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大学 同一所大学 ...

  •   高考放榜那天,老巷的槐树底下,两个人挤在一起看手机。

      屏幕刷新了一次,两次,三次。陈凝手指在抖,鹿羽阳也没好到哪儿去,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页面跳出来。

      鹿羽阳,物理系,录取。

      陈凝,中文系,录取。

      同一所大学。

      陈凝愣了一秒,然后一下子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两颗小虎牙全露出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脸腾地红了,赶紧找补:“我是说……在一所大学!在一所大学!”

      鹿羽阳看着她,嘴角轻轻扬起。

      那是在外人面前很少见到的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嗯。”他说,“在一起了。”

      他把“在一起”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吓着什么。

      可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在他心里,重得压了十几年。

      他们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

      开学那天才知道——

      物理系,东校区。

      中文系,西校区。

      东校区和西校区,隔一条河。河不宽,站在东岸能看见西岸的楼。可要过去,得坐公交,晃晃悠悠一个小时,过桥,绕路,堵车的时候更久。

      地图上就短短一截,实际走起来,远得像两个城市。

      鹿羽阳站在东校区门口,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两个小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没事,他想。一个小时而已。

      想见的人,多远都能见。

      开学第一个月,鹿羽阳就摸清了去西校区的所有路线。

      公交几路,几点发车,哪一班最快,哪个时间堵车,周末几点有座。他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记物理公式还清楚。

      第一个周末,他去了西校区。

      理由?他想了很久。直接说找她,好像太刻意。他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中文系古代文学讲座,欢迎各系同学参加”。

      他进去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讲座讲的是《诗经》,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一点都不困,目光一直落在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她扎着马尾,和高中一样。坐得很直,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她旁边坐着个女生,时不时凑过去跟她说话,她就偏过头去听,侧脸露出来,嘴角弯弯的。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下午。

      讲座结束,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鹿羽阳?你怎么在这儿?”

      他站起来,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过来听课。物理系那边说可以跨系选修。”

      她信了,高兴得不行:“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了!”

      他点点头,耳根有点热。

      以后。一起上课。

      这两个词,真好。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鹿羽阳都会去西校区。

      有时候去蹭课,有时候只是去图书馆坐着,等她下课。她下课跑过来,他就把提前买好的水递过去,什么都不说。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喝完了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他说:“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是记得。记得她每次上完课都口干,记得她喜欢喝温的,不喝凉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凝也一样。

      她摸清了他去实验室的时间。周一到周四,晚自习之后他都在,有时候待到十一二点。周五晚上他一般不待太晚,周六周日会来西校区。

      她开始做夜宵。

      番茄鸡蛋面。他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她特意学的,试了好几次,从咸淡到火候,一遍遍调整。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尝了尝,觉得还行,就装进保温桶里,坐公交去东校区。

      到实验楼下,给他发消息:“你在吗?”

      他回:“在。怎么了?”

      她回:“刚好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然后她就站在楼下等。等多久都行,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他不出来,她就一直等。

      等他跑下来,看见她,愣住,她就笑。

      “给你。”把保温桶递过去,“我妈做的,多了。”

      又是“我妈”。又是“多了”。

      他接过来,保温桶还热着。他低头看她,她站在路灯底下,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你等了多久?”

      “刚到。”她缩了缩肩膀,“你快上去吧,我走了。”

      她转身就跑,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打开保温桶。

      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刚好是他喜欢的七分熟。

      他站在冷风里,捧着那个保温桶,站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东校区到西校区,公交一小时。西校区到东校区,也是一小时。

      她每次说“刚好路过”,其实都是专门来的。

      他每次说“过来听课”,其实也是专门去的。

      刚好路过。

      刚好有多余的笔记。

      刚好织多了围巾。

      刚好买多了早餐。

      十几年,他们用无数个“刚好”,掩盖同一句“我想你”。

      大一下学期,有天晚上,陈凝又来送夜宵。

      她站在实验楼下,给鹿羽阳发消息:“在吗?”

      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实验还没结束?”

      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儿等,冷风一阵一阵的,她把保温桶抱紧,缩着脖子,跺着脚。

      等了十分钟,楼里出来一个人。

      不是鹿羽阳。

      是个女生,高高瘦瘦的,披着长发,穿着白大褂。她站在门口,回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有人出来——是鹿羽阳。

      女生站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鹿羽阳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像是信封,又像是卡片。她递的时候,脸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

      陈凝站在阴影里,脚步钉住了。

      她看见鹿羽阳接过那个东西,低头看了看。女生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什么。

      鹿羽阳开口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但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那个东西收回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鹿羽阳站在那儿,看着女生离开,然后低头看手机。

      陈凝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是他发的消息:“刚才没看见消息。你来了?”

      她抬起头,他已经往门口走了几步,往四周看,在找她。

      她没动。

      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路灯下转来转去,看了一圈,没看见她,又低头看手机。

      手机又亮了。

      “陈凝?”

      她把手机按灭,没回。

      转身,走了。

      保温桶还热着,她抱着它,一步一步往外走。公交站就在前面,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

      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窗外,他还在实验楼下站着,手机举在耳边。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钻进被子里。

      舍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累了。

      被子蒙住头,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没做错什么。有人喜欢他,很正常。他一直都那么好,安静,干净,成绩好,对人好。有人喜欢他,太正常了。

      可她就是难受。

      她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眼泪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湿乎乎的一片。

      她想起那个女生的样子。高高瘦瘦的,披着长发,穿着白大褂。和他一个系,一个实验室,天天见面。他们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问题,一起熬夜。她什么都不会,只会煮个面,送个夜宵,站在楼下傻等。

      她有什么资格难受?

      她翻出手账本,在黑暗里写字。眼泪滴在本子上,把字晕开一片。

      她写:原来,他也会被别人喜欢。

      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

      再写:那我是不是该退出了。

      写完,又盯着看。

      又划掉。

      纸被划破了,铅笔印子一道道,乱七八糟。她看着那些乱糟糟的印子,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我好想他。可我不知道该不该想了。

      同一时间,鹿羽阳站在实验楼下,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往上走,回到实验室,那个师姐还坐在那儿。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笑了笑:“没事,不用有压力。”

      他点点头,坐下。

      可心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没回消息?她是不是来了,又走了?她看见什么了?她是不是看见师姐给他递东西了?她是不是误会了?

      他越想越慌,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跑。

      到公交站,末班车已经没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没犹豫,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上去,往西校区骑。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他骑得飞快,蹬得腿都酸了,也不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误会。她不能难过。她不能走。

      骑了快一个小时,到西校区门口,已经快一点了。

      他骑到女生宿舍楼下,抬头看。

      灯全灭了。黑漆漆的一片。

      他站在楼下,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又被冷风吹得发凉。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我在你楼下。”

      发完,就站在那儿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睡了吗?”

      还是没回。

      他就那么站着,冷风呼呼地吹,他把外套裹紧,眼睛一直盯着宿舍楼门口。

      等了快半小时,保安过来,问他是哪个系的,这么晚在这儿干嘛。他说等人。保安说人早睡了,赶紧回去,明天再来。

      他点点头,没动。

      保安又催了一遍,他才慢慢转身,推着车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骑上车,往回走。风还是那么冷,骑得慢了,更冷。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是不是哭了,一会儿想她是不是生气了,一会儿想她是不是打算不理他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两点。

      舍友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进去,坐在床上,没脱衣服。

      翻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黑暗里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不管。

      他写:

      今天有个师姐跟我表白,我拒绝了。可陈凝好像看见了。她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去她楼下等,她没下来。

      我只喜欢她一个。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我不能失去她。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握着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陈凝醒来看见手机上的消息。

      “我在你楼下。”

      “睡了吗?”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他来了?他骑了一个小时车,半夜一点多,站在她楼下?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她拿起手机,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条:“昨晚睡着了。你找我?”

      他秒回:“没事。就是问问你睡没睡。”

      她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又有点酸。

      他还是不说。还是什么都不说。

      可他半夜骑车过来,在她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那天晚上,她又在手账本上写:

      他昨晚来我楼下了。一点多。骑了一个小时车。

      我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是不是怕我误会?还是担心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问他,又不敢问。

      怕问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周末他来西校区蹭课。晚上她去东校区送夜宵。见面的时候,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看他做题的时候,会想,他昨晚又熬夜了吧?他吃饭的时候,会想,那个师姐还跟他一起吃饭吗?他送她回宿舍的时候,会想,他待会儿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又想起那个女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的。

      鹿羽阳也发现了她的变化。

      她话变少了。笑的时候少了。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他看不懂。

      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

      只能更频繁地去西校区。更频繁地给她发消息。更频繁地找借口见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安心。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那个冬天,他们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里,过了很久。

      一个以为他要属于别人,一个以为她不再相信自己。

      双向暗恋最苦的,就是你明明也喜欢我,我却不知道。

      你知道你在等一个答案,可你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你开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