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医妃有毒》星辞枕书

6、香道杀机

　　锦瑟宫得了御膳房通行令牌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宫墙的每一个角落。接连两日，宫门外明里暗里窥探的视线只增不减，连带着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又精致丰厚了几分，甚至主动询问贵妃娘娘是否有其他需求。

　　沈芷柔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她并未急着使用那枚令牌，反而沉下心来，一面指挥着夏荷和福顺继续打理宫室，一面利用现有的、明显改善了的食材，进一步试验和完善她的药膳方子。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某些按捺不住的人先出手。

　　果然，第三日午后，她等待的“访客”不请自来。

　　“娘娘，德妃娘娘来了。”夏荷匆匆入内禀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德妃林月瑶，户部尚书之女，入宫即封妃位，圣眷正浓，且与太后关系密切，是后宫中风头最盛的人物之一。她突然驾临这刚刚解冻的冷宫，用意不言自明。

　　沈芷柔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残破的《食疗本草》，眸光微闪。林月瑶……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德妃表面温婉贤淑，与人为善，实则心思缜密，最擅长的便是以香料操控人心，借刀杀人。她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请德妃娘娘进来吧。”沈芷柔整理了一下衣裙，并未起身相迎，依旧安稳地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姿态要做足，既不能过于卑微，落了气势，也不能过于倨傲，徒惹是非。

　　片刻，环佩叮当，香风袭人。林月瑶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着樱草色蹙金海棠鸾鸟纹宫装，梳着精致的凌云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完美，笑容温婉，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般优雅得体。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别致。”林月瑶未语先笑，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掠过那些虽然陈旧但已擦拭干净的家具，以及窗台上沈芷柔用瓦盆种植的几株寻常药草，最后落在沈芷柔身上，笑意盈盈，“听闻妹妹前几日妙手回春，缓解了太后娘娘的头痛旧疾，姐姐真是佩服得紧。早想过来探望，又怕打扰妹妹静养，今日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关切，冒昧前来，妹妹不会怪罪吧？”

　　声音柔美，言辞恳切，若非沈芷柔知晓剧情，几乎真要以为这是一位真心来交好的姐妹了。

　　“德妃姐姐说哪里话，您能来，是锦瑟宫的荣幸。”沈芷柔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只是陋室简陋，恐怠慢了姐姐。”

　　“妹妹太过谦了。”林月瑶亲自虚扶了一下，顺势在榻的另一侧坐下，姿态亲昵自然，“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妹妹如今得了太后青眼，又求了御膳房的令牌，想来日后在药膳一道上必有大成，姐姐可是羡慕得很呢。”

　　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提起令牌，目光却紧紧锁在沈芷柔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芷柔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精光，语气依旧平淡：“姐姐谬赞了。妹妹不过是略懂皮毛，侥幸入了太后娘娘的眼。求取令牌，也只是为了更方便查阅些典籍，不敢有他想。”

　　“妹妹这份潜心钻研的心性，才是最难得的。”林月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转向身后的宫女，“把本宫给贵妃妹妹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宫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锦盒。林月瑶亲手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个做工极其精巧的丝绸香囊，颜色各异，绣着不同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

　　“这是姐姐闲来无事，亲手调配制的一些安神香囊。”林月瑶拿起一个鹅黄色的，递到沈芷柔面前，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心神一舒，“里面用了上好的沉香、檀香，辅以少量茉莉、百合干花，最是宁神静气，助眠安睡。妹妹近日劳心费力，正好用得着。挂在帐中，或是随身佩戴，都是极好的。”

　　她言辞恳切，眼神关怀，仿佛真的是一位体贴入微的好姐姐。

　　就在那香囊递到眼前的瞬间，沈芷柔的脑海中，沉寂了几日的系统界面陡然亮起，一行清晰的文字伴随着微弱的警示音浮现：

　　【警告！检测到复合型膳毒成分！】
　　【目标物品：安神香囊（鹅黄色）】
　　【主要成分：沉香、檀香、茉莉、百合……】
　　【异常添加物：石菖蒲粉末（微量）】
　　【药理分析：石菖蒲，开窍豁痰，醒神益智。然其气辛性燥，久闻或于特定体质者，可致心悸、怔忡、夜不能寐，长期接触恐损心脉。与沉香等安神香料混合，气味掩盖，不易察觉。】
　　【风险等级：低（短期接触无明显症状，长期潜在危害）】

　　沈芷柔心中冷笑。果然来了。香道杀机，名不虚传。这石菖蒲粉末添加得极其巧妙，量少，气味又被浓烈的沉香檀香掩盖，若非系统示警，寻常医者根本难以分辨。短期佩戴，确实只有安神效果，但若长期挂在帐中，夜夜吸入，久而久之，便会心神不宁，心悸失眠，精神日渐萎靡，甚至……心脉受损。到时，谁又会怀疑到这看似贴心无害的安神香囊上呢？

　　好一个杀人不用刀的林月瑶！

　　心下瞬息万变，沈芷柔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甚至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激。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只鹅黄色的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赞叹道：“好精致的香囊，好特别的香气！姐姐真是有心了。这香味清而不腻，醇厚绵长，闻之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妹妹近来睡眠浅，正需要此物呢！”

　　她表现得如同一个收到心仪礼物、不谙世事的少女，眼中满是真诚的欢喜。

　　林月瑶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毫无戒心，全然接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看来，这冷宫贵妃，医术或许真有几分，但这后宫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太过稚嫩了。

　　“妹妹喜欢就好。”林月瑶笑容愈发温婉，“这几个香囊，妹妹可以换着用，味道略有不同，但安神的效果都是极好的。”

　　“多谢姐姐厚爱。”沈芷柔将香囊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如同捧着什么珍宝，随即又面露些许难色，“只是……妹妹身无长物，如今宫中所有，皆是太后娘娘和内务府所赐，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礼，心中甚是惶恐……”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林月瑶佯装不悦，“姐姐送你东西，是心疼你，盼着你安好，岂是图你回礼？你若如此见外，姐姐可要生气了。”

　　“姐姐勿怪，是妹妹失言了。”沈芷柔从善如流地认错，脸上依旧挂着感激的笑容，“那妹妹就厚颜收下了。定当日日佩戴，不负姐姐一番心意。”

　　又闲话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宫廷琐事，林月瑶见目的已达到，便起身告辞，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关怀备至的模样，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离去，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混合着石菖蒲的异香。

　　送走林月瑶，殿内恢复了安静。

　　夏荷上前，看着沈芷柔手中把玩的香囊，忍不住小声问道：“娘娘，这香囊……德妃娘娘送的，定然是极好的东西吧？”她见识浅薄，只觉得德妃身份尊贵，送出的东西必然金贵，娘娘如此喜爱也是应当。

　　沈芷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意。她没有回答夏荷的话，而是走到窗边，将那只鹅黄色的香囊举到阳光下，细细端详。丝线细密，绣工精湛，配料讲究，果然是用了心的——用在如何害人上。

　　“系统，能否分析出石菖蒲粉末的具体含量和挥发特性？”她在心中默问。

　　【分析中……石菖蒲粉末含量约为整体香料重量的百分之零点五。研磨极细，混合均匀。挥发速度受环境温度湿度影响，在密闭帐中夜间使用，人体吸入量可达日常数倍。预计持续使用两月至三月，可出现明显心悸、失眠症状。】

　　百分之零点五，真是精妙的剂量。既能保证长期潜在的危害，又不会短期内暴露，即便将来她身体出现不适，太医查起来，也只会认为是她自身体质问题或者思虑过重，绝不会联想到这备受推崇的“安神”香囊上。

　　林月瑶，这是给她准备了一份“慢性毒药”。

　　“娘娘？”夏荷见沈芷柔神色不对，那香囊在阳光下仿佛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心中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沈芷柔收回目光，转身，将那只香囊随意地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语气平淡无波：“收起来吧，和之前各宫送来的礼物放在一处，登记清楚，是德妃所赠的安神香囊。”

　　“啊？娘娘您不……”夏荷诧异，方才娘娘不是还很喜欢的样子吗？

　　沈芷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东西，未必急着用。”

　　她走到殿门口，望着林月瑶离开的方向，宫墙深深，廊庑寂寂，早已不见那抹樱草色的身影。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精心调配的、暗藏杀机的香气。

　　沈芷柔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锐利的弧度。

　　香道杀机？很好。
　　那便看看，你这杀机，最终会反噬到谁的身上。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只是将那香囊的存在记在心里，如同在棋盘上，默默记下了对手落下的一子。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