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肫肫竹

4、第4章 念念

　　江纪源把沈念带回家的那天，林昭送他们到楼下。
　　“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回去？”林昭问，“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坐飞机不方便。”
　　“没事。”江纪源把沈念抱在怀里，“你帮我的够多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他还有些东西在我那儿。”他说，“衣服、书、设计稿什么的。之前没敢给你，怕你知道了更放不下。现在……”
　　“给我吧。”江纪源说，“念念长大了要看。”
　　林昭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还有一些照片，我没敢看，你回去自己整理吧。”
　　江纪源接过纸袋，掂了掂，很轻。
　　“谢谢。”
　　“谢什么。”林昭看着他胸前的沈念，眼眶有点红，“这孩子，我带了三年，早就当自己半个闺女了。你……你要是哪天带累了，随时送回来。”
　　江纪源低头看了看沈念。
　　她不哭不闹，正睁着那双与沈缇澜相似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早就知道这是自己另一个爸爸。
　　“我不会带累的。”他说。
　　林昭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沈念的小脸。
　　“念念，跟干爹拜拜。”
　　沈念眨了眨眼。
　　江纪源转身往机场大巴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林昭在身后喊他：“江纪源！”
　　他回头。
　　“他走的时候，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林昭的声音有些抖，“你给他熬的那个枇杷雪梨汤，他最后几天还让我给他熬。我说我不会，他就自己熬，熬糊了，气得骂人。然后他哭了，说这辈子再也喝不到那个味道了。”
　　江纪源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有，”林昭说，“他让我告诉你，柠檬水太酸了，他后来不爱喝了。”
　　江纪源愣了一下。
　　他后来不爱喝了？
　　那他喝了三年的是什么？
　　他每天早上起来，喝的那杯温水加两片柠檬，是谁的习惯？
　　江纪源突然明白过来。
　　沈缇澜从来不爱喝柠檬水。
　　他喝，是因为江纪源每天早上都会给他倒。
　　那是江纪源的习惯，不是他的。
　　他只是习惯了被江纪源照顾。
　　只是习惯了。
　　江纪源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念的衣服里。
　　沈念的小手伸上来，摸着他的脸。
　　“走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念念，跟干爹说再见。”
　　沈念又眨了眨眼。
　　——
　　飞机上，沈念睡得很香。
　　江纪源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四年的种种。
　　他想过无数次，找到沈缇澜之后要说什么。
　　他想过沈缇澜可能已经有了新欢，想过他可能去了国外，想过他可能根本就不想见自己。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沈缇澜会死。
　　没想过他会给自己留一个孩子。
　　没想过这个孩子会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空姐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他摇摇头。空姐看了看他旁边的孩子，笑着问：“宝宝多大了？”
　　“三岁。”
　　“真可爱。”
　　“叫什么名字？”
　　江纪源侧过头，看着沈念安静的睡颜。
　　“念念。”他说，“叫念念。”
　　空姐夸了几句，走开了。
　　江纪源继续看着窗外。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沈缇澜走之前的那个月，有几天特别反常。
　　他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盯着江纪源看很久。
　　江纪源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今天是不是又丑了”。
　　那时候江纪源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在把江纪源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他是在告别。
　　江纪源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沈念，只能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
　　沈念的小手从盖着的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
　　就那么攥着，紧紧的，像是怕他也会消失一样。
　　——
　　回到家，江纪源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间空了四年的房间重新收拾出来。
　　他把沈缇澜的衣服叠好，收进箱子里。把沈缇澜的设计稿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把那个喝柠檬水的杯子洗干净，摆在书架上。
　　然后他把婴儿床推到窗边，铺上新的床单，挂上新的蚊帐。
　　沈念坐在新床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念念。”江纪源坐在床边，看着她，“这是你的房间。你爸爸以前就住这儿。”
　　沈念听着，默默地听着。
　　“你爸爸是个特别别扭的人。”江纪源说，“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陪着他，想要我给他熬汤，想要我每天早上给他倒一杯柠檬水。他从来不承认，但我都知道。”
　　沈念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他。
　　“可是他走了。”江纪源的声音有些哑，“他走了，给我留了一封信，留了一个你。他说让我忘了他，找个温柔体贴的Omega，过正常的日子。”
　　他顿了顿。
　　“念念，你说，我能忘吗？”
　　沈念不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够向江纪源的脸。
　　江纪源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忘不了。”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江纪源他妈第二天就赶来了。
　　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从江纪源怀里抢过沈念。
　　“哎哟我的乖孙女，让奶奶看看——哎呀这眼睛，跟他那个爸爸一模一样！”
　　江纪源站在旁边，看着他妈抱着沈念亲个不停。
　　“妈，你怎么知道她眼睛像谁？”
　　“你发我的照片我看了一百遍了！”他妈理直气壮，“那个小混蛋，当初甩你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白眼狼。结果呢？结果他给你生了个闺女，自己死了。这叫什么？这叫嘴硬心软！”
　　江纪源哭笑不得。
　　他妈抱着沈念在屋里转悠，一边转一边念叨：“念念啊，你那个爸爸走的早，但是你放心，奶奶疼你。你那个傻爹也疼你。咱们家不缺爱，啊。”
　　江纪源听着，心里暖了一下。
　　“妈，”他说，“你这次多住几天吧。”
　　“那还用说？”他妈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带三岁的娃娃，我不在你能行？”
　　江纪源笑了。
　　“不行。”
　　——
　　晚上，等沈念睡了，江纪源把那袋林昭给的东西拿出来。
　　衣服，都是他见过的。书，都是他读过的。设计稿，都是他没看过的。
　　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设计稿，看见沈缇澜在每一张的角落都写了日期和心情。
　　“今天江纪源又熬汤了，难喝，但我说好喝。我真是个傻子。”
　　“今天跟江纪源吵架了，因为他多看了别人一眼。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我就是不高兴。他只能看我。”
　　“今天去检查，医生说不太好。我没告诉他。他会哭的。”
　　“今天决定了，分手。我不能让他看着我死。他受不了。”
　　“今天给他写了一封信。写着写着就哭了。江纪源，你要是看到这封信，就骂我吧。我活该。”
　　最后一张，是日期最近的一张。
　　上面画着一个婴儿，小小的，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旁边写着：“念念，爸爸对不起你。你另一个爸爸是个特别好的人，你要听他的话，别学我，什么都憋着。念念，爸爸爱你。”
　　江纪源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所有的设计稿收好，放回袋子里。
　　他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沈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
　　她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江纪源俯下身，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念念，”他轻声说，“你爸爸说他爱你。我也爱你。”
　　沈念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月亮很圆。
　　江纪源想，沈缇澜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样圆吗？
　　他一个人，害不害怕？
　　他有没有想过，他还有一个Alpha，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发了疯一样地找他？
　　江纪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找了。
　　因为沈缇澜给他留了一盏灯。
　　那盏灯，现在就躺在他面前的婴儿床上，睁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等着他叫她：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