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医妃有毒》星辞枕书

4、川穹巧思

　　从慈宁宫回到锦瑟宫那一路，沈芷柔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多了。有探究，有好奇，更多的是审视与掂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竟能被太后传召送膳，无论缘由为何，都足以在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夏荷和福顺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两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忐忑。

　　“娘娘，太后娘娘她……”夏荷扶着沈芷柔在廊下坐下，欲言又止。

　　沈芷柔接过夏荷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太后凤体欠安，不过是寻常问话。”她顿了顿，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人，“福顺，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太后娘娘的头风症，平日是由太医院哪位太医主治，常用的方子又是什么。记住，要小心，莫要引人注意。”

　　福顺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夏荷，”沈芷柔又转向夏荷，“你去看看我们宫里还剩下些什么，尤其是食材和……可能用到的草药，哪怕是最寻常的野草也好，清点一下报给我。”

　　“是，娘娘。”夏荷也领命而去。

　　支开了两人，沈芷柔才微微舒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仔细回忆着在慈宁宫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系统给出的提示。

　　【顽固性偏头痛（血管性？神经性？）。当前状态：间歇发作期，程度：中度。】
　　【关联药物：川芎茶调散……药效评估：对症，但效力不足，且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耐药及轻微胃肠道不适。】

　　川芎茶调散，这是治疗风邪头痛最基础的方剂之一。方中川芎辛温走窜，为治头痛要药，上行头目，配合白芷、细辛、荆芥穗、防风等增强疏风散寒止痛之效，薄荷清利头目，甘草调和诸药。对于初起或症状较轻的头痛，确有良效。

　　但太后这头痛，显然已是顽疾。长期反复发作，单一的疏风散寒恐怕已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因为药性辛燥，耗伤阴血，导致病情缠绵。系统提示的“效力不足”和“耐药”，非常精准。

　　要改良这个方子，不能脱离其基础框架，否则难以通过太医院的审核，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疑。必须在原方基础上进行巧妙的加减，增强疗效，同时改善口感和减少副作用。

　　她凝神静气，尝试在脑海中呼唤系统。那个泛着微光的界面再次浮现。

　　【医食同源系统（初级）】
　　【宿主：沈芷柔】
　　【当前功能：药膳洞察（食材药理分析）、病灶透视（初级，限特定条件触发）】
　　【可用能量：低（需持续摄入有效药膳补充）】

　　她集中意念，思考着“川芎茶调散”和“改良”这两个关键词。

　　系统界面微微波动，一行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古方：川芎茶调散。】
　　【推演建议（初级）：可考虑加入平肝潜阳、滋阴养血之品，如天麻、白芍、熟地黄？；或加入通络止痛之品，如全蝎、蜈蚣？（注意：虫类药毒性及接受度）；或考虑改变剂型，加入矫味剂改善口感，促进长期服用依从性。】

　　天麻！沈芷柔眼前一亮。

　　天麻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对于肝阳上亢、风痰上扰所致的头痛眩晕有奇效，且药性平和，不燥不腻。将其加入川芎茶调散中，正好弥补了原方偏于辛散疏风，而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不足的缺点。

　　而且，天麻本身带有一种独特的甘淡气味，若能将其制成蜜饯……不仅可以掩盖汤药苦涩，其本身甘缓润燥的特性，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方中其他药物的燥烈之性。

　　思路逐渐清晰。改良方向就是在原方基础上，加入天麻，并将汤剂改为更容易入口、也方便太后随时取用的“茶调散”配合天麻蜜饯的形式。

　　只是，天麻并非随处可见的野菜，她这冷宫里肯定没有。药材来源是个问题。还有蜜饯所需的蜂蜜……

　　正当她思索时，福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收获的喜色。

　　“娘娘，打听到了！”福顺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太后娘娘的头风症是旧疾了，平日里多是太医院的刘太医和王太医轮值请脉，用的方子奴才没打听到全的，但听慈宁宫负责煎药的小太监提过一嘴，里面肯定有川芎、白芷这几味，说是味道冲得很，太后娘娘每次用药都要用蜜饯压口。”

　　果然如此。沈芷柔微微点头，这和她推测的以及系统提示的完全吻合。

　　“还有，”福顺补充道，“奴才回来时，正好遇上内务府分派各宫用度的李公公，他……他竟主动跟奴才打了招呼，还说今日锦瑟宫的份例，会按贵人标准发放，稍后就派人送来！”

　　夏荷此时也清点完了“库存”，过来回话，听到福顺的话，脸上也露出惊喜。

　　沈芷柔却并不意外。太后的一次传召，就像是在她这片死水般的冷宫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自然会扩散开来。内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最是敏锐。

　　“娘娘，咱们宫里能入口的，除了之前剩下的那点黍米和野菜，就只有墙角那几株野薄荷还算鲜嫩，再就是……”夏荷有些为难地汇报。

　　“无妨。”沈芷柔站起身，“份例很快就到，届时再看。福顺，你盯着点，份例来了立刻告诉我。夏荷，你去烧点热水，准备几个干净的器皿。”

　　她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以及一个合适的时机。

　　下午，内务府果然送来了份例，虽算不上丰厚，但米、面、油、盐，以及几样时蔬和少量肉蛋都齐全了，甚至还有一小罐品质尚可的蜂蜜和几包用油纸包着的、最基本的药材，其中赫然就有川芎和白芷，虽然量不多，品相也一般，但足以解燃眉之急。

　　唯独没有天麻。天麻在这时代，也算是一味名贵药材，非寻常宫妃份例所能包含。

　　沈芷柔并不气馁，她仔细检查了送来的东西，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开始动手。

　　她先取了一部分川芎、白芷、薄荷、荆芥穗等，按照记忆中和系统确认过的川芎茶调散比例，仔细研磨成细粉。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技巧，好在夏荷手巧，帮了她大忙。

　　药粉研磨好后，她用细绢筛过滤了几遍，得到一包色泽均匀、气味辛香的淡褐色粉末。这是基础。

　　接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那一小罐蜂蜜和现有的药材。没有天麻，她无法完全实现自己的改良方案，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取了一小部分蜂蜜，加入少量清水，在小泥炉上用文火慢慢熬制，直到蜂蜜泛起细密的金黄色泡沫，散发出浓郁的甜香。然后，她将之前研磨药粉时特意留下的一些品质最好的薄荷嫩叶，洗净晾干后，放入熬好的蜜中轻轻滚蘸，使其均匀裹上一层晶莹的蜜衣，然后取出放在洗净的叶片上晾置。

　　很快，几枚碧绿裹着金黄、散发着清凉甜香的薄荷蜜饯就做好了。

　　这当然不是给太后治疗头痛的主药，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她“有心”且“有能力”改善药物口感的信号。同时，她也需要借此机会，向太后传递一个信息——她需要天麻。

　　傍晚时分，沈芷柔带着那包精心制备的川芎茶调散粉末和一小碟薄荷蜜饯，再次来到了慈宁宫。这一次，她求见的理由很充分——“臣妾感念太后娘娘关怀，闲来无事，依古方试制了些许辛散茶饮并佐药蜜饯，虽粗陋不堪，然或能略解汤药之苦，特来敬献，望娘娘莫要嫌弃。”

　　她姿态放得极低，只说是“试制”、“粗陋”，是“略解汤药之苦”的小玩意儿。

　　太后依旧在暖阁，精神似乎比上午更差了些，眉宇间的郁色更深，按揉太阳穴的频率也更高了。

　　听到宫女的禀报，太后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沈芷柔手中托着的那个简陋木盘上，盘中放着一个小纸包和一个粗瓷小碟，碟子里是几枚看起来倒是清爽的绿色蜜饯。

　　“呈上来。”太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沈芷柔恭敬地将木盘举过头顶，由太后的贴身嬷嬷接过，放在太后榻前的小几上。

　　嬷嬷仔细检查了纸包里的粉末和蜜饯，又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后，才对太后点了点头。

　　太后先看了看那药粉，用手指沾了一点嗅了嗅：“川芎、白芷……倒是常见的方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枚薄荷蜜饯上。那晶莹的蜜衣和清新的绿色，在这满是药味和檀香味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何物？”

　　“回太后娘娘，这是臣妾用薄荷叶蘸取蜜糖所制，气味清凉，能疏风清热，清利头目，若服药后口中苦涩，含服一枚，或可缓解。”沈芷柔解释道。

　　太后沉吟片刻，示意嬷嬷取一枚蜜饯给她。她将蜜饯放入口中，微微阖眼。

　　清凉的薄荷气息混合着蜂蜜的甘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有效地驱散了长久以来萦绕在舌根的药苦味，甚至让她因头痛而紧绷的神经都似乎松弛了一瞬。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向沈芷柔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倒是有心。”她顿了顿，似是随口问道，“依你看，哀家这头痛，除了这川芎茶调，还可如何？”

　　机会来了！

　　沈芷柔心中一定，面上却愈发恭谨：“臣妾不敢妄议太医方药。只是……臣妾曾于杂书中见得，若头痛日久，风邪入络，或可佐以平肝息风、通络止痛之品，譬如……天麻。书中言，天麻性平，味甘，入肝经，善治眩晕头痛，若能将其巧妙加入方中，或制成蜜饯佐药，或许能增其疗效，缓其燥性。”

　　她没有直接说太医的方子不好，而是引用“杂书”，提出一个“或许能增其疗效”的建议，并将天麻的特性（性平味甘）和可能的用法（加入方中或制蜜饯）都点了出来，既展示了她的“见识”，又给了太后一个明确的方向。

　　太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

　　沈芷柔垂首而立，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声音。她知道，这番话已经种了下去。能否发芽，就看太后对她这枚“棋子”的价值评估了。

　　良久，太后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你的心意，哀家知道了。这些东西，留下吧。退下。”

　　“是，臣妾告退。”

　　沈芷柔行礼退出，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知道，太后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时间去验证她的话。而她要做的，就是等待，并在等待中，继续积蓄自己的力量。

　　当天夜里，慈宁宫传来消息，太后饮用了用沈芷柔提供的药粉冲泡的“茶饮”，并含服了薄荷蜜饯后，当晚的头痛症状，竟得到了显著的缓解，难得地睡了一个安稳觉。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飞遍了后宫各个角落。

　　锦瑟宫沈贵妃的名号，第一次，真正地引起了六宫瞩目。而沈芷柔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她站在锦瑟宫荒凉的庭院中，仰望着一角狭窄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猎手的弧度。棋盘，已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