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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了才好 梦里的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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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三天,鉴于孟徊孟侯爷见人就笑、逢人就显摆的做派,整个京城都知道锦衣侯府的傻闺女突然不傻了。
——岂止是不傻,简直是开了灵窍。
这话是孟徊自己说的。他在朝会上堵着同僚,一手拽一个,眉飞色舞地讲了半个时辰他闺女怎么醒的、怎么认的人、怎么喝了两碗粥还知道说“够了”。
从内阁老臣讲到六部小官,从文武百官讲到殿外侍卫,但凡喘气的都被他逮住过。
“你是不知道,”他拍着大理寺卿的肩膀,眼里的光能晃瞎人,“我那闺女,喝了口汤,抬头跟我说‘您要不去歇一会’——你听听,多体贴。”
大理寺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话确实不像傻人能说出来的。但也确实不像正常人能炫耀的。
孟徊不管,他高兴。
“我就说吧,还得是闺女好,温柔体贴又善良,你看看你们家那一堆带把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能这么体贴?”
大理寺卿姓周,家里四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没有。
这是京城官场人尽皆知的痛。
周大人的脸黑了三分,嘴角抽了抽,硬是没接上话。
孟徊浑然不觉自己捅了多大的刀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是命。认了吧。”
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一众同僚面面相觑,看着周大人的脸色从黑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憋成猪肝色。
有人小声劝:“周大人,消消气,他就那德行……”
“我消什么气?”周大人咬牙切齿,“我一点都不羡慕!”
众人沉默。
散朝后孟徊又堵着几个年轻的翰林,从朱雀大街东讲到朱雀大街西,讲得口干舌燥,最后被闻讯赶来的王氏拧着耳朵拎回了府。
沈昭容听说这事的时候,正窝在榻上喝今天的第三碗汤。
她端着碗,沉默了很久。
“……丢人。”她说。
贴身丫头看着她喝完汤,欢天喜地的出去了,留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盯着顶上的花纹发呆。
这孟怜玉是个傻的,如今壳子里换了个人,性情大变,但估计谁都得以为是痴病好了的缘故,她倒是也不用多费心演什么。
这一世,她终于也可以做做寻常人家的娇俏女儿,没有朝堂,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恨不得她死的人。
只有个傻乎乎的老头天天出去显摆她,还有个哭起来不管不顾的老娘,一天三顿盯着她吃饭喝汤。
挺好。
只是这两天梦回时分,总会想到那天雪地里的那个黑点。
那人站在她棺材经过的地方,站在满城的爆竹声里。他弯着腰,在雪地里捡那些被人踩烂的碎蛋壳,捡起来,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泪,却笑得弯下腰去。
沈昭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远远的,热热闹闹的。厨房的油烟味儿飘进来,混着腊梅的香气。王氏刚才又派人来问,晚上想吃什么,她只说随便,结果那边已经开始张罗着杀鸡了。
寻常人家。
她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顾青臣。
结果那人阴魂不散,她一闭眼,顾青臣就披着大氅,在她面前晃啊晃,晃啊晃。
沈昭容睁开眼睛,把床顶当成顾青臣,咬牙切齿的瞪着,直到瞪的眼睛涩涩的要流出某种液体来。
顾青臣怕是要恨死她了吧?
想当年,他是顾家最小的公子,芝兰玉树,十六岁中举,十九岁入仕,先帝钦点的探花郎。打马游街那日,满城的姑娘往他怀里扔荷包,他接不住,落了满街,惹得众人哄笑。
他也笑,眉目清隽,意气风发。
她在醉人间雅间嗑瓜子,一眼就相中了这位清秀的探花郎,看的眼睛都直了。
什么是跋扈公主?当然是想要什么要什么,管它会不会被人骂。
于是当天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同皇兄求了这个人做门客。
四下骇然。
且先不说顾青臣是今上钦点的探花郎,单说顾家——顾家怎么说也算个勋贵旧族,顾青臣头上两个哥哥都在朝为将,一个掌着西山大营,一个守着北境边关,满门忠烈,军功赫赫。
她开口就要人家最小的弟弟当门客。
往小了说,是跋扈;往大了说,是打顾家的脸。
啪啪啪。
皇帝的脸都绿了。
她也不闹,就坐在那儿,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探花郎。
顾青臣站在殿中,身上还穿着游街时的大红袍,满身的热闹还没散尽。他抬起头,隔着满殿的骇然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她以为他会恼。
会拒。
会拂袖而去。
但他没有。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应下来了。
满殿哗然。
于是就这样,堂堂探花郎,顾家三公子,就这么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长公主府,当了个门客,再也没回过顾家。
是她亲手断了顾青臣的前程,又在顾青臣最喜欢她的时候,抛弃了他,二十杖几乎打断了他的腿。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坐在堂上,没回头看他。
后来她听说,他被扔出城门的时候,还在回头望。望了好久,直到城门关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昭容恶狠狠的戳了戳塌上的花纹,蛮不讲理道,“叫你长在这,叫你长得这么碍眼,恨你都是轻的,你死了才好。”
花纹当然不会应声。她的指腹压在粗糙的锦缎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慢慢又弹回去。
沈昭容泄了气,往后一倒,整个人砸回枕头上。
“孟怜玉啊孟怜玉,”她望着帐顶,喃喃自语,“你傻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想?”
没人应她。
她自己又答:“那倒是挺好。”
沈昭容像是热锅上煎的饺子一样,翻来覆去的翻了七八个面,终于忍不了了,猛的坐起身子,朝着外边喊了一声,“冬枝!”
冬枝闻声立马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凑到她身侧,“小姐怎么啦?饿啦还是又想夫人啦?”
虽然小姐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她们这些下人习惯了,语气还是跟哄小孩似的。
沈昭容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去理她什么语气,雄赳赳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冬枝,“给我换衣服。”
冬枝一愣,“您要出门?”
“对!”
“去哪?”
“……逛街!”沈昭容没什么底气道。
她现在也说不上顾青臣到底在哪。
据说当时顾青臣应下她的“门客之请”时,他那两个哥哥气的差点带兵把她的长公主府给平了,后来嫌丢人,直接跟顾青臣断绝关系了。
眼下也不知道顾青臣是回了顾府,还是在外边又买了宅子自立门户。
冬枝磕磕巴巴问:“逛、逛街?!”
沈昭容:“对啊,我闷了这么多日子,也该出去溜达溜达。”说着就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外衫。
孟怜玉不怎么出门,衣裳大多是些柔软的家常料子,颜色也素净,王氏说小姑娘穿这些显嫩。她随便扯了一件往身上披,披了一半发现穿反了,又扯下来重新披。
冬枝老老实实道:“那我得先去跟夫人报备一下。”
沈昭容挑眉:“去。”
她看着冬枝匆匆离开的背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区区一个侯府,难不成还关的住她?
直到她看着眼前两三人高的院墙陷入沉思。
没记着锦衣侯家的院墙这么高呢。
“小姐!”冬枝匆匆赶来。
沈昭容礼貌微笑:“说。”
“夫人说出去逛逛也是好的,一直在家容易憋坏身体,已经让人套车了。”
沈昭容顿时高兴了,抬脚就往外走,走到二门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冬枝:“套车?坐车出去?”
冬枝点头:“对啊,不然怎么出去?”
沈昭容沉默了一瞬。
她忘了,她现在不是那个可以随便翻墙出去喝花酒的长公主了。她是侯府娇养了十七年的傻闺女,出门要坐车,要带丫鬟,要跟夫人报备。
“小姐?”冬枝见她站着不动,凑过来问,“怎么了?”
沈昭容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没事,走吧。”
她跟着冬枝往大门走,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停下来行礼,眼睛却偷偷往她身上瞟。沈昭容目不斜视,端着一副“本小姐本来就该这样”的架子,走得稳稳当当。
走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她出来,连忙跳下车辕,躬身行礼:“小姐。”
沈昭容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放着个手炉,暖烘烘的。她往最里边一坐,掀开车帘往外看。
冬枝爬上车来,在她旁边坐下,絮絮叨叨开始介绍:“小姐,咱们先去哪儿?朱雀大街可长了,东头卖吃的,西头卖布匹首饰,中间还有好多杂耍把式……”
沈昭容没吭声,琢磨了半晌才开口,老神在在道:“其实我昨天做了个梦。”
“梦到我会在顾府遇到个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