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肫肫竹

3、第3章 回声

　　“江纪源？”
　　林昭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江纪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昭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江纪源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袋子上，“你……有孩子了？”
　　林昭的表情变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江纪源的心突然揪紧了。
　　“谁的？”他问。
　　林昭没说话。
　　“林昭，”江纪源往前走了一步，“这些东西，是谁的？”
　　“我自己的。”林昭的声音很平，“我结婚了，有孩子，不行吗？”
　　“你结婚了？”江纪源盯着他的眼睛，“跟谁？什么时候？为什么沈缇澜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对象？”
　　林昭移开视线。
　　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察觉到气氛不对，走过来问：“林昭，怎么了？这人谁啊？”
　　“没事，一个老朋友。”林昭拉起那个男人的手，“我们走吧。”
　　“林昭。”江纪源拦住他，“缇澜在哪儿？”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林昭的声音很轻，“四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他在哪儿？”
　　林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纪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他不想见你。他亲口说的，不想见你。江纪源，你就当没认识过他吧。”
　　他拉着那个男人，快步走出了服装店。
　　江纪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昭的眼神，他说话时的停顿，那些婴儿用品……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四年里从没打通过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今天见到林昭了。他给孩子买衣服。缇澜，你在哪儿？”
　　发送成功。
　　江纪源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发送成功。
　　这个号码，四年来第一次发送成功。
　　——
　　江纪源开始跟踪林昭。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他没办法。
　　林昭住在东四环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和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一起——后来他知道了，那男人叫周姜，是林昭的合法伴侣。
　　但他们没有孩子。
　　那些衣服，不是给林昭的。
　　江纪源在林昭楼下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看见林昭从楼里出来，推着一辆婴儿车。
　　婴儿车里坐着一个女孩，带着淡粉色的小帽子，看不见脸。
　　林昭推着婴儿车往小区公园走。江纪源远远地跟着。
　　公园里人不多，林昭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婴儿车停在旁边。
　　他低头看着车里的孩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
　　江纪源躲在树后，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是谁的孩子？
　　为什么是林昭在带？
　　沈缇澜的号码为什么突然能打通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
　　就在这时，婴儿车里的女孩突然发出细细的哭声。
　　林昭赶紧俯身，把女孩车里抱出来轻声哄着：“乖，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
　　爸爸。
　　江纪源愣住了。
　　林昭是爸爸，那另一个爸爸是谁？
　　他想起那些婴儿用品，想起林昭躲闪的眼神，想起那个突然能打通的号码——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
　　“林昭！”
　　林昭抬头，看见是他，脸色瞬间变了。
　　“这孩子是谁的？”
　　林昭把婴儿护在怀里，退后一步：“你跟踪我？”
　　“这孩子是谁的？”江纪源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他的？是不是沈缇澜的？”
　　林昭没有回答。
　　但他怀里的女孩被吵到了，转过头来，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像沈缇澜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得像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天生的傲气。
　　江纪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叫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多大了？”
　　林昭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
　　“三岁四个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叫沈念。”
　　沈念。
　　念。
　　江纪源的眼泪掉了下来。
　　——
　　“他什么时候走的？”
　　江纪源坐在林昭家的客厅里，怀里抱着那个女孩。
　　沈念睡着了，小脸侧向一边，呼吸轻轻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林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三年前。”
　　江纪源的肩膀抖了一下。
　　三年前。
　　竟然那么久了……
　　他还在满世界找他的时候，沈缇澜已经不在了。
　　“什么病？”
　　“胃癌。”林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没告诉我，自己扛了两个月。后来撑不住了，才打电话给我。”
　　江纪源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念。
　　她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知道。
　　“他让你别告诉我？”
　　“对。”林昭终于转过身，“他说，既然分手了，就别再牵扯。他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别让一个死人拖累你一辈子。”
　　江纪源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倒是会替我做主。”
　　“他一直都是这样。”林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沈缇澜那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他从分手那天就知道自己病了，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
　　江纪源抬起头。
　　“他说，‘林昭，我活不长了。但江纪源那个傻子肯定要来找我，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林昭的声音有些涩，“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谁，就求你这一次。求你忘了他，求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江纪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念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指。
　　那么小的一只手，那么轻的一点力道。
　　“他留给她的？”江纪源问。
　　“遗产。”林昭点点头，“他这些年攒的，不多，够这孩子花到成年。还有一封信，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找来了，就给你。如果你没找来，就烧了。”
　　江纪源愣住了。
　　“信在哪儿？”
　　林昭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上面写着三个字：江纪源。
　　那是沈缇澜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他很少见的认真。
　　江纪源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马上打开。
　　他把信放进胸口的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沈念。
　　“她叫沈念？”
　　“嗯。”
　　“户口呢？”
　　“上在我这儿。他说，这样你就找不到。”
　　江纪源沉默了很久。
　　“我要带她回去。”他说。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江纪源抬起头，眼眶红着，声音却稳稳的，“这孩子是我和他的。我要带她回去。”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拦不住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养她。”林昭看着沈念，眼里有一点水光，“缇澜走的时候，一直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这孩子，让她一出生就没有另一个爸爸。
　　他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是没有下辈子了，江纪源。就只有你。”
　　江纪源把沈念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
　　——
　　那天晚上，江纪源没有走。
　　他抱着沈念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
　　沈念睡得很沉，偶尔会皱皱小眉头，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江纪源就轻轻拍着她，哼一些不成调的歌。
　　凌晨三点，他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打开来，就着客厅里昏暗的灯光看。
　　江纪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怪林昭，是我让他保密的。
　　他这些年帮我瞒着你，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你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个人，就死都不放手。我当初就是看上你这一点。
　　后面的话，你认真看。
　　第一，孩子叫沈念，小名叫念念。我希望她这辈子，心里有个念想，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憋着。
　　第二，她是Alpha。我不知道她随谁，反正不是我。你养她的时候，别惯着她，Alpha不能太娇气。但也别太狠，她从小没有我，你多疼疼她。
　　第三，别告诉她她另一个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或者就说我死了，都行。别让她知道，她另一个爸爸是个连告个别都不敢的怂包。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
　　江纪源，忘了我。
　　你值得更好的人。找个温柔体贴的Omega，过正常的日子。别老想着我，我不值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配不上。
　　所以那天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我想找能把我按在床上标记到哭的Alpha，说你只会熬汤。其实都是假的。
　　真的只有一句：我不需要你那些温柔体贴。
　　不是不需要。
　　是不敢要。
　　我怕我习惯了，就舍不得走了。
　　但我还是要走的。江纪源，我不走，你就要看着我死。你受不了那个。我自己也受不了。
　　所以就这样吧。
　　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念念长大，替我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日落，替我喝很多很多杯柠檬水。
　　把我那份，一起活了。
　　——沈缇澜
　　绝笔
　　江纪源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墨迹。
　　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
　　怀里，沈念突然动了动，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
　　然后她咧嘴笑了。
　　笑得毫无防备。
　　江纪源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沈缇澜一模一样的眼睛。
　　“念念。”他哑着嗓子喊她。
　　沈念嗯了一声，静静看着他。
　　江纪源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爸爸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