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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腿疼吗 棒打的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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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悠悠往顾府赶,冬枝坐在她身旁,嘴皮子都要磨烂了。
“小姐,顾府那里能遇见什么如意郎君,顾家老爷子都年过七旬了,顾家大公子的岁数都能生下一个我了,二公子还在边关没回来,三公子……哎呀,总之顾家那里您能碰到个什么如意郎君。”
沈昭容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三个字,追问道:“三公子如何?”
冬枝支支吾吾的转了转眼珠,“不、不如何,总之就是配不上您……”
沈昭容挑眉,“怎么配不上?”
顾青臣这人,不是她吹,无论是性格还是皮相,就算是配九天上的仙女也绰绰有余了。
她就没见过比顾青臣还好的人。
冬枝被问得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三公子……名声不太好。”
“名声不好?”沈昭容靠在车壁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个不好法?”
冬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当过长公主的门客,跟顾家断绝关系了,而且后来还被长公主打断腿送出了京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些日子才回来。”
沈昭容盯着自己的白白嫩嫩的手心,没说话。
车里的沉默让冬枝有些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家小姐的脸色,试探道:“小姐?”
沈昭容没回答,只是问:“你觉得那三公子,是活该吗?”
冬枝想了想,老老实实道:“那倒也不是。被长公主看上,他也没办法,人家要招他当门客,他能拒绝么?拒绝就是抗旨不遵。后来被打断腿赶出去,那更是无妄之灾。说到底,他就是倒霉,被那个长公主害惨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顾家跟他断绝关系,倒也不能全怪顾家。他当年那么做,确实让顾家脸上无光。您想啊,一门两将军,满门忠烈,结果最小的儿子跑去给那个长公主当门客,满朝文武怎么看?顾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昭容沉默着。
冬枝继续说:“要奴婢说,这人这辈子算是毁了。被长公主害成这样,又被家里赶出去,就算回了京城,也没什么前途了。也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窝着,混一天是一天。”
沈昭容垂下眼。
前程没了,家没了,名声坏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被她毁了,恨她也是应该的。
两人这般有来没回的扯着,车很快就停了下来,车夫轻声道:“小姐,顾家到了。”
沈昭容敛了思绪,往外坐了些,掀开车帘往外看。
日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头的景象。
顾府门口围了一圈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稀罕,顾府能有什么热闹好看。
沈昭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往顾府门口看去,然后就愣住了。
顾府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直挺挺跪着一个人。
黑色大氅,半旧青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盯着那个背影。日光太亮,亮得刺眼,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居然是顾青臣。
他就那么跪着,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有,直接跪在青石板上。那石板又冷又硬,腊月天的地,跪上去是什么滋味,沈昭容不敢想。
肩头上竟还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昨天夜里才下了雪,可早上就停了,那他在这里跪了多久?
冬枝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小声嘀咕:“咦,那是谁啊?怎么跪在顾家门口?该不会是来求顾家办事的吧?”
沈昭容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层雪——不止肩头,发顶也有,大氅的褶皱里也有。太阳晒了一上午,雪已经开始化了,他的肩头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像血。
他跪了一夜。
从昨天夜里跪到现在。
顾府的门关着,门口的石狮子蹲着,偶尔有小厮探头出来看一眼,又缩回去。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指指点点的,他都当没看见。
冬枝见沈昭容没理她,又咕哝道,“小姐,奴婢就说没有什么如意郎君吧,你看……哎?!”
沈昭容已经提着裙子怒气冲冲下车了,
冬枝尖叫:“小姐!”然后也匆匆下车追过去。
沈昭容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带起细碎的冰碴。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剩下一个念头——
他跪什么跪。
有什么好跪的。
当年顾青臣进她长公主府的时候,皇兄为了弥补顾家,一连给他那两个哥哥升了两阶,不然他那个大哥指不定还在哪个战场上吭哧吭哧砍脑袋呢,哪有机会坐在府里充大爷?
顾家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升着官,一边喊着丢人。
她那时候就想,丢什么人?升官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后来她把顾青臣赶出去,顾家他那两个哥哥也没见有人替他说句话。
现在他回来了,跪在门口,跪了一夜,他们还是不开门。
那他还跪什么?
有什么好跪的?
她越想越气,脚下生风,把冬枝的尖叫和呼喊全甩在身后。
顾青臣听见脚步声,没动。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地面,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那双绣花鞋闯进他的视野,停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尺。鞋面上沾着雪沫子,裙摆微微起伏,有人站在那儿,喘着气。
他终于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颊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
她正瞪着他。
瞪得理直气壮又莫名其妙。
顾青臣愣了一下,“你是?”
沈昭容被他这嗓子噎了一下。
那声音太哑了,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灌满了风雪。她低头看见他肩头洇湿的痕迹,看见他青衫上结的薄霜,看见他膝盖底下那块青石板,又冷又硬,她光是看着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我路过顺便看看热闹,想问你为什么一直跪在这?”
沈昭容是个粗神经的,从小到大流眼泪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死的那么史无前例也没落泪。
可此刻对上顾青臣那双漂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眉目清隽,眼尾微微上挑,像画里的人。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是盛着一汪春水,弯起来的时候能溺死人,现在是一口枯井,空的,什么都没有。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尽,却忽然弯了弯。
他竟然笑了。
沈昭容一愣,都这个时候了,顾青臣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好像跪在这儿的人不是他,好像遭了这些罪的人不是他,好像他只是路过,顺手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沈昭容心里那点火气“噗”的一下,灭了一半,剩下一半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难受。
“我做错事了,”顾青臣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莫名带着点诱哄的意味,“才跪在这里的,你不要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回去吧,外头冷。”
沈昭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青臣真的把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孩,看见大人在做什么稀奇事,也想跟着做。他就笑着哄她,说这个不好,你不要学。
“小姐小姐!”
冬枝咋咋呼呼的终于冲了过来,老母鸡护崽子似的给沈昭容拉到了身后,一脸警惕的看着这位陌生人。
沈昭容吸了吸鼻子,然后拨开身前的冬枝,俏皮的冲着顾青臣笑了笑,叉着腰发小姐脾气道:“凭什么你不让我学我就不学?!我就不听,我偏要学!”
说完就一撩裙摆,跪在了顾青臣身侧。
青石板的凉意瞬间隔着衣裙透进来,又冷又硬,硌得膝盖生疼。
沈昭容跪得直挺挺的,下巴微抬,一副“我就跪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冬枝尖叫出声:“小姐!!!”
她扑过来就要拽沈昭容起来,沈昭容一扬手躲开她,瞪了她一眼:“别拽我,我跪我的。”
顾青臣一愣,脸上的温和瞬间淡了些,拧着眉头看她,“你这是做什么?”
沈昭容斜眼看他,“跪着啊,看不出来吗?”
顾青臣:“……”
“起来。”他声音沉下来几分。
“不起。”
“地上凉。”
“哦。”
“你会生病的。”
“那你呢?”沈昭容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跪一晚不会生病吗?”
顾青臣抿抿唇,“我和你不一样。”
沈昭容扬着下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两个胳膊两个腿。你说了做错事情就要跪,我也做错事了,我为什么不能跪?”
冬枝急得团团转,“我的小祖宗,你做错啥事了?”
沈昭容盯着面前的一粒雪花,没说话。
对于顾青臣来说,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正确的事。
当年在殿上,她把他要过来当门客,是错的。后来留他在府里,日日相对,也是错的。再后来打断他的腿,把他赶出去,更是错的。
从头到尾,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只有一件事是对的——
她死了。
沈昭容盯着那粒雪花,看它慢慢化成一滴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顾青臣看着身边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小姑娘。
她刚才还扬着下巴,像只斗鸡似的跟他较劲。这会儿却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片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模样,竟然有几分……落寞。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陌生的姑娘。
她冲过来凶他,跟着他跪下,跟他抬杠。现在又不说话了,就跪在那儿,盯着雪看,看得出了神。
“姑娘。”他轻声唤她。
沈昭容没动。
“姑娘?”他又唤了一声。
沈昭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道:“你腿疼吗?”
顾青臣一愣,“什么?”
沈昭容指他的腿,“疼吗?”
“不疼。”
那年二十杖打下去,她亲手打的,她知道有多重。骨头断没断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双腿不可能完好如初。
怎么可能不疼?
她抿了抿唇,没戳穿他。
“我腿疼,”她说,“这石板这么硬,谁跪谁疼。你说不疼,你骗人。”
冬枝欲哭无泪。
您疼您倒是起来啊!在人家顾家门口跪着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二位是戏文里那对棒打的鸳鸯呢!
她急得直跺脚,频频朝身后张望,踮起脚尖越过重重人群,拼命找她家大公子的影子。
夫人明明说了,会派大公子跟着的!
人呢?
怎么还不来?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的声音也开始一声盖过一声。
“这谁啊?”
“不知道,那男的跪了一夜了,那姑娘刚来的。”
“啧,小两口闹别扭?”
“不像,你看那姑娘穿的,非富即贵。”
“这不是锦衣侯府的那个傻闺女吗?!”
“我听说人家现在不傻了!”
沈昭容跪在地上,把周围的议论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石狮子,心想:你们聊,你们接着聊,本宫听着呢。
谁敢说他坏话,本宫杀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