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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宵节(3) 审问 ...

  •   秦五谷正满腹期待得盯着手中的救命稻草,生怕错过了一点异常。这时,猛然听到身后有男子的说话声。
      她回头一看,不由得屏住呼吸,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老头没骗她!
      这符纸果然是真的。
      而且,这哪是帝王魂魄,这是天神下凡吧!
      眼前的男子生的极俊美,一张脸神采飞扬,眼眸上挑,横波暗流,透露着股睥睨不凡的嚣张劲,整个人看起来飞扬跋扈。但因过分惊艳绝伦的容貌,这种张扬并不惹人讨厌,只看着有种骄纵的少年气。
      他穿一件洁白的中衣,广袖拂地,袖口盘绣着严整的金线。那衣服不知是什么材质,泛着一层皎洁的珠光,光芒莹润柔和,绝非凡物。

      而待钟景看清转过身的秦五谷时,明显得也愣了一下。
      这水豚精,居然生的还不错?
      虽然一张脸灰扑扑的,但五官很小,便显得那干干净净的眼睛极大。她眼尾和鼻梁的弧度都很柔和,傻傻得蹲在那,看起来很有几分温柔乖巧。
      但是,配上周围这糟心的环境,即便是仙女来了,钟景也没有好心情欣赏。
      他之所以站着一动不动,是因为他一张脸已经冻得铁青。而尊贵的太子殿下从出生至今,还没有过挨冻的经历,更没有过挨了冻还无人关注,无人照顾,无人嘘寒问暖。于是,他一时间只能像冰雕一般伫立在那里。

      静默片刻后,眼见秦五谷还是呆呆得蹲在那,望着自己一动不动,甚至还狗胆包天得咽了咽口水。
      他忍无可忍得开口,声音冷冷得:“你是哪里的奴才,这么没有眼色?”
      秦五谷:什么奴才?
      被讥讽一番,她终于从最初的迷茫中慢慢回过神来。
      她想起来了,这是自己请来的帝王。
      但他怎么说自己没有眼色?
      自己应该干啥吗?
      秦五谷脑中飞过无数的念头,但平生所见所学,竟然没有一点自己此刻能用上的东西。

      她脸一红,将符纸在掌心攥紧,麻溜得爬起来,学着她记忆中学子们拜见县令的模样,作了个揖,恭恭敬敬道:“皇帝大人好。”
      钟景:……
      太蠢了!
      有点搞笑,又有点生气!

      月亮西沉的那一瞬间,清晨接踵而至。
      钟景站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边,随手拎起桌上一个古铜色的茶壶,往秦五谷面前一砸,正重重得砸在她的膝盖上,迫得她扑通跪下。
      钟景居高临下,沉声道:“狗奴才,看不见本宫没穿衣服吗?”
      茶壶从膝盖掉下去,砸在地上,“咚”得一声响,砸的秦五谷心头一震。
      她顾不上自己跪着,忙不迭得将茶壶捡起来抱在怀里,又赶忙听了听里屋的动静,见梅庆姑和秦丰收没有要醒的意思,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心疼壶,心疼的想哭,却又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站起来。
      讨生活惯了的人,看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因此最会看人脸色。这位怎么看也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起的人。
      她心想着,自己约莫是犯错了。
      但帝王的脾气都这么大吗?怎么还不准人站着说话了。

      心里腹诽片刻,她抬起眼帘一看,面前谪仙似的男子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秦五谷自幼被村里的人夸有灵气有慧根,更有人说她,若不是投错胎做了女子,怎么也能考个秀才。
      她读过书,学东西极快,会的活多,做事情又麻利,虽不像陈炳秀那般才华纵横,却也是乡亲们人人都要夸一句灵巧的,还真没被人用这种直白的眼神嫌弃过。
      秦五谷有些着恼,又鼓起勇气悄悄从下而上得看了看他。
      他是只穿着中衣没错,但自己不是请的帝王的魂魄吗?
      原来魂魄也会怕冷吗?
      秦五谷无奈又委屈得想,冻着人家了,也难怪他发脾气不是。
      顿时连他扔自己家茶壶的事情都不计较了。

      她做事情很干脆,想通了这一节,当下便道:“对不住了,是我没想周全。我这就去村里灵衣店给皇帝大人您买身合身的衣服,一会回来烧给您。”
      钟景被她这一连串表忠心的“灵衣店”和“烧”啊什么的绕的晕头转向,他的声音越发幽冷:“你当我是个死人?”
      秦五谷茫然无措得看着他:“你不是吗?”
      钟景:……
      真的生气了。
      拖出去杀了吧。

      饶有再有风度,他也没耐心了。
      但砍人的话还没说出口,猝不及防得,他被这从未体验过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喷嚏。
      秦五谷乍听到他的问句,如遭雷击。她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没缓过来,便听到这极斯文的喷嚏声。
      她眉头紧蹙,更觉大事不妙,急忙爬起身,边跑边熟练地从衣襟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就又轻又快得给钟景擦了擦鼻涕。
      她照顾秦丰收三年,既当爹又当姐,因此照顾人的经验很丰富。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脸庞如凝脂寒玉,泛着凉意。
      秦五谷一触之下,惶惶如惊弓之鸟,赶紧退开。速度之快,快的钟景只闻到一阵浅浅的皂角香,身前的女子已经又低下头退开了两步。
      以下犯上,真该死。
      钟景傲然的目光如疾风般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心里又给这没有分寸的水豚精加了一道罪,因此错过了秦五谷低头那瞬间眉心的抽搐和眼中的震惊。
      虽然只一个简单的动作,但秦五谷已经确认,眼前的是个会动会喘气的活人无误。
      她欲哭无泪,是自己念错什么了吗?
      这请来的大神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既是活人,那绝不可能是什么帝王魂魄了!
      那这又是哪位?
      方才自己喊他皇帝大人,他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莫非真是皇帝?
      所有的念头都在转瞬间涌入大脑,秦五谷心如擂鼓,却丝毫没有头绪。
      她只得迅速收拾了心情,压下忐忑不安的心跳,温温柔柔得笑道:“大人,我家中没有男子的衣裳。您稍等片刻。”
      说罢也不等钟景回应,她一溜烟得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得溜了进去。

      钟景四下环顾,这才看清,这茅草屋总共也就两室,除了自己眼下所见的方寸之地,余下就只有一间房。四下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缝,可见生活拮据贫苦。但屋子里收拾的很整洁干净,窗沿下还放置着一个灰釉面的宅口瓶,瓶内插着五六枝黄色的腊梅,梅花凝霜傲立在枝丫上,独自绽放着。
      身后又传来“吱”的一声,听脚步声,是水豚精又匆匆得出来了。
      她蹑手蹑脚得,脚步声压的极轻,像是怕吵着了什么人。

      钟景没有回头,只感觉什么东西厚厚得罩在了自己身上。
      他顿了一瞬,沉默得低头一看。
      那是一床粉底黄色碎花的被子。
      简直了!
      他手一抬,就要将这可笑的东西扔出去。

      然而他的动作被秦五谷敏锐得捕捉到,秦五谷刷得按住被子,顺势按下了他的手。
      秦五谷不敢抬头看他,只一边垫着脚,卖力得将被子往他身上裹,一边小声得,可怜巴巴的解释:“皇帝大人,这是我们家最好的被子了。这被子崭新的,是我娘亲年前才给我做的,足足加了十斤棉絮,保暖效果一流。你先用着,我保证,今天一下工就去给你买衣服。”
      秦五谷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卑微窝囊,自己在女子中已经不算矮,但却连他的下巴都不及。他浑身杀气腾腾,始终站着不动,于是肩上的被子刚被拢好又掉了。
      秦五谷只得赶紧再次拢好。
      刚一松手,又掉了。
      秦五谷再次拢好。
      钟景还是站着不动。
      身侧环绕着一股淡淡的凉意,那凉意比深冬的霜威更重,骇的人脊髓生疼。秦五谷登时不敢动了。她很害怕,但一双小手还是紧紧地攥着按住钟景身前的被子,讷讷的抬头,看着他小声问道:“不暖和吗?”

      钟景神情乖戾得俯视着她。
      钟景看的出,她很恐慌。方才一个对视,她极漂亮的眼里似乎有薄烟水色一闪而过,然而只一个眨眼,就倏忽不见了,快的像一场错觉。
      但她还在强笑着解释:“家中真的没有男子的衣裳。要不,你先将就一下,我马上就去买,成吗?”
      钟景瞥她一眼,冷哼一声,移开目光。

      他双手拢着这比铠甲还重的丑被子,感觉周身瞬间有了暖意,于是在长凳上勉为其难得坐下,十分嫌弃的蔑视着秦五谷:“跪下答话。”
      这句话本是王德的口号,如今身边却没一个有眼力见的,还得他自己开口。
      真是跌份!
      等摸清了情况,非杖毙这水豚精不可。

      秦五谷浑不知自己已经被他杖毙了一次又一次,只面色沉凝得依言跪下。
      即便裹着个女孩子家的碎花被,眼前人还是如此的雍容华贵,气质卓绝,仿佛他此刻不是在一个茅草屋里,坐着个嚯了牙的板凳,而是坐在凌霄殿的龙椅上,俾睨天下,掌人间兴衰,看众生浮沉。
      秦五谷安慰自己,召错人了,是我活该。
      字都认不全乎,什么符咒也敢乱用,真是我活该。

      钟景闲闲端坐着,问道:“此处何地?”
      秦五谷老老实实答:“梅埝村。”
      钟景脑中将大盛的疆域图过了一遍,没听过这名字。
      他又问道:“何县?”
      秦五谷道:“江浴县。”
      钟景三岁启蒙,六岁便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自幼过目不忘。因此他只略略一想,便想起这是何处了。江裕县,境域广阔,西起虎丘市石头城、沿江而东至扬州市下蜀镇,境内有几处江下游的重要渡口。
      钟景记得,七年前,县属呈上的奏疏中特意提及,为拓展航运,县中开辟了九乡河古河道。河道开辟的第二年,当地的税收便拔高了三层。
      此地大小也算是个富县了,为何村户贫困至此?

      他按下心头的疑惑,又问:“姓名?”
      “秦五谷。”
      钟景噎了一下,好朴实的名字。
      他接着问:“家中几人?报上姓名?”
      秦五谷顿了一下,有些迟疑,但她看见钟景脸上瞬间又浮现出的不耐,想了想,还是答道:“家中三人。母亲梅庆姑,幼弟亲丰收。”
      钟景皱了皱眉,孤儿寡母如何能撑得起门户,难怪清苦至此。
      他接着徐徐问道:“父亲呢?”
      秦五谷静默了默,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父亲。”
      她神情坚毅,既无软弱无依之姿,也无半分痛苦忧愁之色,更亦无仇恨之态。

      钟景本不打算再追问,见她这模样,却有了三分兴趣。于是问道:“人在何处?”
      秦五谷浓密纤细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直直看向他:“民女不知。我双亲已和离,我随母亲生活,并没有父亲,也不值得大人惦记,恐污了您的耳朵。”
      钟景轻嗤一声。这水豚精,说起父亲来,一张小嘴刻薄的很,面色却还能演的这么平静,可见还是有些城府,不像面貌看起来那么蠢呼呼的。

      他摩挲着手指,微微屈身,盯着秦五谷,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本宫为何在此?”
      秦五谷小脸煞白。她登时垂下眼眸,嘴唇翕动,却仍强装镇定得回答:“民女不知。”
      钟景嗤笑:“大胆奴才,你可知欺骗本宫是何罪名?”
      “你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本宫那般惊喜?”
      “你不知,那你方才手里的东西为何不见了?难道不是趁进屋拿被子的时候藏起来了?”
      钟景脸色阴沉,一声赛一声的冷厉。

      他看清了秦五谷眸中的躲闪和慌乱,面色的不屑更甚。
      大胆水豚精,竟敢骗孤!
      大盛朝素来敬畏鬼神,民间更甚,她却敢当着孤的面装神弄鬼!

      秦五谷不想他竟敏锐洞察到这种地步,当下便梗在原地,却一时想不出如何辩驳。
      气氛正僵凝着,忽然间,屋舍后有鸡鸣声响起,那声音十分的嘹亮,瞬间刺破晨了间最后一丝云雾。
      “咕咕咕。”
      “咕咕咕。”
      鸡鸣关吏起,伐鼓早通晨。
      从没听过鸡鸣的太子殿下不由得晃了晃神,不由自主地顺着秦五谷的目光向窗外看去。
      旭日东升,地平线上升起绯红的云霞,与碧青色的天空连为一体,如一面浩大的织锦,将天地拢在其中。

      待秦五谷转过头来,却见面前长凳上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她吓得跌坐在地,瑟瑟发抖,
      元宵节过去了。烛泪噼拨,满室孤寂,如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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