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肫肫竹

7、番外二 必有回响

　　沈念十八岁那年，考上了B市的设计学院。
　　江纪源送她去报到，拖着两个大箱子，爬了六楼。
　　“爸，你慢点。”沈念在后面喊，“箱子我来拖！”
　　“不用。”江纪源头也不回，“你爸还没老呢。”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个男人已有几缕白发，但背还是那么直，走路还是那么快，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在替那个人活着。
　　——
　　宿舍安顿好之后，江纪源带她去吃饭。
　　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
　　沈念低头扒饭，江纪源看着她，忽然说：“你小时候，就爱在这条街上跑。那时候我带你来B市玩，你才五岁，跑得飞快，我追都追不上。”
　　沈念抬起头：“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小。”江纪源笑了笑，“但你记不记得，我带你去过一家店，喝柠檬水？”
　　沈念想了想：“有点印象。”
　　“那家店还在。”江纪源说，“吃完饭，我带你去。”
　　吃完饭，他们去了那家店。
　　店还是老样子，老板娘也还是那个老板娘，只是头发也白了。
　　江纪源点了两杯柠檬水。
　　沈念喝了一口，酸得皱眉：“爸，这好酸。”
　　江纪源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那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沈念看着他，忽然问：“爸，你又在想他？”
　　江纪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一喝柠檬水就想他。”沈念说，“从小到大，我看过无数次了。”
　　江纪源没说话。
　　沈念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
　　“爸，你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沈念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叫沈缇澜，眼睛长得像我。你给我讲讲他。”
　　江纪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江纪源说，“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穿一件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杯酒，也不喝，就那么晃。”
　　“他不喝酒？”
　　“他喝柠檬水。”江纪源笑了笑，“但他拿个酒杯装样子，说这样别人就不会来烦他。”
　　沈念也笑了：“好聪明。”
　　“后来有人去搭讪他，是个Alpha，长得很周正。那人说，能请你喝一杯吗？他说，我手里这杯还没喝完。那人说，那我等你喝完。他说，等我喝完也不想跟你喝。”
　　沈念笑出了声：“他好傲娇。”
　　“傲娇了一辈子。”江纪源说，“嘴硬，心软，什么话都反着说。”
　　“那你喜欢他什么？”
　　江纪源想了想。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发现他还在等我。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过去想叫醒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抱怨，是担心。”
　　沈念安静地听着。
　　“他从来不主动说喜欢，但他会在我感冒的时候骂我，然后偷偷熬姜汤。
　　他从来不主动说想我，但我出差回来，他一定会在门口晃悠，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说‘哦，你回来了’。”
　　江纪源顿了顿。
　　“他就这样。嘴上说着我不需要你，身体却往你手心里蹭。”
　　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柠檬水。
　　“他走的时候，疼吗？”
　　江纪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能陪着他。”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江纪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他留给我的。你看看。”
　　——
　　沈念接过信，打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皱，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江纪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你这个人，看着聪明，其实比谁都轴。认准了一个人，就死都不放手。我当初就是看上你这一点。
　　后面的话，你认真看。
　　第一，孩子叫沈念，小名叫念念。我希望她这辈子，心里有个念想，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憋着。
　　第二，她是Alpha。我不知道她随谁，反正不是我。你养她的时候，别惯着她，Alpha不能太娇气。但也别太狠，她从小没有我，你多疼疼她。
　　第三，别告诉她她另一个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或者就说我死了，都行。别让她知道，她另一个爸爸是个连告个别都不敢的怂包。
　　第四，也是最后一条。
　　江纪源，忘了我。
　　你值得更好的人。找个温柔体贴的Omega，过正常的日子。别老想着我，我不值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配不上。
　　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念念长大，替我看很多很多年的日出日落，替我喝很多很多杯柠檬水。
　　把我那份，一起活了。
　　——沈缇澜
　　绝笔”
　　沈念看完，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江纪源。
　　“他让我别告诉你，你是个怂包。”江纪源笑了笑，眼眶也红着，“但他自己才是那个怂包。连告个别都不敢。”
　　沈念擦了擦眼泪。
　　“爸，他不是怂包。”
　　“嗯？”
　　“他是太爱你了。”
　　江纪源愣住了。
　　沈念把信折好，还给他。
　　“他不想让你看着他死，是因为他知道你受不了。他一个人扛了八个月，生下了我，是因为他想给你留个念想。他把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他自己。”
　　她顿了顿。
　　“爸，他好爱你。”
　　江纪源低下头，握着那封信，很久没说话。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
　　——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念挽着江纪源的胳膊，慢慢地走。
　　“爸，”她说，“我以后想设计一款首饰。”
　　“什么首饰？”
　　“一对戒指。”沈念说，“一枚刻‘深海’，一枚刻‘光’。”
　　江纪源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猜到了？”
　　“嗯。”沈念点点头，“我小时候问过你，为什么我叫沈念。你说，因为念念不忘。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查了。他的墓志铭上刻着‘深海’。”
　　江纪源没说话。
　　“深海有光。”沈念说，“他就是那个深海，你就是那束光。”
　　江纪源的眼眶红了。
　　沈念抱了抱他。
　　“爸，你等了他一辈子，辛苦了。”
　　江纪源摇摇头。
　　“不辛苦。”他说，“他给我留了你，值了。”
　　沈念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最亮的那颗，就在头顶。
　　她挥了挥手。
　　“星星爸爸，我考上大学了。”她说，“学设计。你高兴吗？”
　　星星闪了闪。
　　沈念转头看江纪源：“他说的什么？”
　　江纪源笑了笑。
　　“他说，我闺女，当然高兴。”
　　沈念又笑了。
　　她挽着江纪源的手，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万家灯火。
　　天上，星星闪亮。
　　那颗最亮的，一直跟着他们，慢慢地走。

　　——
　　沈缇澜对江纪源的爱，念念不忘。
　　江纪源对沈缇澜的寻找，念念不忘。
　　最终，他们有了沈念。
　　她就是那个回响。
　　念念不忘，岁月悠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