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故人》澪时灵

65、独面君刀 “阿焱，好

　　“为什么……”萧泓焱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颤抖，“为什么啊，兄长……”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醒来时还在萧府的梨花树下，兄长正温柔地唤他“泓焱”。
　　可掌心被粗糙地面磨破的刺痛，空气中阴冷的霉味，还有心脏处的疼痛，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不是梦。
　　兄长真的不要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传来脚步声，铁门再次打开，进来的是莫侍郎和两名狱卒，还有萧淮赋。
　　萧泓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兄长是来救他的吗？是来解释的吗？
　　可那道目光在对上萧淮赋眼睛的刹那，彻底熄灭了。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张脸，可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萧大人，”莫侍郎做了个请的手势，“按律，犯人需受鞭刑二十，以儆效尤。您看……”
　　萧淮赋面无表情道：“既已下狱，自当按律处置。”
　　“不……不……”少年摇头，本能地往后缩，“不要……”
　　狱卒上前，将他拖起来，按在牢房中央的木架上，粗糙的麻绳捆住他的手腕，勒进皮肉。
　　“萧淮赋！”萧泓焱终于崩溃，嘶声喊出兄长的全名，“你看看我！告诉我！你的内心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你说啊——！”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牢房中响起。
　　莫侍郎皱眉，转而又挑眉朝萧淮赋的方向看去：“聒噪。”
　　“啧。”萧淮赋不悦，“莫侍郎这是何意。”
　　莫侍郎讥笑一声道：“萧大人这是何意？”

　　萧淮赋指尖拂过萧泓焱红肿的脸颊，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很疼？”萧淮赋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萧泓焱能听见。
　　少年咬着唇，倔强地摇头。
　　萧淮赋直起身，转向莫侍郎，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莫大人，借一步说话。”
　　莫侍郎挑眉，但自恃有暗阁撑腰，又有狱卒在侧，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走到牢房角落，背对着狱卒和萧泓焱。
　　“萧大人想通了？”莫侍郎压低声音，语带得意，“早该如此。那少年终究是个祸患，不如……”
　　他话音未落，忽觉颈间一凉。
　　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不知何时抵在他咽喉上，锋刃紧贴着皮肤，萧淮赋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肩上，实则扣住了他的命门。
　　“你……”莫侍郎瞳孔骤缩，想喊，却发现气息已被压制。
　　“嘘。”萧淮赋贴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莫大人，你知道我为何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莫侍郎喉结滚动，冷汗涔涔而下，两名狱卒仍守在门边，尚未察觉异样。
　　“不是因为我攀附了谁，”萧淮赋继续道，匕首微微用力，划破表皮，一丝鲜血渗出，“而是因为，所有挡我路的人，都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淮赋手腕猛地一拧，利刃精准地割断了莫侍郎的喉管，鲜血如泉喷涌，莫侍郎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捂脖颈，却止不住那奔涌的血。
　　萧淮赋扶着他缓缓倒下，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宣判：“还有，泓焱确实是我弟弟。你到地下，记得告诉我父亲，他的儿子，没给他丢人。”
　　莫侍郎眼中最后的光彩是极致的惊骇与不甘，随即彻底黯淡。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之间。

　　两名狱卒这才反应过来，骇然变色，拔刀冲来：“萧大人！你——”
　　萧淮赋已松开莫侍郎的尸体，转身面对他们，手中匕首滴着血，脸上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本官奉旨清查刑部暗阁余孽。”他声音陡然转厉，“莫侍郎勾结朝堂外部势力，意图构陷朝廷命官，罪证确凿，本官已按紧急处置权将其就地正法。你二人，也要步他后尘吗？”
　　狱卒被他气势所慑，又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中书令此刻一身肃杀，衣摆溅血却神色从容，一时竟不敢上前。
　　“放下刀。”萧淮赋向前一步道，“本官可当你们是被莫贼蒙蔽，从轻发落。否则……”他瞥了一眼地上仍在抽搐的尸体，“诛九族。”

　　哐当——
　　两把腰刀先后落地，狱卒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是莫侍郎……不，是那莫贼逼我们的！”
　　萧淮赋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仍被缚在木架上的萧泓焱。少年全程目睹了一切，此刻睁大了眼睛，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兄长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染血的手握住自己腕间的麻绳。
　　匕首划过，绳索断开。
　　萧泓焱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却被萧淮赋一把揽住。

　　“站稳。”萧淮赋低声道，扶着他走到墙边，让他靠着墙。然后，他转身看向跪地的狱卒，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玄铁所铸，正面雕龙，背面刻着“如朕亲临”。
　　那是齐璟珩赐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萧淮赋将令牌举到他们眼前，“不止你们，你们在老家所有的亲人，本官会一个一个找出来，送他们下去陪莫侍郎，听明白了吗？”
　　狱卒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小人今日一直在外值守，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很好。”萧淮赋收起令牌，“把尸体处理干净，痕迹抹掉。明日上报，就说莫侍郎急病暴毙，该怎么说，需要本官教你们吗？”
　　“不需要！不需要！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萧淮赋不再理会他们，弯腰将仍处于震惊中的萧泓焱打横抱起，大步走出牢房。
　　少年僵硬地靠在他怀里，鼻尖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兄长身上熟悉的暗香混合的气息，他抬头，看着萧淮赋，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路无话。

　　萧淮赋抱着他，径直走出刑部偏院，上了早已候在暗处的马车，青冥坐在车夫位置，看见两人身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却什么都没问，扬鞭催马。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一片寂静。
　　萧泓焱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开口：“……为什么？”
　　萧淮赋没有看他，只是脱下染血的外袍，又取出一件干净的披风裹住他。
　　“为什么杀他？为什么……又救我？”少年执拗地问，眼泪无声地滚落，“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萧淮赋动作一顿。
　　良久，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弟弟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与方才杀人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阿焱，”他声音疲惫至极，“兄长从未不要你。”
　　“可你……”
　　“那是演给暗阁看的。”萧淮赋闭上眼睛，靠着车壁，“齐璟珩要逼我亲手毁了你，逼我彻底沦为他的棋子。我只能顺着演，演得越真，你才越有机会活。”

　　萧泓焱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兄长苍白疲惫的脸，看着他掌心尚未干涸的血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巴掌……”
　　“莫侍郎打的。”萧淮赋睁开眼，“他碰你一下，我就要他的命。”
　　少年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他扑进兄长怀里，紧紧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兄长……我不该怀疑你……我……”他语无伦次，哭得浑身发抖。
　　萧淮赋轻轻拍着他的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低声安慰道，“是兄长没用，护不住你，还要你受这种委屈。”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现在，已是三更。
　　“我们现在去哪？”萧泓焱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有了光亮。
　　“出城。”萧淮赋道，“顾雍尘在城外接应，他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萧淮赋沉默片刻，道：“回宫。”
　　“不！”少年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你杀了莫侍郎，暗阁不会放过你！齐璟珩不会放过你！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萧淮赋苦笑，“我若走了，齐璟珩会立刻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捕我们，顾雍尘也会被牵连，只有我回去，把这场戏演完，你才能真正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萧淮赋打断他，双手按住弟弟的肩膀，看着他眼睛，“阿焱，听我说。萧家就剩我们两个了。总要有一个人活下去。你活着，萧家就没有绝后，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还有所有族人的血，就没有白流。”
　　萧泓焱拼命摇头，泪如雨下道：“我不要！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三年前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你说过的！”
　　“我是说过。”萧淮赋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兄长这次……要食言了。”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塞进弟弟手里，旋即又开口：“这里面有银票、路引，还有我留给你的信。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

　　马车缓缓停下，青冥在外低声道：“大人，到了。”
　　萧淮赋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未尽的叮嘱，最终都化为一抹笑。
　　萧淮赋：“阿焱，好好活着。”
　　萧淮赋：“待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自会回来寻你。”
　　说完，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踏入风雪之中。
　　萧泓焱想追，却被青冥按住：“少主，大人为你争取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与永永京城相反的方向疾驰。少年跪在车厢里，扒着后窗，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指节发白，眼泪滴在锦囊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