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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台 高考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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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热得人发昏。
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呼啦转,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黑板上挂着倒计时,红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12天”,数字每天都改,改得人心里发慌。
陈凝盯着那张模拟考成绩单,盯了很久。
语文:98。作文跑题,扣了20分。
数学:82。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
文综:184。选择题错了一片,涂卡的时候手抖,涂串了四道。
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她没敢看。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没哭。
就是整个人僵在那儿,坐了很久。
放学铃响的时候,别人都走了。她收拾书包,收拾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书一本一本码好,把水杯的盖子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
然后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没下楼。
往楼上走。
天台的门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她走进去,风很大,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天边有晚霞,橙红色的,一条一条铺在那儿,好看得不像话。
她没看。
走到角落,蹲下来,抱住膝盖。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鞋面上,砸在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厉害。
她怕。
怕考不好。怕去不了好的大学。怕和他分开。怕十几年的陪伴,就这样断了。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所有努力的意义里,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能跟上他。
初中分班,她偷偷哭过。高中分科,她又偷偷哭过。每一次分开,她都害怕,怕距离远了,人就远了。
所以她努力学。努力背书,努力写作文,努力把每一道题做对。她不是多有野心的人,她只是想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他身后,被他照顾。
可这次,她考砸了。砸得彻底。
还有十二天。十二天够干什么?够补上所有的漏洞吗?够追上那些比她厉害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考不上,如果去不了他在的城市,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风一直吹,吹得她头发乱飞,贴在脸上,沾着眼泪。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楚。
她慌忙抬手擦眼泪,用袖子使劲蹭脸,蹭得脸颊都疼了。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那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了。小学一起放学的时候,初中走廊里假装路过的时候,高中远远跟在后面的时候。
鹿羽阳走到她身边,顿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
就在她旁边,和她一样,蹲在那儿,膝盖并着膝盖,离得很近。
他没问她怎么了。没说什么“别难过”“一次考试不算什么”之类的话。也没伸手拍她肩膀或者递纸巾。
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在她面前。
那本笔记她认识。翻得破破烂烂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物理笔记,他从高一开始记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解题步骤。
她盯着那本笔记,眼泪又涌上来。
“别怕。”他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一道题的答案,“我在大学等你。”
她猛地抬头。
泪眼模糊的,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背着光,晚霞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橙红色的边。
“……真的?”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像个小孩。
“嗯。”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不是安慰,是承诺。“我们说好的。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她说过吗?
她好像说过。很久以前,初中还是高中,闲聊的时候随口说的——我们要考一个城市啊,到时候还能一起玩。她以为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念想。
可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委屈、不安、害怕,全塌了。
她点点头,哭得更凶。眼泪哗哗往下淌,擦都擦不完。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反正已经狼狈成这个样子了。
不是绝望的哭。是放心的哭。
是有人接着的那种哭。
鹿羽阳没动。就那么蹲着,陪着她。
过了很久,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进去,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天台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可她一点都不想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哑着嗓子问。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你上楼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其实不用问。他一直看着她。从小学到现在,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陈凝回到家,妈妈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在学校复习。妈妈信了,给她热了饭,催她早点睡。
她吃完饭,钻进房间,翻出手账本。
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手还在抖。
写:
今天考砸了,砸得很惨。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哭,觉得自己完了。
然后他来了。
他说,别怕,我在大学等你。
他说,我们说好的。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原来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我不知道最后十二天够不够。但我会拼了命地学。
我一定要考上。
我一定要走到他身边。
写到最后一句,她的手不抖了。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出课本,打开台灯,开始做题。
十二天。
拼了。
同一时间,鹿羽阳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物理卷子,他一道题都没写。
他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在天台上,她说“真的?”的时候,那个眼神,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又害怕,又期待,又不敢相信,眼眶红红的,泪还挂在脸上。
他当时很想伸手抱她一下。
但他没敢。
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破旧的物理笔记。那本他放在她面前的,她后来还给他了,抱着怀里,说谢谢。
其实他想说,不用谢。
他想说,我会等你。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会等。
他还想说,我喜欢你。喜欢很多年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高考前,不能说这些。怕她分心。
他翻出那个灰蓝色的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粘着胶带,他撕开,在下面写:
今天在天台上,她哭了。
我说我在大学等她。她点头,哭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但不管她考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走。
我会等她。
不管等多久。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最底层。
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十二天。
他也要拼。
高考前最后那几天,陈凝像变了个人。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课间也不出去,就趴在桌上做题。中午吃饭十分钟解决,然后回教室继续。晚上回家开台灯学到一点,第二天六点又起来。
她妈吓坏了,说你别这样,身体要紧。她嗯嗯答应着,该学还是学。
那本物理笔记,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的字很工整,每一道题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批注,“易错”“注意单位”“这个解法更简单”。她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走神,想象他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想完又赶紧拉回来,继续做题。
鹿羽阳那边也差不多。
竞赛停了,集训停了,所有事情都给高考让路。他每天按部就班做题、复习、背公式。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她那天在天台上的样子,然后他就摇摇头,继续做题。
他们没再见面。
最后那几天,谁都顾不上谁。
可每次做题累了,抬头看看窗外,看到对面的文科楼,就会想:她也在学吧。她也在拼吧。
然后低头,继续。
高考前两天,陈凝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她一眼就知道是谁。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她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但不算太热。陈凝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人很多,送考的家长乌泱泱一片,她没找到他。
但她知道,他在。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最后一科考完,她走出考场。
门口还是很多人,她踮着脚往外看,还是没找到。
手机响了。
“往左看。”
她往左看。
他站在人群外面,一棵树底下,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看见她,抬手挥了挥。
她忽然就笑了。
穿过人群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站那儿,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笑。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走吧,”他说,“回家。”
“嗯。”
他们并排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街,往老巷的方向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
“哪句?”
“大学等我那句。”
他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着走着,她悄悄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前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转回头,也看着前方。
那天傍晚的太阳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而他在心里想,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从小学毕业那天,她站在台上红着眼眶开始。从初中走廊里,她趴在桌上哭开始。从高中天台上,她蹲在角落发抖开始。
他就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陈凝,我喜欢你。
等高考结束。等上了大学。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他就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