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肫肫竹

5、等一杯柠檬水凉

　　沈念四岁的时候，江纪源带她去了一趟上海。
　　去见林昭。
　　林昭在机场接他们，看见沈念的第一眼就愣了。
　　“长这么大了？”
　　“四岁了。”江纪源摸摸沈念的头，“念念，叫干爹。”
　　沈念躲在江纪源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林昭。
　　“干……干爹。”她小声说。
　　林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哎。”他蹲下来，冲沈念伸出手，“念念，还记不记得干爹？你小时候，干爹带了你三年呢。”
　　沈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林昭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抬头看江纪源。
　　“养得真好。”
　　江纪源笑了笑。
　　“他要是看见，肯定又要嘴硬。”林昭站起身，“说什么‘我就知道江纪源那个傻子能带好’。”
　　“他嘴硬一辈子了。”
　　“可不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林昭说，“回家吃饭。周姜做了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缇澜说的。”林昭走在前面，声音很轻，“他以前老跟我们念叨，说江纪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说了一大堆。我当时还嫌他烦，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
　　江纪源也没接话。
　　他只是牵着沈念，跟在他后面走。
　　沈念拉拉他的手，小声问：“爸爸，干爹为什么哭了？”
　　江纪源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昭——他确实在偷偷擦眼睛。
　　“因为干爹想一个人了。”江纪源说。
　　“想谁？”
　　“想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念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
　　“那我也想。”她说。
　　江纪源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你想谁？”
　　“想妈妈。”沈念说，“奶奶说，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江纪源的脚步顿住了。
　　他妈什么时候跟她说这些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念还在看着他，等着答案。
　　江纪源把她抱紧了一些。
　　“妈妈……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他说，“他回不来，但是他一直看着你。”
　　“看着我怎么不跟我说话？”
　　“他……他不会说话。”
　　“为什么？”
　　江纪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星星。”他说，“星星不会说话，但是会发光。你看晚上的天空，最亮的那颗，就是他。”
　　沈念抬头看天。
　　现在是白天，没有星星。
　　但她还是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晚上再看。”
　　“好。”江纪源说，“晚上爸爸陪你看。”
　　前面，林昭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他说，“再不走饭凉了。”
　　江纪源点点头，抱着沈念跟上去。
　　——
　　沈念五岁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为什么别人都有两个爸爸，我只有一个？”
　　江纪源正在给她梳小辫，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你也有两个。”他说。
　　“那另一个呢？”
　　“他……”
　　江纪源看着镜子里沈念那双眼睛——那双和沈缇澜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在天上。”他说
　　“天上？”
　　“嗯。他变成星星了。”
　　沈念歪着脑袋想了想：“是那颗最亮的吗？”
　　“是。”
　　“那他为什么不下来看我？”
　　江纪源沉默了一会儿，把梳子放下，把她抱进怀里。
　　“因为他下不来。”他说，“但是他一直在看着你。你每次笑，每次哭，每次学会新东西，他都看得到。”
　　沈念靠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那他高兴吗？”
　　“高兴。”江纪源的声音有些哑，“他特别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江纪源顿了顿，“因为他以前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孩子。后来他有了你，他高兴坏了。”
　　沈念抬起头看他。
　　“爸爸，你哭了。”
　　江纪源擦了擦眼睛。
　　“没有，爸爸没哭。”
　　“你骗人。”沈念伸出小手，摸他的脸，“爸爸不哭，念念在呢。”
　　江纪源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像极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他说，“爸爸不哭。念念在，爸爸不哭。”
　　那天晚上，等沈念睡着了，江纪源一个人去了阳台。
　　他抽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最亮的那颗，正好在他头顶。
　　“沈缇澜，”他轻声说，“你女儿六岁了。她问我你高不高兴。我说你高兴。对不对？”
　　星星闪了闪。
　　江纪源笑了一下。
　　“我就当你说是了。”
　　——
　　沈念五岁生日那天，江纪源带她去了墓园。
　　这是她第一次来。
　　沈念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沈……缇……澜。”
　　她念完，转头问江纪源：“爸爸，这是谁？”
　　江纪源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是你另一个爸爸。”
　　沈念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墓碑上的照片——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很好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又抬头看看江纪源。
　　“他……他不是在天上吗？”
　　“他是在天上。”江纪源说，“但是他的身体在这里。”
　　沈念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长得好看。”她最后说。
　　江纪源笑了。
　　“对，他长得好看。”
　　“比你好看。”
　　“对，比爸爸好看。”
　　沈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老师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墓碑前。
　　“给你吃。”她说，“这是我最好吃的糖。”
　　江纪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念念，”他说，“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
　　沈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星星爸爸，”她开口，“我现在五岁了。我会自己穿衣服，会自己吃饭，会背三首古诗。爸爸说我特别厉害。你高兴吗？”
　　风轻轻吹过，墓碑前的那颗糖的包装纸沙沙响。
　　沈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转头看江纪源：“他怎么不说话？”
　　江纪源把她抱起来。
　　“他不会说话。”他说，“但是他听到了。”
　　“真的吗？”
　　“真的。”
　　沈念点点头，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爸爸，”她小声说，“我想他了。”
　　江纪源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爸爸也想他。”他说，“很想很想。”
　　——
　　沈念六岁的时候，上小学了。
　　第一天去，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江纪源的腿不撒手。
　　“爸爸不要走！爸爸！”
　　老师过来哄，没用。别的小朋友过来拉她，被她一把推开。
　　江纪源蹲下来，看着她哭花的小脸。
　　“念念，”他说，“你还记不记得爸爸跟你说过，天上有颗星星，一直在看着你？”
　　沈念抽抽搭搭地点头。
　　“那颗星星，以前也是个特别厉害的人。他上小学的时候，第一天也哭了。你知道后来他怎么做的吗？”
　　沈念摇头。
　　“他后来不哭了。他告诉自己，要勇敢一点，因为哭也没用。然后他就变成了最厉害的那个。”
　　沈念吸了吸鼻子。
　　“真的？”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念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那……那你早点来接我。”
　　“好。”江纪源摸摸她的头，“爸爸第一个来。”
　　沈念转身，跟着老师走进教室。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纪源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进去了。
　　江纪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个家长过来搭话：“你闺女？真可爱。你一个人带？”
　　“嗯。”
　　“不容易吧？”
　　江纪源笑了笑。
　　“还行。”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学校门口，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念念上小学了。她没给你丢脸。”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阴天，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那颗星星在。
　　一直在。
　　——
　　那天晚上，沈念睡着之后，江纪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拿出那封看了无数遍的信，又看了一遍。
　　“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念念长大，替我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日落，替我喝很多很多杯柠檬水。把我那份，一起活了。”
　　他把信放下，起身去厨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了两片柠檬。
　　然后他端着那杯水，走到阳台上。
　　今晚的星星很多，最亮的那颗还是老地方。
　　他举起杯子，对着那颗星星。
　　“沈缇澜，”他说，“念念六岁了。她今天给你送了一颗糖。她说那是她最好吃的糖。”
　　星星闪了闪。
　　“我今天也给你带了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柠檬水。你不是说不爱喝了吗？骗谁呢。你喝了三年，早习惯了。”
　　他喝了一口。
　　酸的。
　　“还是这么酸。”他说，“你怎么能喝三年？”
　　星星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一杯柠檬水喝完了，又站了很久。
　　直到阳台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出来。
　　“爸爸！”
　　江纪源回头，看见沈念穿着小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念摇摇头，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醒来没看见你。”她闷闷地说。
　　江纪源弯腰把她抱起来。
　　“爸爸在这。”
　　沈念靠在他怀里，抬头看天。
　　“好多星星。”她说。
　　“嗯。”
　　“哪颗是星星爸爸？”
　　江纪源指了指最亮的那颗。
　　“那颗。”
　　沈念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挥了挥小手。
　　“星星爸爸晚安。”她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江纪源抱着她，看着那颗星星。
　　“晚安，沈缇澜。”他轻声说，“明天见。”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江纪源转身，抱着沈念回了屋。
　　客厅的茶几上，那封信静静地躺着。
　　最后一句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把我那份，一起活了。”
　　他把沈念放到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沈念闭着眼睛，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说，“星星爸爸什么时候能下来看我？”
　　江纪源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忙完。”他说，“忙完就下来。”
　　“那要多久？”
　　“很久。”江纪源说，“但是没关系，爸爸陪着你等。”
　　沈念点点头，很快就睡着了。
　　江纪源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和沈缇澜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纪源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沈缇澜，”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我替你活着。替你看着念念长大，替你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日落，替你喝很多很多杯柠檬水。”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一件事，我没听你的。”
　　他笑了一下。
　　“我没忘。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星星闪了闪。
　　江纪源转身，走回床边。
　　他在沈念的小床旁边，放了一个空杯子。
　　那是沈缇澜以前用的那个。
　　每天早上，他都会往里面放两片柠檬，倒上温水。
　　然后放在那里，一整天。
　　沈念问过他，那是给谁的。
　　他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念又问，那个人什么时候来喝。
　　他说，等他忙完。
　　沈念说，那他什么时候忙完？
　　江纪源看着她，笑了笑。
　　“很快。”他说，“很快。”
　　窗外，星星还在闪。
　　那颗最亮的，闪得格外温柔。
　　像是在说：我一直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