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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宵节(2) 符纸 ...

  •   秦五谷嘴唇颤抖,她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害怕更多些,还是愤怒更多些。
      她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村里的人学识都不多,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得辛勤耕耘,想必连游魂之症这几个字都未曾听过。
      这样的人,若突然发现身边多出个异类。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呢?
      可想而知,人性的本能,绝不会是关照,而是排斥吧。
      他们母子三人讨生活本就艰难,更不想给自己平添一些无畏的麻烦,因此对秦丰收的症状,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得闭口不谈。天知道她每次找大夫的时候,是怀着一种怎样矛盾的心情,有多忐忑有多无助。
      但家里的大夫请了一茬又一茬,甚至镇上最有名的谢大夫来了都没有看出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面前的人空有一张谦谦君子的皮囊,骨子里却阴冷潮湿,周身遍布着脏污的血,让人一阵阵得恶心。

      秦五谷背脊挺得越发板正,如蓄势待发的弓弦。她收敛了笑意:“陈秀才,你开玩笑便开玩笑,作什么拿我家丰收说事。”
      陈炳秀左右瞧瞧,视线从秦丰收的身上似有似无得掠过。片刻后,他勾起嘴角,柔声道:“五谷,从前你都是叫我阿秀哥的,如今怎么唤我陈秀才了?你我生疏至此,可真叫人伤心。”
      秦五谷有点装不下去了,便借着夜色的掩饰,干脆得勾起一抹假笑:“您是秀才,我怎么好高攀?”
      陈炳秀盯着她,一步步的欺身走近:“你我是一家人,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她心头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厉声道:“什么意思?”
      一旁的秦丰收小脸吓的比鬼都白:“姐姐,他今日来家里提亲了。”
      陈炳秀几乎是和他同时出声,那声音甜腻沙哑:“五谷,我娘今日带媒婆去提亲了。不日我们就是夫妻了,以后还是唤我阿秀哥吧。”他笑着想了想,又道:“不对,日后你要唤我一声相公才是。”

      听到相公两个字,秦五谷瞬间血色全无。她双目大睁,步步后退。
      婶子们都说,婚姻是女儿家的第二次投胎。她第一次投了个王八蛋爹,第二次再投,这是要再投个王八蛋丈夫?

      秦五谷捏紧了拳,自言自语:“不可能!我娘绝不会同意!”
      陈炳秀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嘲讽:“怎么不可能?你方才也说是高攀了,谁不想自己的女儿高嫁?”
      秦五谷心头一阵阵得眩晕,她轻轻地,却笃定道:“我娘!绝不会同意!”
      陈炳秀“哦”了一声,眼中满是戏谑讥嘲:“所以,是你娘不同意是吗?”

      他咬牙切齿,语气中寒气森森。
      秦五谷乍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倏忽间出现了那跪在地上,形如枯槁的妇人。将女儿递给那个富太太身后跟着的丫环后,她便撑着地面艰难得爬起身,一瘸一拐得向着镇外走去。
      秦五谷一路遥遥得跟着她,见她直直得走到镇外的觅渡桥上,手扶着桥两侧的石墩,木木的站着。
      玉带浮水的拱桥上,栏槛望柱,雕刻的龙兽沉默不语。
      她裙裾飘飞,如风筝断线。
      来来往往的行人如织,却没有一个人有时间问她一句:你站在这干嘛呢?
      只站了须臾,她便毫无留恋得爬上了桥身,果断得跳了下去。

      被回忆吓到,秦五谷青着脸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何时又站在她面前的陈炳秀。
      论容貌,陈炳秀长得确实是不错的。和村里人晒的黝黑的皮肤不同,他常年读书,脸很白嫩,一张脸线条柔美,眉清目秀,穿一身棕色褐底的长袍,通身的文秀气质。
      陈炳秀说的很对,自己幼时,也是和同村的小姑娘一样,爱叫他阿秀哥,爱跟在他后面屁颠颠跑的。
      但那毕竟是幼时了。

      见她愣愣的,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傻了。
      陈炳秀伸出手,慕得抓住了秦五谷的手。他指尖冰凉,盯着秦五谷的那双眼,没有丝毫温度,犹如饿狼。
      秦五谷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秦五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一脚狠狠得揣在他的膝窝,胳膊抬起,将他向着侧方甩飞了出去。
      前面没有护栏,这么冷的湖水。他掉下去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秦五谷转身,向着回家的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好像传来陈秉秀的惊呼,似乎还有落水声和风声,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寂静的黑夜里,只有她家中还有一点烛火的微光。
      那是阿娘给她留的灯。
      回家就好了。
      回家就安全了。
      只要睡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五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床边上,一只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死死得攥着床上被子的一角。
      她茫然的抬起头,向着床上看去。
      烛光黯淡,梅庆姑抱着秦丰收睡得很熟,浑然不知他又跑了出去,更不知......自己的女儿杀人了。

      秦五谷闭上眼睛,胳膊缓缓得遮住脸。
      她告诉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是陈炳秀越界了。
      是他该死。

      秦丰收还不是很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眼前一向坚强的姐姐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急的一次次扑上来抱住她,又一次次因触碰不到而急的哼哼唧唧。
      他不敢大声喊叫,怕吵着了娘亲,又担心姐姐,因此只得呜呜呜的小声哭泣,边哭边望着秦五谷:“姐姐,姐姐,理理我姐姐!”
      他不停歇的喊,喊的人脑仁生疼,青筋横跳。
      许久,秦五谷终于抬起头来,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都被喊得冲淡了许多。
      她看着眼肿如桃的幼弟,眼眶还湿润着,唇边却掠过极浅的一个笑。
      她不害怕,也不后悔。

      她盯着秦丰收看了许久,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往日威严的长姐模样。
      她绷着脸,指了指床榻:“滚回身体里去睡觉。”
      秦丰收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床,小脑袋拨浪鼓似的转了转,最后还是屈服在姐姐的威风之下,抽抽噎噎得,青烟一般钻回去了。

      秦五谷看着床上的秦丰收蓦得睁开湿漉漉得大眼睛望向自己,熟睡的梅庆姑似有所感,从被窝中伸出手轻轻得拍了拍他的小脸。
      秦五谷给他们捻了捻被子,看着他们的睡颜,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趴下身子,往黑暗的床底下爬了一尺的距离。将那一圈细细摸索过去,就会发现那里有一块砖缺了一块角。那缺口极微小,秦五谷指尖扣进去,沿着那缝隙抠了抠,一点点得将那块砖抠的松动了起来。
      指尖传来磨破的钝痛,她毫不在意,只加大力气按住了翘起的砖面,四两拨千斤得,直接将它拨了出来。
      秦五谷连大气都不敢喘,做贼一般,一手将那块砖头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地上,一手摸出了底下一张巴掌大的油纸。
      直到那油纸攥在手心,她的心里烦躁骤减,陡然的踏实了许多。她闭了闭眼,缓了缓擂鼓般的心跳,随后迅速得爬了出来,奔到窗前。
      本想将蜡烛吹熄了,想了想还是算了。若是烛火陡然灭了,恐会惊醒了梅庆姑,让她知道自己回来了。
      于是她转身极小心的推开房门,跑到了外间。

      家里巴掌大的地方,即便摸黑,也不影响秦五谷行动自如。
      她将房门虚掩上,一溜烟得跑到外间的后侧,将窗户推开。
      月亮的银辉瞬间从半敞的窗扉照进来,照亮了秦五谷坚定的眼神。
      悠悠夜色,万丈浮云。
      她看一眼屋后广袤的田野,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随后将它缓缓得打开。
      里面包着的是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长串秦五谷看不懂的红色字符,但笔力遒劲,如苍龙破浪腾出。
      秦五谷眸中前有未有的清明。

      老人临终前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耳边:“这向死而生符,生死关头,能请来帝王魂魄,护家门一世安宁。从前我的名声还值钱的时候,钦天监都得跪着求,如今不行啦,倒贴人家都不要。送你了,小丫头,口诀你记好。但切记,代价很大,不可轻用啊。”
      秦五谷回忆着记忆中酱油诗一般的口诀,一字一顿,坚定的说:“田家秋作苦,小女夜舂寒。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名,当命著来清。从此黄泉相伴,生死不离。”
      老头说完就咽气了,连个旁白注释都没有。
      但秦五谷觉得,无论那代价是什么,只要能护母亲和幼弟安好,都值得。

      此刻,廊庑绵延的东宫灯火通明。
      主殿之外,王德缩着脖子,朝着殿内呼唤:“殿下,起床啦殿下!”
      “殿下,太傅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啦。”
      “殿下,辰时啦。”
      “殿下......”

      王德才十四岁,面目稚嫩,瞧上去很有几分可爱。然而他俊俏红润的一张小脸,此刻皱成了苦瓜。
      众所皆知太子殿下钟景有起床气,喊他起床可是个有安全隐患的高危职业。
      他喊一声,便在心里叹口气。喊了十七八声,叹了十七八口气。
      若是声音大了,吵着了太子殿下,免不得被一顿责罚。
      若是声音小了,喊不醒太子殿下,耽误了太子的课业,还是免不得责罚。

      喊的嗓子都有点哑了,王德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常这时候,殿下不该喊他进去,再拿手边趁手的东西砸他吗?
      他心中狐疑,殿下昨夜陪陛下和皇后娘娘赏灯回来便睡下了,也没有宣暖床丫鬟,缘何今日睡得这么沉。
      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
      空旷的殿内青竹婆娑,墨香浓厚,地上散落着五花八门的奏疏、册子和各种奢靡的小玩意儿,软账摇曳,哪里还有太子的踪影。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东宫:“来人啊!殿下失踪了!”

      钟景记得自己被王德喊醒,慵懒得从床上坐起来。他缓了缓神,张了张嘴,正准备宣王德进殿,然而话未出口,只一眨眼的瞬间,周围的环境瞬间变了。
      好冷!
      视线陡然变暗,他挑起一双犹带睡意的眼睛,看向了四周。
      眼前是一处狭小低矮的茅草屋,屋内靠左侧的墙壁放置着一张八仙桌和两个长条板凳,右侧一面长方形的木板,上面放置着一些几个大小不一的缸和几个小苹果。
      吴钩高悬,镂花的木窗支起来一半,能看到前面窗边墙根下,背对着自己蹲着个姑娘。
      她穿一件深灰色肥肥大大的短袄,长辫子垂在身后,借着月光看去,活像个圆润的水豚。

      钟景有一瞬间的僵硬,什么情况!
      做噩梦了?
      他难以置信,双目阖实,复又睁开。
      还是这里,没错。
      那只硕大的水豚精还抱着膝盖蹲在窗前,一动不动,似是在碎碎念,但隔得有些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而且!真的好冷好冷好冷!

      钟景冻得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他仰头看看头上铺的严严实实的茅草,再看看比东宫地牢还简陋的屋子,他边胡思乱想,边脱口道:“我这是,下地狱了?”
      因为什么?
      因为早课迟到?
      太子殿下很冷很迷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元宵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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