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无恩赐 II》葉林氏

4、初见 若干年后，

　　房门在身后合拢，门锁咔嗒一声弹回原位。
　　卡米尔卸下了一路端着的威仪。他扯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墙边的酒柜。手指刚摸到水晶酒瓶的瓶颈，忽然听见床铺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转过头。
　　床帐边缘，一颗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四目相对。
　　那颗脑袋又缩了回去，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卡米尔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在手背上。他把杯子放回酒柜，慢慢走到床边。
　　“谁让你进来的？”
　　康拉德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口型：“他们说……您要亲自检查身体。”
　　卡米尔低头看着那张从被缘露出来的小脸，沉默了半晌。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康拉德的身体跟着晃了晃，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卡米尔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康拉德的脸颊。
　　烫的。
　　大约是洗澡的时候着了凉。那帮修士办起这种差事，从来不会管热水够不够。
　　他收回手，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小瓶，拔开木塞，倒了一点圣油在指尖。然后俯身，将油点在康拉德的额头上。
　　“全能仁慈的天主，求您今夜赐福您的仆人，护守他平安入睡，赐他洁净而安宁的梦境。”
　　烛火在他身侧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
　　“让我的祈祷在他的梦里无声歇脚，不惊扰他的安眠，只在您的注视下短暂靠近。”
　　康拉德一动不动，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在自己额头上画下十字。
　　“求您降福他，也降福我此刻因他而格外虔诚的守护。”
　　卡米尔收回手，指腹在他额心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十字封进去。
　　“阿们。”
　　他替康拉德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下巴，手指在被沿上压了压。
　　“检查好了。”他站起身，吹熄了床头那盏烛台，“睡吧。”
　　康拉德眨了眨眼，慢慢合上眼睫。
　　那一夜没有梦。
　　没有哑女，没有修士，没有奔跑和跌倒。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康拉德猛地坐起来，心扑通扑通地跳。
　　天亮了，他还没走。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从修道院墙根爬起来，趁着修士们还没晨祷偷偷溜走。要是被他们发现……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大，床板吱呀一声响。
　　身侧有个人动了动。
　　卡米尔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缘，被康拉德这一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他显然不习惯和别人同床。眼神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一瞬，目光落在康拉德脸上，眉心微蹙，又慢慢松开。
　　“怎么了？”
　　康拉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先是发现自己昨晚没有做噩梦，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然后又发现这位贵人没有碰他。衣衫完整地躺在床的另一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可他还是害怕。不是害怕眼前这个人，是害怕自己吵醒了他，会惹怒他。
　　卡米尔坐起身，伸手理了理睡皱的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我让人送你回家。”
　　康拉德摇了摇头。
　　卡米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到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漫开。阳光慢慢从地板爬到床脚。
　　康拉德攥着被角，攥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能……跟您走吗？”
　　“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您收留我。”
　　若干年后，康拉德称之为天主的指引。
　　卡米尔没有立刻回答。
　　康拉德等了一会，以为他不愿意，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跪。
　　膝盖还没碰到地面，手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拽住了。
　　“你先不要着急。”卡米尔的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他拉回床边。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康拉德。”
　　“好的，康拉德。”卡米尔松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带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