”话没说完,婆媳俩喜极而泣,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唏嘘不已。
      许是心愿了结,又或是大限已到,过不多久,婆婆便永远闭上了眼。王茗香哭得呼天抢地,章秀成更是悲痛欲绝。安葬好母亲,小两口擦干眼泪,把伤悲藏进心底,一头扎进田间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总算没白流 —— 没出半年,他们种的庄稼长得格外茂盛壮实,风一吹,“唰唰”声里都透着丰收的喜悦。
      更让章秀成喜上眉梢的是,王茗香有了身孕。他再也不让媳妇下地,只许她做些轻巧的家务。一天午后,天下着小雨,王茗香忽然拉着章秀成的手说:“我想去香火岩的庙子烧炷香,求菩萨保佑我母子平安;再去仙人岩求神仙指点,盼着能生个放牛的(男孩),将来再添几个儿娃子,也跟你生两个打猪草的(女孩)。”
      家里接连遭变故,章秀成本已对菩萨没那么笃信,可事关妻儿平安和延续香火,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满口应承:“要得要得,等天气晴朗,我好好陪你逛一天。”
      天刚放晴,小两口换上干净衣裳,手拉手、肩并肩,说说笑笑往山上走。走到山腰一块平整地,王茗香朝兰溪坝方向望去,突然惊呼:“天呐,太好看啦!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章秀成被她的欢喜感染,带着几分骄傲说:“你说对咯,这就是神仙都爱待的风水宝地。”他卖了个关子说:“你仔细看看这山形走势,里面藏着很神奇的故事,想不想听?”
      “真的?”王茗香睁大眼睛,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说道:“晓得你龙门阵多,快摆出来听听!”
      小两口找了块石头坐下,章秀成便指指点点,滔滔不绝地讲起“一山二岩”的来历 ——
      相传上古时候,天神巡查到兰溪坝,见水龙和火龙正嬉耍一枚翠绿色的圆宝石,竟忘了降雨降暑。按天条论处,水龙被罚卧在左侧山脉下,只要有人在它头上焚香求雨,它就得口吐龙液变甘露洒向人间,这便有了香火岩。岩下有个方圆七八丈的大洞,像龙张开的大嘴,人称黑洞,洞里常年有小桶粗的暗河水涌出,哗哗流下山谷;火龙被压在右边山梁下,让它抬头听人间诉求,护佑百姓繁衍生息,它的龙口是从山脚通到山顶的石洞,叫明洞,龙须伸出山顶成了擎天石柱,像人的手指,能为凡人指点迷津,这就是仙人岩。后来,天神把圆宝石丢在山谷口,堵截流水成了天然湖,还把宝石赐名玉赐山,起初,天然湖叫龙岩湖,不知过了多少年,才改叫双岩湖。
      王茗香起身回到刚才站立的地方,重新细细打量,嘴里喃喃:“太神了,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一样。”
      “还有呢,这兰溪场的来历也被传说得有板有眼,要不要听?”章秀成看着满脸惊异的媳妇,兴致更浓,笑着问。
      “要要要!”王茗香娇嗔道:“你朗格晓得恁个(这么)多?赶快说跟我听。”
      “你慢慢听哈!”章秀成拉起她的手,继续前行,亲热地:“我们边走边说。”
      接着,王茗香听到了兰溪坝的过往 ——
      兰溪坝环境幽美、气候宜人,历来是商贾、马帮必经之地。沿香火岩蜿蜒而上的石级古道,常年行人不断。到了近代,这里迎来巨变:马帮帮主白首道、富商呈友亮、盐商胡来友,因改变兰溪坝的面貌声名鹊起,被称作 “三杰”。在他们和后代的带动下,四面八方的人纷纷来此选址建房,拖家带口驻扎下来,渐渐形成连片连街、分板块分区域的“兰溪场”,热闹繁华,远近闻名。
      到了民国时期,兰溪场已是百里内有名的大集市。除了“三杰”后代稳居富豪榜,又多了几十户殷实人家,推动兰溪坝更快发展。场上建了学堂、戏院,大小商铺、摊点不计其数。民间广为流传的 “一山二岩三杰”,有人说它是一幅山水画,有人说它是本记事书。
      虽说兰溪场变了大样,可当地有影响力的还是“三杰”之后。白首道的后代白善水,人如其名,仁慈和善,养了两儿一女 —— 大儿子白雨轩打理“双岩客栈”,二儿子白雨亭经营“双岩饭庄”,兄弟俩齐心,为人厚道,把家业做大,为家族挣了好名声;呈友亮的后裔呈茂林,靠着祖上留下的大片粮田收租,不仅会攒钱,还善运筹帷幄,兰溪坝的不少事都要听他出主意。他娶了三房太太,三太太最得宠,家里大半事务都由她暗中打理,倒也井井有条;胡来友的后代胡华强,见盐业“暴利”不再,便添开了制衣、制鞋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更巧的是,这三家还靠联姻结成“三角亲”,亲上加亲,抱团掌控着兰溪场乃至兰溪坝的方方面面。胡华强的闺女胡玉兰,被白善水的大儿子白雨轩看上,胡、白两家成了亲家;呈茂林大姨太的女儿呈冬梅,知书达理,嫁给了白善水的二儿子白雨亭;白善水的女儿白雨荷,嫁给了呈茂林二姨太的儿子呈维康,白、呈两家再结连理;胡华强的儿子胡玉田,娶了呈茂林三姨太的女儿呈维秀。
      偏偏这年,兰溪场按民国行政区划改为“区”,呈茂林竟坐上了“区长”的宝座。三家牵头在兰溪场空旷处搭台,办了场盛大“庆典”,让成千上万百姓见识了兰溪场从未有过的热闹场面。兰溪场顺理成章成了“兰溪区公所” 驻地,乡民的生杀大权,就牢牢握在呈茂林手里。
      “原来是这样啊,这‘三杰’真了不起!”王茗香感叹,“我们这些乡巴佬,怕是一辈子都没法跟他们比哟!”
      “嘻嘻,你还不晓得,”章秀成做了个鬼脸说:“这几家我们都熟,我爹跟他们来往得不错,呈区长还是我干爹呢!以后找机会带你认识认识。”
      “呀!有这层关系,以后我们的娃儿也能沾光啦!”王茗香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小两口像闹山麻雀,一路走一路闹,拜完菩萨、烧完香、许好愿,回到家时已到下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章秀成把王茗香牵到床边,不由分说抱她放在床上。王茗香慌得推他:“大白天的,你要做朗格?”
      “让你躺会儿歇着,我去煮饭,可别把娃儿闪着了!”章秀成假装愣了愣,“你以为我要干哪样?”
      两人抱着头,又是亲又是笑。章秀成从米柜里舀了一碗米、一碗苞谷沙,麻利地忙活起来。只是今天的饭和往常不一样 —— 滤好半熟的米饭后,他没把苞谷沙掺进去,而是把白米饭单独放在甑子的一边蒸。他要让怀孕的媳妇吃口纯纯的白米饭,好好养胎。
      这般心细疼人的男人,哪能不讨女人喜欢?有时赶场,王茗香还会打趣章秀成:“你老实点,我看见有的女人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冒火花呢!”
      慢慢地,章秀成赶场时会带着王茗香认识朋友、熟人,还教她怎么跟“三杰”家族打交道。王茗香虽没读过书,却聪明伶俐、开朗大方,长辈们都愿意护着她。这反倒帮章秀成拓展了人脉、攒了人气,让他在兰溪坝和兰溪场混得越来越顺,乡邻们私下都夸她“旺夫”。
      幸运之光照着这个家,日子过得温馨又有盼头。大胖小子降生后,小两口商量着要让儿子有出息 —— 虽说儿子属蛇,却要让他像大猫(老虎)一样,做林中之王,便给儿子取名章林豪。从此,小林豪成了家里的“中轴”,小两口围着他转,乐此不疲;亲戚朋友,就连“三杰”家族的人,也把这小家伙当宝贝疼。
      王茗香不仅清秀勤快,还心灵手巧。姑娘时跟母亲学针线裁剪,一教就会。这年寒冬腊月,她边烤火边给小林豪缝小棉鞋,忽然听见屋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便喊章秀成:“他爸,去问问有没有蓝线和大针,有的话各买些回来。”
      过了好一阵,还不见章秀成回来,只听见他和货郎不停说话。王茗香便叫正在玩耍的儿子:“小林豪,去叫你爸快点。”
      章秀成拿着买回的针线进屋,自言自语:“想不通这人跑这么远来做货郎,四川不好吗?怕是吃错药、脑壳有毛病吧!”
      “你管人家干朗格,人家乐意嘛,说不定小生意也能赚大钱。”王茗香头也不抬地缝着鞋。
      “不是,他从四川逃难到尊仁城,住客栈,从城里进货来乡场卖,居无定所的,比我们还辛苦,我就跟他多摆了几句龙门阵。”
      “你呀!”王茗香嗔怪道:“见人就熟,连路过的蚂蚁都能跟你搭上话,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章秀成被媳妇逗得开怀大笑。
      一晃到了公元一九三四年春,兰溪坝遭遇罕见春旱,双岩湖的水位都降了一两丈。章秀成脑子灵光,为最大限度降低旱灾造成的损失,他把香火岩半山以下相连的大片田土,全种上了葵花(向日葵),又在葵花行间套种苞谷、大豆。直到开花时节下了场及时雨,庄稼才“蹭蹭”长起来。
      这天恰逢赶场,香火岩一带来了不少人,有烧香还愿的,有赏景散心的。尤其是香火岩山前到山腰那片金灿灿的葵花,像一张张笑脸,引得香客游人驻足观赏,舍不得走 —— 这正是章秀成的“杰作”。他本想让耐旱的葵花遮阳,减少苞谷、大豆水分流失,没承想竟成了一道风景。
      夕阳西斜时,章秀成像往常一样去地里锄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叫卖声:“纸烟洋火戒烟丸,顶针鞋钻绣花线”,声音不大,却爽朗清脆。接着又传来一句:“兄弟,好拽哟!把庄稼种成山水画了,啧啧!这叫画在山中,人在画中,怕是仙人岩的神仙指点你的吧!”
      章秀成转身一看,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端正,穿着像城里人,干净整齐,脸上堆着笑。他愣了愣,突然惊喜道:“是你呀!好久没到这方来了,哥子真会说话,嘴皮上像抹了蜂糖,怕是能把树上的雀儿都哄下来。烧完香要下山了?”
      “我现在主要卖戒烟丸,顺便卖点小杂货,哪儿人多往哪儿钻。太阳快落山了,准备回场上的双岩客栈。”男人很健谈,接着自我介绍道:“上回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叫刘福元,二十九岁。请问兄弟贵姓,多大年纪了?”
      章秀成觉得刘福元有趣又懂礼,笑着回道:“我叫章秀成,今年二十,看来那天喊你哥子没错。”
      “我就喜欢当哥子,哈哈!”刘福元说话老道又带着书生气,“今天在这儿正式认识,真是‘香为径,花为媒’,跟着香客走,闻着花香来,这感觉太安逸了!”
      章秀成心里暗暗佩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越说越开心。章秀成性格豪爽、热情讲义气,觉得刘福元绝不只是个小商贩,便想跟他交朋友,多学些本事。
      “刘哥,时候不早了,要是不嫌弃,到我家吃顿便饭、喝杯酒,跟你摆龙门阵才安逸。”章秀成真心实意邀请。
      刘福元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觉得章秀成虽是农民,却思维敏捷、说话得体,是个可塑之才,当即应承:“好好好!我正想跟兄弟多聊会儿,做个像亲戚一样的好朋友,今后到兰溪场也有个去处。”
      章秀成喜出望外,匆忙收拾好锄具,就要带刘福元下山。刘福元却望着晚霞辉映下“沙沙”摇曳的葵花,脸上多了几分伤感,叹道:“唉!兄弟你看,这些花一生都追着太阳,向往光明。可如今这世道暗无天日,民不聊生,啥时候日子才能像这向阳花一样绚丽多姿啊!”
      看着刘福元神往又凝重的样子,听他这番话,章秀成不免心里一惊,压低声音问:“刘哥,听你这口气,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共产党吧?”
      刘福元张望着兰溪坝,像没听见章秀成的声音,接着说:“这向阳花是我最崇拜的花,你不觉得这片花海如诗如画吗?今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这样的景致。”他说话文绉绉的,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章秀成知道他问的那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没继续探问,只是接过话头迎合道:“呵呵!哥要是真喜欢,明年我就多种些,把香火岩、仙人岩的地都种上,让你看个够,说不定诗兴大发,能成大诗人呢!”他侧过身,好奇地问:“哥读的书肯定很多,说话像说书一样,出口成章,我真是佩服得很!”
      “把香火岩、仙人岩都种上向阳花”,这话让刘福元心里一动,突然说:“多谢兄弟!其实我很喜欢这片神奇的土地,有传说有故事,地名店名都离不开‘双岩’。哎!不如把你家的向阳花改名叫‘双岩花’,听起来更神气,就当是我们兄弟认识的见证,以后永远记住它、怀念它、歌颂它,哈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秀成兴奋地拍着手:“这名字太好听了!山下有双岩湖,山上有双岩花,这样才般配哩!今后要让兰溪坝的人都这么叫,我以后给子孙取名,也要把这几个字用上。我们就这样约定:明年这个时候,一起来看双岩花开,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俩人击掌为约。
      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谁也没想到,这几句平常对话里的“双岩花”,后来成了兰溪坝人心里独特的花 —— 地上有,书上查不到,却在兰溪坝人的口中、心里,成了圣洁又神奇的象征。
      到了章秀成家的院坝,刘福元看见一群孩子手拉手围着冒烟的草木堆,跳着圈玩耍。他知道,乡下常用这法子熏蚊虫,要是加上艾草、苦蒿,烟味熏蚊效果更好,就是呛人,会把人熏出眼泪。可孩子们不管这些,在烟雾里玩得很起劲,偶尔咳嗽几声、用衣袖擦眼泪,也没影响兴致。他们边跳边围着草木堆转圈,还齐声念着当地流传的顺口溜:
      香火岩的烟,飘上天,
      撞开天门请神仙,
      神仙下凡到人间,
      刮风下雨扯活闪(闪电),
      娃儿躲在灶后面,
      捡到猪儿尾巴尖,
      嘻嘻哈哈过大年,
      过 —— 大 —— 年!
      这般充满童趣的场景,让刘福元停下脚步。听了关于香火岩的顺口溜,他心里琢磨:仙人岩是不是也有顺口溜?等孩子们歇下来,他走到一个高些的小男孩身边,温和地问:“小弟弟,几岁了?”
      小男孩一点不怯生:“四岁。”
      “香火岩的顺口溜真好听,仙人岩有没有呀?”刘福元学着说四川话。
      小男孩抬起左手抠了抠头,慢吞吞地说:“有是有,就是我们念得少。”
      “为啥子念得少哟?”
      小男孩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一点不满:“讲的都是大人的事,不好耍。”
      “能背给叔叔听听吗?”
      小男孩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胖嘟嘟的男孩:“我记不清了,那个哥哥记得,你问他嘛!”
      刘福元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露出芝麻秆糖,笑着说:“大家看,这是什么?”他拿出糖,递给孩子们。
      那个年代的乡下孩子,能吃到芝麻糖是件稀罕事。孩子们像蜜蜂围着花蜜似的,一下涌到刘福元身边。糖分到手里,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轻轻咀嚼芝麻糖的“喳喳”声。看着孩子们满脸的欢喜,刘福元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俯身问胖男孩:“能把仙人岩的顺口溜背给我听吗?”
      胖男孩看了看其他小伙伴,有些害羞,慢声慢调地背起来:
      仙人岩的手,抖三抖,
      送子娘娘倒起走,
      哪家媳妇敬刀头(刀头肉),
      男男女女全都有,
      养儿防老还长寿,
      养儿不孝如猪狗,
      仙人指路三叩首,
      三 —— 叩 —— 首!
      等刘福元进了屋,章秀成赶紧给王茗香介绍:“这是我今天认识的刘哥,刘福元,从城里来的。”
      王茗香大方地叫了声“刘哥”。章秀成又对刘福元说:“这是我媳妇王茗香。”
      刘福元有些歉意:“让弟妹见笑了,第一次登门,空着手就来了。”
      “下次搬座金山银山来补起嘛!”王茗香爽朗地打趣说:“客气朗格!”
      章秀成又把儿子章林豪叫到跟前,教他喊“刘伯伯”。刘福元哈哈一笑:“我们已经认得咯,刚才在院坝里,还听他们背香火岩、仙人岩的顺口溜呢!”
      一阵寒暄后,晚饭端上了桌。王茗香像是早料到有客人,特地炒了青椒腊肉,炸了花生米,还油酥了一盘小鲫鱼。酒过三巡,刘福元打开了话匣子:“弟妹,你帮兄弟记倒起,我们约定明年这个季节,上山看双岩花 —— 就是你们家种的葵花,我们给它取了新名字,叫双岩花,是它见证我们俩结成了兄弟。”
      刘福元把对双岩花的赞美说了一番,又把自己经历的、听说的大事趣事奇事,像摆龙门阵一样讲给章秀成听。章秀成听得入迷,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刘福元早年在四川当教书先生,后来参加“闹革命”被追杀,只身逃到尊仁城,靠做小生意糊口,后来改卖戒烟丸,顺带卖些杂货。那时候鸦片危害大,戒烟的人多,戒烟丸成了“紧俏货”。他常从尊仁城进货,到周边乡场叫卖,也常来兰溪场。每次进货,他都会在城里的高升客栈小住 —— 一来熟悉环境,二来那里有个好友叫周司和,是地下共产党——不公开身份,专门发动穷人,把从土豪劣绅、恶霸地主家抄来的粮食和物资分给穷人。刘福元还说,共产党有支军队叫红军,专为穷人打天下,等将来胜利了,穷人就能有田种、有房住,再也不受欺负。他还透露,周司和要介绍他加入共产党、加入红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刘福元口中的共产党和红军,像一颗种子,在章秀成心里扎了根。他心心念念着,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共产党、成为红军,该多神气!可他又有些纠结:真到了那一天,“干爹”呈茂林怎么办?跟“三杰”家族该怎么相处?自己会参与抄他们的家、分他们的资产吗?
      从那以后,章秀成心里多了个冒险的念头,想干出点名堂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可随之而来的,是矛盾、纠结、焦虑。但他转念又想:管他呢,到时候再说。这个话题,他闷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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