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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 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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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缇澜第一次吐的时候,以为是胃癌的反应。
他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了,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那天是分手后的第三周。
他搬出来那天,雨很大。江纪源追到楼下,按着出租车门问他为什么。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把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只会熬汤。”
“我要的是能把我按在床上标记到哭的Alpha。”
车门关上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江纪源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哭了。
司机师傅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小伙子分手了吧,没事,下一段更好。
他没接纸巾,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分手。
是永别。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扩散。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如果化疗的话,也许能撑一年。
他没选化疗。
不是怕疼。是怕那个人看见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江纪源那个傻子,肯定会哭的。
——
第二次吐的时候,他觉得不太对。
不是胃疼的那种吐,是……他说不上来。
他查了一下手机。孕吐。
然后他笑了。
真是讽刺。他都要死了,结果肚子里多了一个。
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怀孕六周。”医生说,“Omega的身体情况……您这个病,我建议您慎重考虑。化疗和妊娠不能同时进行,如果选择保孩子,就不能治疗。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不治疗,也很难撑到足月。”
沈缇澜坐在诊室里,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要这个孩子,我能活多久?”
“保守估计……七八个月。生产本身对您来说也是极大的风险。”
七八个月。
够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生长。
是他的。
是江纪源的。
他突然有点想哭。
那个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熬一大锅汤,逼着他喝。
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一个人扛着,你当我是死的吗?
你不是快死了吗。
他笑了一下。
那就这样吧。
他给林昭打电话:“林昭,来北京一趟,帮我搬家。”
——
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开始显怀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觉得又陌生又奇怪。
林昭从厨房探出头:“喝汤吗?”
“不喝。”
“你以前最爱喝汤。”
“那是江纪源熬的,我爱喝个屁。”
林昭沉默了一下,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还是告诉他吧。”
“不行。”
“你都快死了,他有权知道——”
“林昭。”沈缇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告诉他,我死了都不瞑目。”
林昭没说话。
沈缇澜回到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这孩子,是我欠他的。”他说,“我把他一个人扔了,说那么难听的话。我没脸见他。这孩子就当是……我给他的补偿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想见他吗?”
沈缇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那种很淡的、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的笑。
“想啊。”他说,“想得要命。想他熬的汤,想他每天早上给我倒的柠檬水,想他叫我名字时候的那个语气——沈缇澜,三个字,他能叫出花来。”
他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但不能见。见了就走不了了。”
——
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他已经下不了床了。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他瘦得脱了相,只有肚子是隆起的,像一个古怪的玩笑。
林昭请了假,24小时照顾他。周姜也经常来,给他做饭,给他擦身,给他念小说听。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林昭,给我熬个汤吧。”
林昭愣了:“你不是说不爱喝汤吗?”
沈缇澜没理他。
林昭去厨房熬了。他不会,熬糊了。
沈缇澜喝了一口,吐了,然后哭了。
“不是这个味道。”他说。
林昭知道他说的是谁的味道。
他坐到床边,看着他。
“沈缇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不告诉他。”
沈缇澜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天,没有星星。
“林昭。”他忽然说,“你说他还在找我吗?”
“在。他一直在找。”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打过电话,空号。我让周言去他公司门口看过,他瘦了很多,但还在上班。他每个月给你那个空号发短信,你知道吗?”
沈缇澜愣住了。
“发什么?”
“我找人查过。”林昭说,“就四个字:我还在找你。”
沈缇澜的眼睛红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傻子。”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林昭,纸笔给我。”
他写了一封信。
写了很久,写得很慢。
中间停下好几次,擦眼泪,再继续写。
写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把信递给林昭:“如果他找来了,给他。如果没找来,烧了。”
林昭接过信,没说话。
沈缇澜闭上眼睛。
“林昭。”
“嗯?”
“我好想他。”
——
沈念出生的那天,沈缇澜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剖腹产。打了半麻,他清醒着,能听见医生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人在按他的肚子。
然后他听见一声哭。
很细,很轻,像小猫叫。
“是个女孩。”护士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过来,让他看了一眼,“Alpha。”
他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见那双闭着的眼睛。
没睁开,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很像江纪源。
“念念。”他轻声说,“叫念念。”
护士把孩子抱走了。
他被推回病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林昭坐在旁边,红着眼眶。
“好看吗?”沈缇澜问。
“好看。”林昭说,“像你。”
“不像江纪源?”
“也像。”
沈缇澜笑了一下。
“林昭。”
“嗯?”
“别让她知道,她另一个爸爸是个怂包。”
林昭没说话。
沈缇澜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
他突然想起江纪源说过的话。
“缇澜,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有落地窗的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你坐在我旁边,我牵着你的手,一直看到走不动为止。”
那时候他还骂他肉麻。
现在他多想让他牵一下手。
就一下。
——
沈念四个月大的时候,沈缇澜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瘦成一把骨头,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林昭把沈念抱过来,放在他枕边。
小小的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得像墨。
是他的眼睛。
也是江纪源的眼睛。
他动了动手指,想摸一摸她的脸。
摸不到。
沈念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么小的一只手,那么轻的一点力道。
他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林昭在旁边哭出了声。
沈缇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
念念,爸爸爱你。
江纪源,我好想你。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窗外,天黑了。
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