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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公主死了 你要恨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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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容死了。
大梁人人唾弃的长公主,终于不负众望的不得好死了。
消息是凌晨传出来的。天还没亮,坊间就开始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东传到城西,像过年一样热闹。巡城的武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听见。
等到天明,朱雀大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比元宵灯会还热闹。
茶楼的二层雅座一夜间涨到五十两银子一间,仍然被抢购一空。临街的窗户全部推开,一张张脸探出来,嗑着瓜子,聊着天,翘首等着那口棺材经过。
沈昭容抱着胳膊,飘在五十两一间的包厢里,兴致勃勃地往外看。
送葬的队伍姗姗来迟。玄甲骑兵开道,白衣内侍随行,一口黑沉沉的楠木棺材在风雪里慢慢往前挪。
人群静了一瞬。
沈昭容等了半天,愣是没人吭声。
“怎么回事?”她扭头看了一圈那些嗑瓜子探脑袋的脸,“本宫死都死了,你们倒是表示表示啊?”
没人理她。
棺材已经走到街当中了,人群中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也就只是议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偶尔飘过来几个模糊的字眼:“就是她?”“听说可跋扈了”“怎么这么寒酸”……
仅此而已。
话本子上说好的臭鸡蛋呢?烂菜叶呢?茅坑里的石头呢?
沈昭容悠悠然飘到窗边,把脑袋探出去,恨不得替他们喊两嗓子。
棺材越走越远,人群渐渐散了。
沈昭容飘在半空,望着那口越来越小的黑棺材,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白死了。”
一点也不气派,一点也不符合她的身份地位以及风格。
她意兴阑珊的从二楼窗口跳下去,飘飘然落地,又反弹起来一些,飘在空中,跟着送葬的队伍去找自个的坟头。
死了总归要让人省心些。
她正飘着,却忽的被前边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挡住去路,一个不察她便直直的穿了过去。
听说鬼穿身可是要折阳寿的。
沈昭容生前手上沾血无数,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倒是难得的生了些善意,扭头对那人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她便愣住了。
呃,怎么是这人?
黑色大氅,半旧青衫,一动不动站在棺材方才停过的地方。肩上落满了雪,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消失的方向。
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昭容飘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
顾青臣。
三年前被她打断腿,赶出京城的顾青臣。
她记得那天。记得他跪在门口,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记得自己亲手接过廷杖,一下一下砸下去。血肉模糊的腿,骨头断掉的脆响,抬出去时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后来连夜给他扔出了京城,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整整三年了。
她绕着他飘了两圈,凑到跟前仔细打量他的腿。
“好了?”她自言自语,“当时下手是重了点,但也没真打断吧?我记得让大夫看过了……”
腿看着倒是好了,站着稳稳当当的,就是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也不知道多少天没刮过脸。
“你怎么还回来了?”她杵在他面前,自言自语,“回来干什么?看我怎么死?那你看也看见了,挺寒碜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顾青臣当然不动。
雪花落在他眉间,化了,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鼻梁淌下来,像眼泪。
沈昭容忽然有点烦躁。
她站起身,飘高了点,决定不看他了。
顾青臣却忽然动了。
他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样东西。沈昭容凑过去一看,是个被踩烂的鸡蛋,蛋壳碎了一地,蛋液混着雪水,已经冻成了冰。
他就那么蹲着,把那些碎蛋壳一点一点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冻得通红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捡了半天才捡了小小一捧。他还在捡,把雪拨开,把混着泥的碎壳抠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掌心。
沈昭容蹲在他对面,托着腮看。
捡这玩意儿干什么?你家缺鸡蛋吗?
顾青臣却忽然停住了。
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开始抖。
沈昭容又一愣。
怎么还哭了?
我死了,你激动成这样吗?
她凑近了些,想看看清楚。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他直起身来。
满脸是泪,却笑得弯下腰去,笑得浑身发抖,又无声无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淌进嘴角,淌进雪里,他却还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昭容不作了,她就蹲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看着她他这么笑着哭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长街,看那口早就没了影子的棺材。
看不见她。
沈昭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顾青臣还站在那里,把那捧碎蛋壳紧紧攥在胸口。
雪越下越大,很快落满了他的肩头、发顶。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攥着,像一尊冻僵的雪人。
沈昭容飘在半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去找自己的坟头。
飘出很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里,那个黑点还站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飘。
飘着飘着,她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
长夜漫漫,锦衣侯躺在塌上迟迟睡不着,热锅上的饺子似的翻了七八个面,外边终于有小厮匆匆来报:
“侯爷!小姐终于醒了!”
这个“小姐”,指的就是重生一世的沈昭容。
沈昭容躺在塌上,盯着上头不是很漂亮的花纹,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又活了呢?老天爷是嫌弃她杀的人太少了吗?还是说阴曹地府鬼魂满了,放不开她了?
怎么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了。
难不成是她作恶多端,竟然连地府都拒收她了?
嘿,这倒是个好事。
她咧嘴一乐,房门却突然被一把推开,锦衣侯披着外衫冲进来,鞋都只趿了一只,露出光着的左脚。他一愣,停在门口,瞪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这人是死是活。
沈昭容也瞪着他。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
“真醒了?”锦衣侯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醒了。”沈昭容说。
“不傻了?”
“……不傻了。”沈昭容心虚的转了转眼珠。
锦衣侯这人她接触的倒是不深,但是京城里估计连条狗都听说过她那位庶女孟怜玉。
没错,庶女孟怜玉,也就是沈昭容现在的这具身体。
说起来也是桩奇事。锦衣侯连同他那两位夫人,对生个闺女有种莫名其妙的执念。正室头胎生了个带把的,气得差点出家,妾室好不容易怀上,一家子烧香拜佛求来个丫头,结果落地就是个傻的。
不过傻了也不妨碍这侯府三位主子把孟怜玉当祖宗供着。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整个侯府上下都得看这位傻小姐的脸色过日子。
要不是因为当年某个算命的说孟怜玉压不住嫡女的命格,这傻丫头本该记在正室名下,充作嫡女养活的。
即便不能,也不妨碍三位主子轮着班地往她院里送补品、请大夫、寻偏方,一心想把这傻闺女的脑子治好。
可惜治了十七年,还是傻的。
沈昭容正琢磨着,怎么跟这老头解释他闺女生了场大病突然不傻了这事,谁料老头竟疯了般仰天大笑出门去,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飘回来:
“老天有眼——我闺女终于傻够了——”
沈昭容躺在榻上,莫名其妙。
傻够了?
这叫什么话?这玩意是你闺女想傻就傻,不想傻就能正常过来的东西吗?
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小厮的惊呼:“侯爷!侯爷您慢点!鞋!鞋又忘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分了两路,一路往东院去了,一路往后院去了。
院子里好像一瞬间就热闹了起来,丫鬟小厮什么的人山人海似的杵在院子里,探着脑袋好奇的往里看,又怕打扰她不敢太靠近。
沈昭容感觉自己像被人观赏的猴子。
人们观赏了半天沈猴子后,终于垂眉低目的纷纷退到两侧,让开一条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鬓发散乱,甩了身后贴身侍女得有七八米,呈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沈昭容扑来。
“阿玉!”
沈昭容心头一凉。
坏了,这锦衣侯的正室王氏可是个将门母老虎,照着这个势头,这么一扑下来,这小身板估计可能得直接去太医院。
可这具身体前两天才落了冰池,眼下正虚着,一时半会儿还真躲不开王氏这个熊抱。
沈昭容两眼一闭,咬咬牙认命了。
下一瞬,她被人死死搂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她骨头咔咔响,喘气都费劲。王氏的脑袋埋在她肩窝里,身子抖得厉害,滚烫的眼泪噼里啪啦砸进她脖子里。
“阿玉……阿玉……”王氏只会喊这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声音又哑又颤,像拉着锯。
沈昭容身体一僵。
她睁开眼,怔怔盯着泣不成声的王氏。
锦衣侯是当年跟皇兄并列京城四杰的人物,王氏作为侯府主母,她自然也是见过,仪态万方,笑意盈盈,与人谈笑风生,满身的矜贵从容。
跟眼前的王氏截然不同。
鬓发散乱,鞋子跑丢了一只,满脸是泪,哭得毫无形象。堂堂侯夫人,将门嫡女,此刻狼狈得像街边丢了孩子的疯婆子。
沈昭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别……别哭了。”她干巴巴地说。
王氏一听,哭得更凶了。
沈昭容:“……”
她把嘴闭上,僵硬地抬起手,想了想,又放下。想了想,又抬起来。
最后那只手落在了王氏背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生疏,笨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了别人的手。
王氏愣了愣,抬起泪眼看着她。
沈昭容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帐顶上那朵不太漂亮的花纹。
锦衣侯孟徊去而复返,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沈昭容扭头看去,就见那老头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拎着两只鞋,气喘吁吁地往里张望。
他看见王氏抱着她哭成一团,愣了一下,把鞋往地上一扔,也凑过来了。
沈昭容忽然出神的想,其实投胎也算是个技术活。
投的好点,便是这样。
鼻涕眼泪被抹一身。
投的差点,就是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