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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雪夜孤舟 永京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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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城的雪,下了一夜未停。
萧淮赋回到中书令府时,天已蒙蒙亮。他换下染血的衣袍,洗净手上血迹,对着铜镜整理仪容,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深重,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沉静。
“大人,”青冥无声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顾将军已在暗室等候。”
萧淮赋点头,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身走向书房内侧的暗门。
暗室狭小,仅容两人对坐,顾雍尘已在其中,一身常服,烛火映照下,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莫侍郎死了。”萧淮赋开门见山,在他对面坐下,“我杀的。”
顾雍尘蹙眉,却并未惊讶,只沉声道:“理由。”
“他碰了泓焱。”萧淮赋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阁拿泓焱的身份威胁我,要我‘大义灭亲’。我演了那场戏,但莫侍郎不该对泓焱动手。”
“所以你杀了他。”顾雍尘看着他,“在刑部大牢,当着狱卒的面。”
“我已处理干净。”萧淮赋抬眼,“莫侍郎‘急病暴毙’,狱卒不会多嘴。暗阁那边,短时间内查不出端倪。”
顾雍尘沉默片刻,继续道:“萧淮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齐璟珩察觉……”
“他迟早会察觉。”萧淮赋打断他,“暗阁的眼睛无处不在。我今日不杀莫侍郎,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泓焱,或者你。”
油将尽,光渐微。昏暗中,两人的轮廓变得模糊,唯有眼睛依旧明亮。
“泓焱已送走?”顾雍尘问。
萧淮赋答:“青冥护送,出城往南,你的人接应。”
顾雍尘:“放心,阮微末亲自带队,万无一失。”
听到“阮微末”三字,萧淮赋神色微动。那位女将是顾雍尘麾下最得力的副手,行事果决,忠心耿耿。有她接应,确实稳妥。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顾雍尘问。
萧淮赋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开口道:“暗阁在朝中的势力,远不止莫侍郎一人。刑部、吏部、甚至宫中,都有他们的眼线。”
顾雍尘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宫中的眼线是上官燕?”
“不确定。”萧淮赋摇头,道“上官女史掌管宫中典籍,深得齐璟珩信任。但她若真是暗阁的人,这些年为何从未动作?”
上官燕,宫中首席女史,二十岁。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文德年间入宫,历经两朝而不倒,是个极不简单的女人,萧淮赋初入朝堂时,曾得她指点,心中一直存着几分敬重。
“试探她。”顾雍尘合上密报,“若她真是暗阁的人,必有所图。若不是,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萧淮赋沉吟片刻,点头:“我去。”
午后,雪稍停。
萧淮赋奉诏入宫,处理一批积压的奏章。御书房内炭火暖融,齐璟珩不在,只有两名小内侍侍立一旁。
“萧大人,”轻柔的女声从书架后传来,“陛下吩咐,这批江南水患的折子需优先处理。”
上官燕从书架后走出,一身青色女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几卷文书。她将文书放在萧淮赋案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大人面色不佳,可是近日操劳过度?”
“劳女史挂心。”萧淮赋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触到卷轴边缘。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听闻女史近日在整理文德年间的旧档?”
上官燕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道:“是。陛下吩咐,要将前朝旧档重新归档,以便查阅。”
“文德年间……”萧淮赋执笔蘸墨,状似随意道,“那时女史已入宫了吧?可还记得当时宫中的情形?”
上官燕垂眸整理书卷,声音平静:“年代久远,许多事已记不清了。”
“是吗?”萧淮赋抬眼,目光如刀,“可我听闻,文德十九年北疆大旱,太子齐璟渊开私仓放粮,在城门外设粥棚三日,那粥棚的米粮调度记录,便是女史亲手所记。”
空气骤然凝滞。
上官燕缓缓直起身,看向萧淮赋。“萧大人,”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寒意,“有些旧事,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萧淮赋放下笔,直视她的眼睛,“是因为提了,会让人想起那位‘暴虐失德’的太子,其实是个会为灾民染疾的仁善之人?还是因为提了,会让人怀疑十年前那场宫变的真相?”
上官燕脸色骤变。
她后退一步,环视四周——那两名小内侍垂首侍立,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对话。
“萧大人,”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萧淮赋起身,走近一步,“我还知道,文德廿一年九月,先帝齐穆突发晕厥前,曾召你入寝宫侍墨。那日你记下的,根本不是寻常起居注,而是一份密诏。”
她看着萧淮赋,看着这个曾被世人忌惮的中书令,看着他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十年,她活在齐璟珩的眼皮底下,日日面对那个弑兄杀父的篡位者,却要装作恭敬顺从。她整理他烧剩的旧档,擦拭他坐过的龙椅,记录他虚伪的言行。每一个日夜,那份被强行压制的恨意都在啃噬她的心。
她以为藏得很好。
以为那份密诏永远不见天日,以为太子的冤屈永沉海底,以为那个雪夜的秘密会随着她一起埋进黄土。
“那份密诏的内容,”萧淮赋声音压得更低,“是立齐璟渊为太子,命二皇子齐璟珩就藩。可后来公布的,却是齐璟珩为太子。女史,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
“萧大人,”忽然,她轻声道,“你既已查到这一步,何必再来问我?”
“我要确认。”萧淮赋道,“确认你是敌是友。”
上官燕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覆雪的重檐,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烟:“文德廿一年冬,那日雪很大。先帝召我入寝宫时,已咳血三日。他让我取来玉玺,亲自在诏书上盖印。盖上印的,是立大殿下为太子的诏书。”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当夜,二殿下……现在的陛下,带着禁军闯入寝宫。他夺走了诏书,当着先帝的面烧了。”
“先帝气得吐血,指着二殿下骂‘逆子’。”上官燕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夜,“二殿下就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父亲咳血,看着那份诏书化为灰烬。然后他说……”
“‘父皇,您错了。这天下,该是我的。’”
闻言,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暗阁的人。
她是见证者。是那场宫变中,唯一活下来的见证者。
“女史,”萧淮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份密诏的副本,还在吗?”
上官燕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身,走到御书房最里侧那排书架前。那是存放前朝旧档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她,无人会碰。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一卷卷蒙尘的卷宗。
最终,她的手停在一卷《文德起居注·卷廿一》上。
她抽出那卷书,转身走回烛光下。书卷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封皮是褪了色的深蓝锦缎,边缘已磨损起毛。她从中间翻开书页,书页间夹着一枚玉坠。
白玉,雕成小小的如意形状,玉质温润。上官燕拿起玉坠,拇指在如意头上一按,只听“咔”的一声,玉坠从中间裂开,中空的部分,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她取出绢帛,双手捧到萧淮赋面前。
绢帛上,是齐穆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上官燕将绢帛递给萧淮赋,指尖冰凉,“这三年,我知道终有一日,会有人来问我要它,萧大人,你……会是那个人吗?”
萧淮赋接过绢帛,触手生凉,他展开,一字一句看过,然后缓缓卷起,收入袖中。
“女史,”他抬眸,眼中是郑重的承诺,“这份诏书,我会让它重见天日。齐璟珩欠下的血债,我会让他……一一偿还。”
上官燕眼中泪光闪烁,她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若有那日,”她声音哽咽,“请代我……在太子殿下灵前,敬一杯酒。”
“我会的。”萧淮赋扶起她,“但现在,你我还需忍耐。暗阁的眼线无处不在,今日之事……”
“我明白。”上官燕拭去眼角泪痕,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萧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
离开御书房时,雪又下了起来。
萧淮赋走在宫道上,袖中的绢帛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心。他想起上官燕眼中的恨意,想起齐璟渊那份被烧毁的诏书,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这江山,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篡位者高坐龙椅,忠良含冤九泉,百姓流离失所。
该改变了。
“萧哥哥!”
一阵童声打断思绪。萧淮赋抬眼,看见一个小小身影从廊下跑来——是忆玢。
“萧哥哥!”忆玢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里了?我等你一天了!”
萧淮赋蹲下身,替她拂去发梢的雪:“宫里有些事要处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青冥呢?”
“青冥哥哥在和人说话,我自己跑出来玩。”忆玢拉住他的手道,“萧哥哥,我饿了。”
萧淮赋失笑,将她抱起来:“走,回府吃点心。”
“好!”忆玢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皱起小鼻子,“对了,刚才我看到凶巴巴的将军了!”
“顾将军?”萧淮赋脚步一顿,“他在哪?”
“在那边。”忆玢指向宫门方向,“和一个姐姐在一起,那姐姐穿着盔甲,好威风!”
阮微末?
萧淮赋心中一紧。阮微末本该在城外接应泓焱,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他将忆玢交给迎上来的青冥:“带小姐回府,我稍后就回。”
“大人?”青冥察觉他神色不对。
“没事。”萧淮赋转身,快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外,风雪正紧。顾雍尘负手立在宫墙下,玄色大氅被朔风鼓荡,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撑伞,任由细雪落满肩头,在银甲护肩上积了一层白霜。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飒沓而来,来者猛地勒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宫门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鞍,动作干脆利落。
“将军。”阮微末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她未戴头盔,长发束成高髻,几缕碎发被风拂起,贴在因急驰而微红的颊边。
顾雍尘抬手虚扶:“起来说话,情形如何?”
阮微末起身,解下肩上玄色披风,抖落积雪,她眉目生得英气,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柔媚。
“接应途中遇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距永京城三十里外的落雁坡,十二名黑衣死士截杀,招数狠辣,皆是军中路数。”
顾雍尘眸光一沉:“折损?”
“折了三个弟兄。”阮微末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牌,双手奉上,“留了活口,但那人咬毒自尽前,属下搜出了这个。”
铜牌入手冰凉,正面一个“陈”字在雪光下泛着光,背面则有细小铭文,刻着编号与暗记——这陈氏私兵的腰牌。
“还有此物。”阮微末又递上一封密函,信笺已被血浸透大半,边缘焦黄,似是从火中抢出,“是从死者贴身衣物夹层中找到的。”
顾雍尘展开残信,墨迹虽已晕染,但关键字样仍可辨认:
「截杀隐楼少主,嫁祸顾雍尘。事成,擢升三级。」
落款处,一枚蝎印暗纹印章赫然在目。
——暗阁。
他合上信函,指节微微泛白,朔风卷着雪沫扑来,将他鬓边几缕散发吹起。
“萧少主此去一路可安好?”他问。
“已平安送出百里。”阮微末道,“属下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少主南下,一路折返报信,那些死士……属下已命人将尸首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顾雍尘颔首:“嗯。”
“将军,”阮微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暗阁此番动作,已不掩饰。陈氏私兵敢在京畿之地截杀,背后必有倚仗,属下担心……”
“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便是萧淮赋。”顾雍尘接过话头,“亦或,是我。”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危机。
风雪愈急。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脚步声。
顾雍尘抬眼望去,见一道素色身影踏雪而来,萧淮赋未着官袍,只披一件月白鹤氅,手中执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疏淡的墨梅,细雪落在伞上,簌簌有声。
他走得不疾不徐,步态从容,仿佛方才御书房中那番试探从未发生过,唯有行至近前时,顾雍尘才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未及敛去的疲惫。
“萧大人。”阮微末抱拳行礼。
萧淮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雍尘手中的铜牌与密函上:“出事了?”
“接应途中遇伏。”顾雍尘将铜牌与信递过去,“陈氏的人,暗阁的手笔。”
萧淮赋接过,借着宫灯的光细细看过,面色渐沉,他抚过铜牌上那个“陈”字,指腹感受着铭文凹凸的触感,良久,才轻声开口:“他们急了。”
“狗急跳墙。”顾雍尘冷笑,“莫侍郎‘暴毙’,萧少主身份暴露,暗阁怕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萧淮赋将铜牌与信还给阮微末,抬眸看向她:“阮将军,辛苦。”
“分内之事。”阮微末神色郑重,“萧少主已至安全之处,大人放心。只是……”她顿了顿,“暗阁既已动手,恐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与将军在京中,需万分小心。”
“我知道。”萧淮赋轻声道,目光转向顾雍尘,“顾将军麾下,可有可靠人手暗中护卫上官女史?”
顾雍尘挑眉:“你信她?”
“方才一番试探,”萧淮赋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虽未直言,但眼中恨意做不得假。她手中,握着能要齐璟珩命的东西。”
阮微末闻言,眼中闪过讶异,却未多问,只道:“属下可拨一队暗卫,暗中保护上官女史,只是宫中眼线众多,动作不能太大。”
“有劳阮将军。”萧淮赋拱手。
阮微末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如鹰隼展翼。她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两人,目光在顾雍尘脸上停留一瞬,旋即抱拳:“将军,大人,保重。”
马蹄声再起,踏雪而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宫门前又只剩两人。
风雪扑面,萧淮赋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为顾雍尘挡去些许风雪,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阮微末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言。
“忆玢那孩子,”顾雍尘忽然开口,“你打算如何安置?”
萧淮赋轻叹:“先养在府中。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送走反而不安全。”
“可她是软肋。”顾雍尘转头看他,“齐璟珩若知道她的存在,定会拿她要挟你。”
“我知道。”萧淮赋苦笑,“可我能如何?将她弃之不顾?她唤我一声‘萧哥哥’,我便要护她周全。”
顾雍尘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拂去萧淮赋肩头落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就护好。”他低声道,“连她一起。”
萧淮赋一怔,抬眼看他。
宫灯昏黄的光透过雪幕,在顾雍尘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化作细小的水珠,映着灯光,恍若碎星。
“顾雍尘,”萧淮赋轻声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条路上,尸骨无存。”
顾雍尘笑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扬起,眼中有了温度:“萧淮赋,我六岁沾血,十六岁独领一军,十七岁官拜墨麟将军。这些年,我见过的尸骨,堆起来能砌一座京观。”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我从未怕过。”他盯着萧淮赋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前不怕,以后也不会。你要翻案,我陪你。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这天下重归清明,我为你……”
“开道。”
风雪呼啸。
宫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仿佛在为这番话作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沉闷地穿透雪幕。
萧淮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在风雪中的身影,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也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抬手,将伞又往顾雍尘那边倾了倾。
“好。”他说,“那便一起。”
“开这道。”