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无恩赐 II》葉林氏

5、此后 最终，无可

　　刚到教皇宫的时候，康拉德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床铺干净松软，比贫民窟的任何一处栖身之所都强。
　　可夜晚依旧是夜晚。梦魇不会因为他换了张床就放过他。
　　他从噩梦中猛地坐起，后背的衬衣湿透。窗外月光惨淡，照得四壁空荡荡的。康拉德抱紧枕头，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推开房门，一路走到走廊尽头。
　　卡米尔的房间。
　　他在门边蹲下来，把枕头抵在门缝处，蜷着身子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门里门外只隔着一扇木板，那个人的气息就在另一侧。梦魇似乎也不敢靠近这里。
　　天光大亮时，康拉德从一张柔软的床上醒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只记得睡到后半夜，有一双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连同枕头一起抱进了屋里。卡米尔正站在穿衣镜前，往身上套那件猩红色的主教长袍。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睡得好吗？”
　　康拉德点点头，揉了揉眼睛。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卡米尔穿好袍子，坐到床沿，伸手拍了拍康拉德头顶。
　　“我要去晨祷了，”他说，“午饭回来陪你吃。”
　　午餐时，银盘里盛着切好的烤牛肉，纹理清晰，肉汁丰沛。康拉德握着刀叉，笨拙地切了半天，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一，筋膜的走向全乱了。
　　卡米尔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伸出手，将他的餐盘拿到自己面前。刀刃斜切入肉，顺着纹理切成均匀的小块，再推回去。康拉德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日子长了，这便成了习惯。凡是要切的东西，康拉德一律推到卡米尔面前。卡米尔也不说什么，接过来切好，再推回去。有时他甚至会事先把自己那份也切好，在康拉德开口之前，无声地换过去。
　　午后是枢机主教们自由支配的时间。卡米尔从不拿去应酬，也不用来处理公务。他用来陪康拉德。卡米尔教他读书，教他射箭，教他吟诗，教他如何辨认一朵花的品种、如何从云层的颜色判断明天的天气。他按照贵族子弟的标准，把康拉德一点一点养大，养的挺拔，体面，像一棵从瓦砾里移栽进庭院的树。
　　巴塞勒翁的贵族子弟活动如期举行，照例以骑术和狩猎为主。营帐扎在密林边缘的空地上，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卡米尔没有露面。他坐在卡佩家族的营帐里，隔着半掀的帐帘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靶场和起跑线。
　　这场活动本就是卡佩家族主办的，彼时的菲利普已经是巴塞勒翁的监国大公，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野心与狂热，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几乎要溢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菲利普听说哥哥要带一个孩子过来，亲自去马厩挑了一匹好马，适合半大孩子骑。他把康拉德抱上马鞍，又牵着缰绳把他送到起点，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才转身往营帐走去。
　　卡米尔见他一个人回来，笑了笑：“怎么不带伊莎贝拉过来？她的箭术可是你教的。”
　　菲利普摇了摇头，在卡米尔身侧坐下。“她病得很重，早就不参加这些活动了。”
　　他的目光越过帐帘落在外头的草地上，“只是还记挂你。分别了这么久，下次如果有空，你回来看看她。”
　　卡米尔没有接话，垂着眼，心里有些难过，只是面上不显。
　　沉默了片刻，菲利普站起身，“孩子们早开始打猎了，不如我们也去骑马。”
　　“只要不跟孩子们抢猎物？”卡米尔抬起头，笑着补了一句。
　　“对，只要不和孩子们抢猎物。”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林间小道缓缓骑行。
　　这片密林他们太熟悉了，小时候在这里追着猎物跑，从这片林子穿到那片林子，从不计较谁打的多谁打的少，只享受马蹄踏过落叶的声响和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
　　今天却不太平。
　　林深处传来争执声。
　　菲利普一勒缰绳，侧耳听了听。卡米尔也停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悄悄走近。
　　树丛后面，豪克斯家族的一个孩子正站在康拉德面前，隔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姿态和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好好说话。
　　康拉德低着头，一声不吭。
　　豪克斯家的孩子似乎觉得光说不够解气，一抬手，指使身边的侍从去抢康拉德手里的弓。
　　侍从上前就拽，康拉德攥着弓不撒手，两个人拉扯了几下，弓还在康拉德手里。
　　豪克斯不耐烦了，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上前一步，刀刃对准弓弦一挑，弓弦断了，弓身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溅起一小片尘土。
　　豪克斯还不解气，抬脚踢了康拉德好几下。
　　康拉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没有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