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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宵节(1) 秀才 ...

  •   元宵节。
      夜凉如水。

      乡下的月亮很亮,将田埂和大地照得像白天一样。银光铺满大地,秦五谷低着头,能看见跟着自己的影子,也是和自己一样的行色匆匆。
      天气从除夕那天开始就阴沉着,连着半个月的狂风飒飒,凄凄切切,让整个年都过得丧丧的没热闹气,没想到今日突然放了晴,连着夜路都亮堂了。
      此时夜已进丑时,家家户户关紧门窗进入梦乡。
      空气中还余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爆竹的残红,四周静谧无声。

      身上的棉衣是过年的时候娘亲新做的,因着她做工回家晚,特意多塞了两层棉花,鼓鼓囊囊。
      但饶是如此,冬日的冷意还是砭骨,秦五谷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冻木了,她双手拢在袖子中,紧紧抱着自己,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她想起清晨出门的时候,娘说等她回家吃汤圆来着,于是跑的更快了。
      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只听见她一个人哒哒哒的脚步声。

      眼看着前方几百米远就是梅落桥,过了桥再过三亩田就到家了,她低着头,跑的身上已经逐渐开始冒汗,却突然听到极清脆软糯的一声喊;“阿姐!”
      秦五谷心头一凛,脚步疏忽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是一道纵横交错的岔路口——由村里唯一一条石板路和木桥相连。
      这桥两侧连栏杆都没有,桥身极窄,窄的仅仅能容纳三个大人并肩通行,桥身的朽木和锈铁破烂不堪。
      据说那桥许多年前建成的时候,村民十分开心,特意请了县里的先生,给它取了个风雅至极的名字,名叫梅落桥。
      但由于这些年桥身的坑洞越来越多,失足掉进河里的人日复一日的增加。
      于是村民又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它没命桥。
      此刻,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蹲在破败不堪的桥口,瞪着惊惶又欣喜的大眼睛向她看来。
      一种疲惫又愤怒的心情瞬间充斥了秦五谷的心口,她在原地呆呆得站着,站了有好一会。

      那是她的弟弟秦丰收。
      准确的说,是他的魂魄。
      秦丰收自出生便有游魂之症,每到子时,他的身体开始沉睡,魂魄便会离开身体自由飘荡。
      第一次见到他的魂魄飘出来,把秦五谷吓的脸都白了,别说他们的娘亲梅庆姑,更是吓的当场就要晕过去。
      但当时他还不会走路,虽魂魄离体,但也只会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哼唧。于是他的身体躺在那沉睡,身边又躺着个懵懂无知的魂魄自娱自乐,导致他整日的晨昏颠倒,不知清醒为何物。
      睡不好觉,他便整日的哭闹,哭的狠了,常哭的面颊青紫,噎不过气来。
      秦五谷和梅庆姑不忍心,便只得轮番将他抱在怀里哄。

      至今想起来,秦五谷仍是觉得那一年多的岁月苦不堪言。
      她白日马不停蹄得做工,夜深了每每都是跑着回家,刚到家狼吞虎咽得啃两口馍,肚子里有点食物了,便又想着帮娘亲搭把手哄弟弟,因此每日几乎都只能睡一个时辰。
      日复一日得,做工的时候难免会打瞌睡,为此还挨了工头几顿骂。后来她想了个主意,每日出门的时候,偷偷得在手腕上擦点辣椒水,困时袖子拂过脸颊,顷刻间便能清醒上头。
      饶是如此,那段每日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光,她也坚持下来了。只因为一同做工的周婶对她说,小孩子也就周岁前闹腾些,待过了周岁,能跑能跳会玩耍,便轻松许多了。
      她便抱着这样的期待一日日的苦熬,终于熬到秦丰收会走路了,岂料更大的麻烦来了。

      他会走路了,夜里醒了也不再吭吭唧唧,瞧着外面的世界新奇,开始整夜往外跑了。
      母女二人又变成接力找他。
      梅庆姑眼神不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路,更有一次月黑风高,没看清小山坡,直接一脚踩空,滚了下去,摔得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口子。
      从那以后,秦五谷便不准她在夜里出门。于是找弟弟的活,便成了她晚上打的第好几份工了。
      这三年,他们已将县里的大夫都请了个遍,辛辛苦苦挣的铜板,流水似的花出去。但大夫竟然都没瞧出他有游魂之症,只说小儿惊惧,容易夜啼,让他们好生照顾。

      命都要搭上了,秦五谷不知道还要怎么照顾。

      秦丰收看着她木得不能再木的一张,放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得站起身,讷讷得盯着她,小声得喊:“姐姐”。
      听到这声姐姐,秦五谷终于反应过来,她攥紧了手,疾步冲上前,俯着身子,劈头就是骂:“秦丰收!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是不是说了让你醒了也在家呆着?是不是说了天黑了就不能出门?”
      她已经竭力得压低了声音,但狰狞的脸色还是让小男孩吓得一抖。他眼眶一红,瘪着嘴就要哭。
      秦五谷看了愈发生气,她指着小男孩:“你今天哭一声试试?你敢哭我马上就走!”她气的手都在抖,恐吓的话张口就来:“你就等着水鬼爬上来,把你啃吧啃吧咽了!”
      秦丰收嘴唇颤抖着,眼圈通红。他想哭又不敢哭,憋着小嘴反驳:“我想来接姐姐。”
      秦五谷气笑了,几乎是咆哮道:“我要你接?我要你接吗?!走丢了还不是我找你?
      秦丰收仰着脖子看她,委屈巴巴得,声音轻若蚊吟,吐字却很清晰:“今天没走丢!”
      秦五谷要气冒烟了。
      三岁的年纪,别人家的小孩子也就说话流利些,他倒好,已经在姐姐的怒威之下越挫越勇,连吵架都学会了!
      真是好样的!

      “吱”得一声。
      不远处有人悄悄推开门扉。
      但吵架的姐弟俩都没有在意。

      秦丰收看着姐姐冻得发红的脸,小小年纪,无师自通得学会了哄人。他抬手虚虚得捏着秦五谷的衣袖:“姐姐怎么又生气了?”
      看秦五谷的脸色从红转青,他想了想,又接着说:“生气对身体不好。”
      秦五谷:......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许久,心头无名的怒火渐渐黯淡了下去,秦五谷捏紧的拳头终于还是缓缓得松开。
      她叹了口气,自己和一个三岁的小不点计较什么,他又懂什么呢?
      秦五谷垂下眼帘,神色温和下来,无奈得看着她的幼弟,说道;“走了,回家了。”
      秦丰收眼睛刷的一亮,龇着小白牙笑起来,蹦蹦跳跳得捉着她的衣摆;“好,姐姐。”

      凉月如水,浸着归人。
      空荡荡的泥地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并排往家走去。
      大的有影子,小的没影子。

      秦丰收边走路边还在絮絮叨叨:“姐姐最好!爱姐姐!”
      秦五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甫一低头,她就看见秦丰收抓着她衣摆的小手。
      他是魂魄,除了梅庆姑和秦五谷,世上并没人看得见他。但她们二人虽看得见他,其实也是碰不到他的身形的。
      但秦丰收总是习惯性的举着手,抓着她那方根本触不到的衣摆,好像就能找到他熟悉的安全感一般。
      秦五谷摇摇头,心想,不累吗?真是个孩子。

      两人眼见着就要走过梅落桥。
      秦五谷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五谷!”
      她顿住脚步,循声向后望去。
      这一看,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来的是陈炳秀。
      陈炳秀其人,提到的没有不夸一句的。
      老陈家的独苗苗!
      多争气的孩子!
      那可是秀才!
      十里八乡都出不了的秀才,投胎到我们村里了!
      ......
      诸如种种,不一而足。
      总之就是梅埝村的骄傲,鸡窝里的凤凰,天之骄子,文曲星转世。

      但是秦五谷不喜欢他。
      倒也不是因为他那一贯目中无人的衿傲嘴脸,而是秦五谷深深得知道,聪明人坏起来,可比笨蛋坏多了。
      她始终记得两年前的那天。
      她攒了一年的工钱,终于攒够了去镇上找大夫的钱,却无意间撞见了陈炳秀跟在一个珠光宝气的富太太身后,那谄媚的,低声下气的嘴脸,和平时在村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五谷很难形容当时那种心情。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这么远远得缀上了他们二人。

      她看着那富太太乏味得四处逛,任凭陈炳秀如何卖乖讨好,口若悬河,她始终一副乏善可陈的表情,连个笑脸都没有。
      直到他们一行人路过一个怀抱女儿,满身素缟,披麻戴孝,跪坐在地上的妇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秦五谷小心翼翼得缩在一个卖鸽子的鸽笼后面,隔了一条街道悄悄盯着他们。
      那富太太路过的脚步一顿,饶有兴趣得看看那妇人,又看看她怀里五六岁,饿晕过去的小女孩。
      她身后的丫鬟上前一步,凑近她耳边说:“这妇人死了丈夫,养不活女儿了,想卖女儿找个府邸做丫环呢?”
      那富太太眉毛一挑,瞧着地上的母女。她二人模样端正,因着贫困面庞清瘦了些,却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她神色中闪过不屑和轻蔑,还有一种残忍的疯狂。

      陈炳秀瞥了她一眼,也不管街道上人来人往,上前几步道:“你这女儿年纪已经不小了,哪家府邸敢要?她已过了养的熟的年纪,若买回去了,她岂不是整日的想着你,只怕还要偷主家的东西接济你。卖一个养两个,你倒是很会打算盘!”
      那妇人面色惨然,忙不迭的磕头,头在青石板上磕的邦邦响,转瞬便红了大片。
      她哭着道:“贵人,我女儿是个好孩子,绝不会偷东西的。待她有了去处,我保证远走他乡,与她再不相见。”
      陈炳秀又扫一眼富太太眼中的狠绝之意,瞬间心领神会。他对着哭泣不止的妇人说道:“近在咫尺,或许她恨你,或许她怨你,也可能心疼你体谅你。但你若远走他乡,再也不见,她必会时时刻刻挂念你,还能给哪个主家安心做事,那岂不是更糟。”
      那妇人泪盈满面,愣愣的看着他,只觉得他说出的话包含着一种无法细究的深意,让人心头一阵阵得发凉。
      陈炳秀冷笑两声,道:“你这女儿虽体弱,但应当还是卖的出去,我瞧你呢,也是真心给她找个活路。但我好心劝你一句,你活着,可没人敢买她。”

      层层叠叠的鸽笼遮住了秦五谷苍白的脸。
      她看着陈炳秀巧舌如簧,便将一个人的生的意志摧毁,只觉得周身如坠寒冬,手指尖不控制得颤抖。
      这便是饱腹诗书,满腹经纶的秀才吗?
      为了取乐一个富家太太,如毒蛇吐信,轻描淡写得几句话,顷刻间将一个妇人的活路断送了。
      富人愚弄穷人的生死,就像猫愚弄老鼠一样,也是一种乐趣?

      四野空寂。
      眼前,陈炳秀盯着她,打断了她的思绪,“五谷妹妹,你方才和谁说话呢?”
      秦五谷吓的一凛,周身的血液仿佛冻结了一般,她几乎是下意识得就要伸手把秦丰收拽到身后,却在陈炳秀打量的目光中生生忍住了。
      秦五谷虽恶心他恶心到骨子里,却也知道他在镇上乃至县里盘根错节的关系很多。未免影响秦丰收以后求学,因此平时也不敢和他太过交恶,见到了也都是躲着他走。
      却不料这夜深人静的,被他撞见了。

      秦五谷背后冷汗涔涔。
      她咬了咬牙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陈秀才看错了吧,这里哪有人能说话?莫不是在和我玩笑?”
      陈炳秀借着亮堂的月色,能清晰得看见她眼中深深的防备和警惕。
      他相貌堂堂,又有学识,自幼便自命不凡,自矜自傲。十里八乡,不管走到哪里,年轻的姑娘见到他,个个都是面若桃李,眼波流转如春风。
      只有秦五谷,避他如蛇蝎猛兽。

      陈炳秀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的怒火,不着痕迹得向她走近了些。
      秦五谷站着没动,只悄悄得握紧了拳头。她从七八岁就开始做工,夜里的星星见的比白天的太阳都多。经年寒衣夜行,因此性格中也生出了几分孤勇来。
      陈炳秀离她更近了,低着头,能清晰得看见她蝶翼般扑闪的睫毛和清澈如秋水一般的眼睛,那眼中寒冰千仞,俱是指着他的。
      他放缓了语气,狠厉的神色中演出了三分真切的关怀:“倒也不是玩笑。我见妹妹常走夜路,放心不下,便留意的多了些。”
      他顿了顿,见秦五谷怒意中又有三分恐惧,感觉心像被小猫挠过一样,酥酥麻麻。
      他声音轻轻的,说出的话却是斩钉截铁:“你是在和丰收说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元宵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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